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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春山 三月末,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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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末,柳蕴提议去城外踏青。
他是在散朝时找苏或说的,说城南十里外有座小山,山上有座废弃的观星台,据说是前朝留下的。山不高,路也好走,春日里满山野花,是个散心的好去处。他说话时目光不住地往萧奕那边飘,意思很明白——带上将军一起去。
苏或回去后提了一句,萧奕便应了。第二日天晴,两人换了轻便的衣裳出了城。柳蕴本来说也要来,到了出发时却差人送了封信来,说临时有事走不开,让他们自己去。苏或看了信,又看了看萧奕,后者正系着披风,面色如常,好像柳蕴来不来都无所谓。
城南十里路,骑马半个时辰便到了。
山确实不高,从山脚往上走,石阶修得平整,两旁的树木刚抽了新叶,嫩绿的颜色将山道笼在一片清新的光影里。萧奕走在前面,步子放得慢,时不时停下来等苏或。苏或这些日子闷在府里翻星图,走了一会儿便微微喘了,在石阶上站住歇气。萧奕回头看了他一眼,折回来两步,伸手将他袖口沾着的一根草茎拈掉,说了句“不急,慢慢走”。
两人沿着石阶往上,走了约两刻钟便到了山顶。山顶是一块平地,方方正正,铺着青石,中间立着一座石台,大约就是柳蕴说的前朝观星台。石台年久失修,边角有些破损,台面上刻着些模糊的星图纹样。苏或走近看了看,那些纹样的布局跟他所熟悉的分野体系不同,但隐约能看出某种规律。
“看得懂吗?”萧奕站在旁边问。
苏或蹲下来细看,手指顺着那些纹路描了一遍,摇了摇头:“跟前朝的观星法子不一样。但能看出是紫微垣的布局,只是方向偏了。”
他站起来,走到石台中央。从山顶望出去,视野极好,能看见远处的京城轮廓,城墙、宫殿、占星台都隐约可见。东边是起伏的山岭,西边是平原,北边天际空阔,南边有一条河蜿蜒而过。苏或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前朝把观星台建在这里——这地方视线通透,四野无遮,夜里看星应当极好。
“晚上来看应该更好。”萧奕在旁边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苏或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但在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才下来。两人在山顶转了一圈,春日的山花开了满地,紫色的、黄色的、白色的小花混在草丛里,被风一吹便簌簌地晃。萧奕弯腰摘了一朵紫色的,递给苏或。苏或接过来看了看,花瓣细长,是刚才种在院子里的那种野兰草。他看了一会儿,将花搁在石台边上,没有带走。
萧奕也没有说什么。
两人下了山,在山脚一条溪边停下来歇脚。溪水不深,清可见底,水底铺着圆润的卵石。苏或蹲下来洗了洗手,站起来时看见萧奕已经脱了靴子,卷起裤腿下了水。溪水刚没过脚踝,他踩在卵石上走了几步,回头冲苏或招了招手。
“下来。”
苏或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溪水,沉默了一息,也脱了靴子。水凉,刚踩进去时激得他吸了口气。萧奕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嘴角弯着,等苏或走近了,忽然弯腰从水里摸了一块石头递过来。石头是扁圆的,灰白色,上面有一道天然的纹路,弯弯绕绕,像是某种星图记号。
“像不像你画的那些?”萧奕问。
苏或接过来看了看。纹路确实像星图上的连线,但不成体系,只是几道浅浅的痕迹。他将石头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光素的,什么也没有。他将石头收进袖中,没有说什么。
两人在溪边坐了一会儿,日光从树叶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水面上。萧奕坐在苏或旁边的石头上,将脚搁在水里晃着,水花溅起来,有几滴落在苏或膝上。苏或偏头看了他一眼,萧奕便不晃了,老实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用脚尖划了划水面。
苏或没管他,从袖中摸出那块石头又看了一遍。石面上的纹路在日光下看着更清晰了些,弯弯绕绕的,像是画了一半的星图。他看了一会儿,将石头收好,偏头看见萧奕正看着他。
“看什么?”
“看你。”萧奕答得坦荡,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溪水,“你在这儿比在府里好看。”
苏或没有接话。他垂着眼,从水中捞起一块小石子,在掌心里转了转,扔进溪里。石子落水,咚的一声,漾开一圈涟漪。萧奕也跟着捞了一块扔进去,他的石子大些,落水时溅起的水花沾湿了苏或的袍角。苏或看了他一眼,萧奕面不改色地又捞了一块,这回故意扔远了,没有溅到。
两人在溪边坐到午后。日头渐渐偏西,山间的光线柔和下来。苏或先起身穿了靴子,萧奕也跟着上来。两人沿着来时的小路往回走,经过山脚一片野花地时,萧奕忽然停住脚步,弯腰摘了一把野花。紫色、黄色、白色混在一处,他用一根草茎松松地扎了,递给苏或。
苏或接过来看了看,花束不大,但颜色配得好看。他拿着花束继续往前走,萧奕跟在旁边,偶尔偏头看一眼他手里的花,嘴角弯着。
回到国师府时天色已暗。沈砚备了晚膳,两人坐下来吃。吃完饭后苏或将那束野花插在了一只青瓷瓶里,搁在书房案上,跟那只菖蒲盆并排放着。萧奕跟进来,在对面坐下翻兵书。翻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了句:“那块石头呢?”
苏或从袖中摸出溪边捡的那块石头,搁在案上。萧奕伸手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那个纹路,”他说,“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苏或看了他一眼:“北境捡的那些石头上也有类似的。”
萧奕点了点头,似乎想起来了。他将石头搁回案上,继续翻兵书。苏或也翻开星图,两人各做各的事。灯盏的光照着案上的石头和花束,将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挨得很近。
入夜后苏或去洗漱,回来时看见萧奕已经回了隔壁那间屋子。他推门进去时,发现案上的石头不见了。他愣了一下,低头找了找,在菖蒲盆旁边看见了那块石头,被人搁在了显眼的位置,旁边还多了一样东西。是一小枝新折的梅枝,插在他那只青瓷瓶里,跟白日摘的野花搁在一处。
梅枝上只有几片嫩叶,没有花。苏或伸手碰了碰叶子,触感柔软微凉。他看了一会儿,将灯拨暗了些,吹灯躺下。
枕着木匣,他闭了眼。隔壁萧奕的屋里也安静了。窗外三月的夜风温润地吹着,将院中梅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那几株新种的野兰草在墙根下安静地长着,叶片在月光里泛着暗绿的光。
他伸手摸了摸脖子上那根红绳,玉坠贴着胸口,温温热热的。他攥了攥玉坠,翻了个身,渐渐睡了过去。
第二日早上,苏或醒来时发现枕边的木匣又被人动过了。他打开来看,里面多了一样东西——是那块溪边捡的石头,被人仔细地擦干净了,搁在匣中角落里。石头上的纹路在晨光里清晰可见,那几道弯弯绕绕的痕迹,看着确实像一幅画了一半的星图。
苏或将石头取出来看了看。背面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用细刀刻了一行字,笔迹潦草而用力,是萧奕的。
“四月十五,京郊春山。”
苏或看了片刻,将石头翻过来,正面那几道天然的纹路旁边,被人用同样的细刀刻了一个小小的“或”字,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将石头收进木匣,没有说什么。早膳时萧奕照常吃了三碗粥,照常坐在对面翻兵书,照常在喝茶时偷看他一眼。苏或低头喝粥,面色如常,只是伸手给他夹了一筷小菜。
萧奕接过小菜吃了,嘴角弯了弯。
日子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