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归否》厌仪

31、归期 正月廿八，

　　正月廿八，天还没亮，苏或便醒了。

　　窗外灰蒙蒙的，正月末的清晨还带着料峭的寒意。他躺在枕上听了一会儿，隔壁萧奕的屋里已经有了动静，轻轻的脚步声、开门声、然后是院中打拳的拳风。苏或在枕上躺了一会儿，等那套拳打完了才起身穿衣。

　　推开窗时，萧奕已经收了拳，正站在梅树下仰头看花。他穿着单薄的练功服，额上沁着薄汗，白气在晨风里散开。苏或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去洗漱。

　　早膳是沈砚备的，比平日丰盛些。萧奕坐下来吃了三碗粥，又吃了两个包子，吃得比平日快。苏或慢慢喝着粥，偶尔夹一筷小菜。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有碗筷碰触的声响。

　　吃完早膳，萧奕去屋里换衣裳。出来时已经换上了玄色的行装，披风系得严实，腰间佩刀。江衍在院外牵马等着。苏或站在廊下看着他走出来，萧奕走到他面前停了一步。

　　“走了。”他说。

　　苏或点了点头。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布包递过去，里面是几包配好的药膏和那瓶顾辞配的药丸。萧奕接过来收进行囊，又将行囊紧了紧。两人面对面站着，隔了一步的距离。院中梅树的花瓣被晨风卷起，落在两人之间。

　　萧奕伸手，将苏或肩头的一瓣梅花拈掉，指尖在他肩上停了一息，然后收回。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苏或一眼。

　　“三月中回来。”

　　苏或点了点头。

　　萧奕便走了。马蹄声从巷口传来，渐渐远了。苏或站在廊下，听着那声音消失在长街尽头。风从北边吹来，将梅树的花瓣吹落了几片，飘在他的肩上、袖口上。他站了一会儿，将花瓣拂去，转身进了书房。

　　案上摊着昨夜的星图，旁边搁着那只木匣。他坐下来，翻开折子，在今日那页写了几个字。

　　“正月廿八，晴。将军行。”

　　写完他搁下笔，将折子收进木匣。他在案前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隔壁那间屋子门口，推开门进去。屋里还是萧奕走之前的样子，被褥叠得整齐，菖蒲绿着，窗台上干干净净。他进去将窗推开透了透气，又用袖子擦了擦案上的浮灰。做完这些他站在屋里看了一会儿，出来时将门掩上。

　　日子又回到了他一个人时的样子。

　　每日上朝、占星、记折子。散朝回来在前厅坐一会儿，然后去书房翻星图。晚膳独自吃，吃完后在院中站一会儿，看看梅树，看看歪脖子树。梅树的花开得正盛，满树粉白，香气比往年浓。他有时会在树下站很久，看着那些花，想起去年萧奕站在树下数花的样子。

　　萧奕走后的第五日，第一封信到了。

　　信很短，只有两行字。第一行说“过了沧州，一切顺利”，第二行说“梅树的花别让它落了，我回去还要看”。苏或将信收进木匣，提笔回了一封，写了“花还在。路滑慢走”。写完他将信折好交给沈砚，起身去了占星台。

　　北方的天际，破军星亮着。入冬后星象一直平稳，辅星也稳稳地亮在破军星旁边。他看了一会儿，下台回了书房。

　　二月里，京城开了冻。

　　积雪从屋檐上滴滴答答地淌下来，长街上湿漉漉的，巷口那棵老槐树抽了新芽。苏或每日上朝路过时看一眼，回来时在折子上记一笔。院中梅树的花渐渐落了些，花瓣铺了一地，沈砚每日扫一遍，第二日又落一地。苏或让他别扫，就搁在那儿，看着也好。

　　萧奕的信每隔十来日便到一封。第二封写的是“到了北境，东线雪还没化完，暗哨得等几日才能查”。第三封写的是“查了两处，工事没问题，就是雪太深，走一趟费劲。江衍摔进雪坑里了，拽了半天才拽出来”。第四封写的是“东线还剩最后一处，查完就走。北境的梅花还没开，比京城晚。你那边花落了没有？”

　　苏或回信时写了“花落了，叶子发了新芽”。写完他看了看，觉得太素，又在后面添了一句“歪脖子树也发芽了，比去年茂盛”。

　　二月底，柳蕴来了一趟。

　　他进门时苏或正在院中给梅树浇水。柳蕴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句：“将军走了快一个月了。”

　　苏或“嗯”了一声，继续浇水。

　　柳蕴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说：“我听说北境那边最近有些小动静。羌人开春后往南移了一些，不知道是要做什么。兵部那边已经加派了斥候盯着。”

