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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余温 萧奕回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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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奕回来的第二日,苏或便发现了一件怪事。
早膳时沈砚端了粥来,萧奕照例吃了三碗,吃完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苏或身上。苏或正低头喝粥,没注意到那目光。喝完粥他起身去书房,萧奕也跟了进去,在对面坐下翻兵书。苏或翻星图,他翻兵书,两人各做各的。翻了一会儿,苏或起身去倒茶,回来时看见萧奕正拿着他那本星象书翻看。
苏或脚步顿了一下。
萧奕翻到夹着字条的那一页,仔细看了看那瓣干梅花和几片夹得平整的叶子,合上书放回原处。他没有说什么,但嘴角弯了一下,很快便收了。苏或将茶盏搁在案上,在对面坐下来,继续翻星图。
午时过后,柳蕴来了。他进门时手里拎着一只食盒,说是新得了一罐好茶,特意送来给苏或尝尝。坐下来后他喝了两口茶,目光在萧奕和苏或之间转了几圈,忽然笑了。
“将军回来了,国师气色都比从前好了。”
苏或端茶的手没动,萧奕靠在椅背上回了句:“他气色一直都好。”
柳蕴笑着摆摆手,不再打趣。他坐了一会儿,说起朝中近日的事,无非是哪个部新换了主事,哪处又报了灾情。萧奕听了一会儿便起身去了院中,柳蕴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忽然压低声音对苏或说:“将军在的时候,你话都多了些。”
苏或看了他一眼。
柳蕴识趣地住了口,又坐了片刻便告辞了。他走后苏或走到院中,萧奕正蹲在那棵歪脖子树旁边,手里拿着根竹签在拨土。他拨得认真,将树根周围的土松了松,又浇了半壶水。
“这树今年长得比去年好。”萧奕说,头也不抬。
苏或走过去看了看。歪脖子树的叶子确实比去年密了些,枝干上还抽出了几根新枝,虽然还是歪着长,但看着比从前茂盛。他看了一会儿,蹲下来拨了拨其中一根新枝,枝上挂着几片嫩叶,在春日的日光下泛着绿。
“这根枝往西长,挡着墙了。”苏或说。
萧奕看了看那枝,伸手将它往墙外挪了挪,枝干歪得更厉害了。他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往西歪也行,反正本来就是歪的。”
苏或没接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两人在院中站了一会儿,春日的日头暖融融地照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挨得很近。
午后,萧奕说要出去一趟,去兵部交东线的布防图。苏或留在书房里翻星图,翻了半个时辰,觉得有些倦,便靠在椅背上闭了眼。他歇了一会儿,起身去隔壁那间屋子看了看。窗台上的菖蒲长势正好,叶子绿油油的,他伸手将枯了几片的叶尖摘掉,又把菖蒲盆转了转,让另一面朝阳。
做完这些他站在屋里看了一会儿,准备出去时,目光扫见案上多了一样东西。是一只小小的木匣,比他的那只小些,没上锁,搁在菖蒲盆旁边。他走过去打开看了看,里面放着一截短箭。是羌人用的铁簇箭,箭杆上刻着一个“奕”字,笔迹潦草而用力。箭簇上还沾着暗褐色的痕迹,大约是血。
苏或拿起那截短箭看了看。箭杆很短,像是被折断后又磨平了断面。他将箭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刻得很浅,他凑近了才看清。
“落雁谷,断崖下,第十一天。我以为我回不来了。”
苏或将那截短箭握在掌心里,站了一会儿。他想起那十一天,援军搜了许久才找到萧奕。他在京城里等消息,每日上占星台看那颗破军星,看了十二天,直到江衍的信送来。萧奕后来跟他说起那几日,轻描淡写的,只说了句“躲进溶洞里了,没大碍”。
可这截断箭上写的是“我以为我回不来了”。
苏或将断箭放回木匣,合上盖子。他推门出去时,萧奕正好从外面回来,走进院中。两人在廊下碰了面。萧奕看见他从那间屋子里出来,目光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问了句:“翻我东西了?”
