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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这药是治外伤的,可治不了将军这毛病 腊月初三, ...

  •   腊月初三,天子召集朝议。

      这并非寻常的早朝。入冬以来北境虽无大战,但小规模冲突不断,军报隔三差五便送进京城。加之萧奕回京养伤近两月,北境军务一直由副将代为署理,朝中已有大臣私下议论,说将军在京待得太久,恐边关生变。

      苏或站在文臣列中,听完兵部尚书的奏报,便知道今日这朝议不好收场。

      兵部说北境粮草辎重消耗过巨,请朝廷追加拨款。户部立刻哭穷,说今年雪灾频发,南方赋税减了三成,拿不出银子。两边争了半炷香的功夫,天子把目光投向萧奕。

      “萧卿,你来说说。”

      萧奕出列。他今日穿了武将朝服,腰悬佩刀,站姿笔挺。伤似乎好利索了,脸色仍偏白,却不再有先前那种病恹恹的神气。他声音不高,却让整个金銮殿安静下来。

      “北境三万人马,每月耗银四万两。落雁谷一役折了先锋营,如今兵力不足两万五,耗银反而增加了三成。为何?因伤兵医药、阵亡抚恤、器械修补皆需银两。这笔账,户部可以细细算。臣只说一句——若现在省下这笔银子,来年羌人破关而入,耗费何止十倍。”

      殿中一时无人接话。户部尚书张了张嘴,被萧奕那双平静的凤眼一扫,到底没说出什么。

      苏或站在文臣列中,看着萧奕的侧脸,心想这人说话还是这么直接。一点余地不留,连客套都省了。户部尚书被他当众驳了面子,面子上挂不住,干笑一声道:“萧将军说得是,只是北境驻军三年,耗费巨万,朝中已有非议。将军如今人在京城,北境军务由副将代掌,恐有不妥之处,还望将军早日回防,以安军心。”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明白:你一个将军,养伤养了两个月还不走,留在京中做什么?

      殿中安静了一瞬。苏或注意到萧奕的手在身侧微微收拢了一下,旋即松开。面上仍是那副淡淡的神情,仿佛户部尚书说的不过是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天子正要开口打圆场,苏或忽然出列。

      “启禀陛下,”他声音不高,却清朗平稳,“臣昨夜观星,见破军星渐明,帝星安稳,北境分野并无大凶之兆。这说明萧将军在京的这两个月,边关局势并无恶化。将军在此养伤,亦是陛下体恤将士之意,朝中不该妄加揣测。”

      殿中几位大臣面面相觑。国师从来只在祭祀和天象之事上开口,极少涉足军务政事,今日这番话虽说得委婉,却分明是在替萧奕解围。

      萧奕偏过头看了苏或一眼。苏或没有回望,只是垂着眼,面色如常地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天子顺势道:“国师所言极是。萧奕的伤是替朕受的,替大胤受的,养伤期间留在京中,谁敢说三道四?”

      户部尚书连忙躬身请罪。此事便算揭过,转而议其他事项。

      朝议散时已近午时。苏或照例走在最后,不急不缓地穿过廊道。走到御花园拐角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国师大人。”

      苏或停下脚步,回头。萧奕站在几株老松之间,披风上落了一层薄雪,像是特意在此处等他。廊下无旁人,只有风声和远处内侍收拾仪仗的响动。

      “将军。”苏或微微颔首。

      萧奕走到他面前,沉默了一息,说:“方才在殿上,多谢。”

      苏或看了他一眼:“将军多虑了。臣只是据实禀报天象,不曾偏袒谁。”

      萧奕盯着他看了片刻,没有戳破这个明显的托词。天象之事他不懂,但苏或方才那番话分明是踩着户部尚书的软肋去的——用星象堵住朝堂非议,任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你帮了我,”萧奕说,语气很平,“我记着。”

      苏或没有接话。他想绕过萧奕继续往前走,却发现那人站在路中间,纹丝不动,显然不打算让开。两人隔着两步的距离,萧奕比他高了半个头,低头看他时,凤眼里映着廊檐下暖黄的灯影。

      “还有一件事,”萧奕说,“明日我要去城外大营检阅京畿驻军,傍晚才回。国师若有空——”

      他顿了顿。

      “我让江衍送了些北境带回来的东西,想请国师过府看看。”