“没有,”苏或答得平静,“进去看了看菖蒲。”
萧奕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两人进了前厅坐下,沈砚端了茶来。萧奕喝了一口茶,忽然说了句:“那截箭,落雁谷捡的。当时想着要是回不来,好歹留个东西给你。后来没死成,箭也没扔。”
苏或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收拢。他沉默了一息,答了句:“箭留着,别扔。”
萧奕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黄昏时两人在院中散步。苏或走在前面,萧奕跟在后面半步,两人沿着院墙慢慢走了一圈。走到歪脖子树旁边时,萧奕伸手碰了碰苏或的袖口,苏或偏头看他,萧奕便顺势将他的手握住。苏或没有挣开,两人就这么牵着手走完了剩下的半圈。走到廊下时萧奕松开手,面色如常地坐下来喝茶,好像方才只是随手做了一件寻常的事。
苏或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温的,从口里暖到心口。
入夜后两人各自回屋。苏或坐在书房里翻开折子,在今日那页写了几个字。写完他将折子收进木匣,将木匣搁在枕边。躺下后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闭了眼。隔壁萧奕的屋里还亮着灯,过了好一会儿才暗下去。
第二日早上,苏或醒来时发现枕边的木匣被挪了位置。他明明记得昨夜是搁在里侧的,如今却放在外侧,盖子微微错开了一条缝。他坐起来看了看,打开盖子数了数里面的东西——信、字条、干梅花、草叶子、断箭、旧折子、新折子、梅花玉坠,一样不少。只是那只梅花玉坠的位置变了,原本搁在匣子角落里,如今挪到了最上面,摆在最显眼的地方。
苏或拿起玉坠看了看,玉面上干干净净的,像是被人擦过。他攥了攥,将玉坠放回匣中。他没有去问萧奕,只是将那枚玉坠取出来,系了根红绳,挂在了自己脖子上。玉坠贴着胸口,被体温焐着,很快就暖了。
早膳时萧奕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领口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他低头喝粥,喝了两口忽然说了句:“玉坠戴着挺好。”
苏或没有接话,只是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筷小菜。
三月下旬,京城彻底暖了。
长街两旁的柳树绿得发亮,巷口老槐树的叶子也长开了,在风里哗哗地翻。苏或每日上朝回来都看见萧奕在院中忙活,有时给梅树浇水,有时修剪歪脖子树的枯枝,有时拿着竹帚扫地。他扫得认真,帚过之处干干净净,连墙角石板缝里长出来的草都被他顺手拔了。
苏或有一回散朝回来,看见萧奕蹲在后院墙角,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正在挖土。他走过去看了看,萧奕脚边搁着一只小布袋,里面装着几株绿油油的草。
“北境带回来的,”萧奕头也不抬地说,“种在院子里,夏天能开花。”
苏或蹲下来看了看那几株草,叶子细长,像是某种野生的兰草。他伸手碰了碰叶子,问了句:“什么花?”
“不知道,江衍挖的。他说能开紫色的小花,好看。”
苏或看了他一眼,没有说“江衍挖的你也信”,只是站起来去屋里拿了水壶出来,蹲在旁边浇水。两人一个种一个浇,配合着将那几株草种在了梅树旁边的空地上。种完后萧奕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等夏天开了花,”他说,“我摘一朵给你戴。”
苏或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转身去倒水了。萧奕跟在他后面,嘴角弯着,步子比平日轻快些。
三月底,院中梅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密密匝匝,将枝干遮了大半。歪脖子树的新枝也长开了,虽然歪着,但绿意盎然。梅树旁边那几株草也扎了根,叶子比刚种下时精神了些。苏或每日经过时都看一眼,偶尔浇浇水,偶尔蹲下来看看有没有虫。
一日午后,苏或坐在书房里翻星图,萧奕在院中打拳。苏或翻了两页,听见外面拳风停了,然后是脚步声走近。萧奕推门进来,额上沁着薄汗,在对面坐下。他拿起苏或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后忽然说了句:“你脖子上那根红绳,谁编的?”
苏或低头看了看。系梅花玉坠的红绳是他自己搓的,粗细不匀,有一处还散了点线头。他答:“自己搓的。”
萧奕笑了一下,伸手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苏或接过来看,是一根新编的红绳,编得细密均匀,绳结处缀着一颗小小的青玉珠。他看着那颗青玉珠,认出是上次江衍送给沈砚的那种。
“江衍教我的,”萧奕说,语气随意,“编废了好几根,这根勉强能看。”
苏或将红绳翻来覆去看了看,确实比他自己搓的那根精细多了。他将脖子上那根取下来,换上萧奕这根。玉坠系在新绳上,青玉珠跟梅花玉坠并排挂着,一白一青,看着比从前齐整。
萧奕看着他换好,点了点头,又拿起茶盏喝了一口。喝完后他放下茶盏,忽然站起来走到苏或身后,伸手将那颗青玉珠拨了拨,让珠子转到玉坠背面去。指尖擦过苏或的后颈,微微发凉。
苏或没动,只是垂着眼,嘴角弯了一下。
萧奕收回手,回到对面坐下,面色如常地翻开兵书。苏或看了他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翻星图。两人各做各的事,偶尔说一两句闲话。院中梅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几株新种的草在墙根下安静地长着。
日子像是被春日的暖阳拉长了,慢悠悠地淌着。没什么大事,也没什么急事。不过是喝茶、看书、种花、剪枝,不过是一个在院里打拳,一个在廊下看着,不过是一个人递来茶盏,另一个人接过去喝了一口,再递回去。
琐碎而妥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