      苏或微微抬眸。这邀约来得有些突然,他们之间远没到私下往来东西的地步。可萧奕说这话时的神情很坦然,坦然到让人无法用“不妥”二字回绝。

      “什么东西?”苏或问。

      “几块石头,”萧奕说,“北境山里的,我看着像星图上的分野标记,但不敢确定。国师若肯来认一认,便是帮了我大忙。”

      苏或沉默了。他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对方请他去辨认石头,与国师的本职确有几分关联。可他知道,这件事本身根本用不着国师出面,随便找个懂天象的博士便能辨认。

      “好。”他听见自己说。

      萧奕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抱拳道了声“告辞”,转身走入风雪中。披风在廊下翻动,很快消失在松林后面。

      苏或独自站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沈砚在宫门外候着,见他出来便递上手炉。苏或接过暖了暖手,上了马车。

      帘子落下后,他靠在车壁上,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萧奕方才说“几块石头”,说得那样正经,像是真有什么要紧事。可他那双眼睛分明写着别的东西,苏或看得懂,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从前没有人这样对他。

      国师这个位子,尊崇是真尊崇,孤独也是真孤独。天子敬他,朝臣畏他,百姓把他当神仙供着。没有人会像萧奕这样,送炭、写字条、在廊下等他只为说一句“我记着”。

      苏或闭上眼,手中暖炉的热度顺着指尖漫上来。

      回府后,沈砚去张罗午膳,苏或独自上了占星台。今日天晴得透彻,北方的天空一片澄净。他找到破军星的位置,它稳稳地悬在那里,比昨夜又亮了些。

      他想起方才在金銮殿上替萧奕说话时,自己其实心里有底——星象上确实没有大凶之兆。但就算有,他大概也会挑能说的说。这个念头让苏或微微怔住。

      他什么时候开始替旁人遮掩了?

      在占星台上站了许久,他才慢慢下来。沈砚迎上来,递过一封信笺:“国师,将军府方才差人送来的,说是在北境捡的石头,先送几块来给您过目。”

      苏或拆开信笺。里面包着三枚拇指大小的石头,通体漆黑,表面有细碎的银白色纹路,在光下微微闪烁。他将石头放在掌心细看,纹路确实像某种星图记号,但并非大胤朝使用的分野体系。

      石头下面还压着一张字条。笔迹潦草,比前几次多了几个字。

      “明日若来,不必带星图。只是看石头。”

      苏或盯着那个“只是看石头”看了许久,唇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将石头和字条一起收进袖中,转身往书房走。路过院中那株老梅树时,他停了一步。花苞已经绽开了几朵,粉白的花瓣缀在枝头,被雪衬得格外清冷。

      他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指尖沾了花粉。忽然想起萧奕上次说“明年春天要是还活着,我来讨梅花”。

      春天还没到,梅花已经开了。萧奕还活着,而且明天就要来讨了。

      苏或收回手,若无其事地进了书房。沈砚端着午膳进来时,看见他正在案前写信。走近一看,收信人写的是“萧将军”。

      苏或写完搁笔,将信笺折好递给沈砚:“送去将军府。”

      沈砚接过信笺,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国师的笔迹他认得,清隽工整,墨色均匀。可今日这封信的落款处,国师没有写“国师苏或”,只写了两个字。

      “苏或。”

      沈砚什么也没问,将信笺仔细收好,退了出去。

      将军府的书房里,萧奕拆开信笺,看见那两个字时,拿着信的手微微一顿。他将信笺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明日巳时,恭候将军。”

      落款“苏或”。

      萧奕慢慢将信笺折好,放进那卷信札里。然后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房梁,唇角弯出一个压不住的弧度。江衍端着药进来时正撞见这一幕,吓得差点把药碗摔了。

      “将军,您——您笑什么?”

      萧奕敛了笑意,恢复那副淡淡的神情:“没什么。明日巳时之前,把后院收拾出来,炭火烧旺些。再备一壶好茶。”

      江衍应了声,退出门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将军正低头看着什么东西,嘴角还带着方才那个笑。江衍心想,这药是治外伤的,可治不了将军这毛病。

      怕不是脑子出了什么问题。

      他打了个寒噤,决定明日去国师府送东西时,顺道找沈砚打听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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