　　苏或手中水壶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日。塘报还没到，我是从兵部一个熟人那里听来的。不一定有事，只是提前跟你说一声。”

　　苏或点了点头，将水壶搁下。他回到书房翻了翻星图，北方的天际破军星亮着，辅星也稳。星象上看不出什么异动。但柳蕴的消息不会空穴来风。他想了想，提笔写了封信，让沈砚送去驿站，加急发往北境。

　　信很短，只写了一行字：“东线查完速回，不必耽搁。”

　　信寄出去后，他每日上占星台的时间比从前更长了。北方的天际，破军星稳稳地亮着，他却总觉得那颗星比前些日子暗了些。也许是错觉，也许是天边起了薄云。他在占星台上站了很久，直到夜风转凉才下去。

　　三月初，萧奕的回信到了。

　　信上说他收到了信，东线最后一处暗哨已经查完了，准备启程回京。走的还是官道，快马半月可到。信的末尾他写了一行字：“三月十五前后到。你在家等着。”

　　苏或看完信，将信收进木匣。他在折子上写了“三月初五，信至。东线查毕，十五前后归”。写完他将折子合上，走到院中。院里的梅树已经落尽了花，枝头抽出了满树新叶，绿油油的，比去年长得还密。歪脖子树的叶子也发了，虽然还是歪着长，但看着比去年精神了些。

　　他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伸手摘了一片梅叶，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叶子嫩绿，脉络分明。他将叶子夹进星象书里，跟那些字条和干梅花放在一处。

　　三月中旬，天暖了。

　　长街两旁的柳树绿得浓了，巷口老槐树的叶子也长开了，在风里哗哗地翻着。苏或每日散朝回来都留意着北城门的方向，偶尔站在占星台上远远望一眼驿道。驿道上人来人往，有商队、有驿马、有赶路的旅人，却一直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三月十五，没有消息。

　　三月十六，也没有。

　　苏或倒不着急。官道半月是快马加鞭的行程，路上若遇雨耽搁一两日也是常事。他在折子上写了“三月十五，无讯”，便合上搁在一边。

　　三月十七，午后。

　　苏或正在书房里翻星图，忽然听见外面传来马蹄声。他放下手中星图，抬起头来。马蹄声从巷口传来，越来越近，在国师府门前停住了。然后是翻门下马的声音，脚步声穿过前院，越来越快。

　　苏或起身走到门口。

　　萧奕站在前厅门口，风尘仆仆。他瘦了些，脸颊被春日的风吹得微红，玄色披风上沾着赶路的风尘和几点泥渍。但他眼睛很亮，凤眼弯着，嘴角也弯着，冲苏或笑了一下。

　　“回来了。”他说。

　　苏或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萧奕跨进前厅，将披风解了搁在椅背上，坐下来长长呼了口气。沈砚端了热茶来，他接过去喝了两口，放下茶盏时说了句：“路上遇了两天雨，耽搁了。”

　　苏或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萧奕晒黑了些，大约是东线那趟走得多。但气色还好，精神也足，比去年秋天那趟回来时看着强些。他伸手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是一小枝干透了的野花，压得扁扁的，花是淡紫色的，花瓣很细。

　　“东线山上的，不知道叫什么，看着好看就摘了。”萧奕说，语气随意得很。

　　苏或将那枝干花拿起来看了看，花茎压得扁平，但紫色还在，细细的花瓣叠在一处。他看了一会儿，将干花搁在案上，没有收起来。萧奕看着他搁下的动作，嘴角弯了弯，没有说什么。

　　两人在前厅坐了一下午。萧奕断断续续地说着东线的事，说那几处暗哨的位置他都重新调整过了，说雪化之后山路泥泞难走，说江衍在回来的路上又摔了一跤，这回摔进了泥坑里。苏或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句。日头从窗外慢慢移过去，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晚膳时萧奕吃了四碗饭，把沈砚备的菜吃得干干净净。吃完后他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说了句“还是家里的饭好吃”。苏或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饭后两人移到书房。萧奕将东线布防的最终版图取出来铺在案上，苏或凑过去看。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处暗哨的新方位，比走之前那张更详细了。两人对着图纸核对了一遍，苏或在几处星象对应的位置做了标记。核对完时已近亥时，萧奕将图纸卷好收起来，靠在椅背上看着苏或。

　　苏或正在写折子，将今日的事记了一笔。写完他合上折子收进木匣，抬眸时正对上萧奕的目光。两人隔着案桌对视了一息，萧奕先开了口。

　　“你那棵梅树，花落了？”

　　“落了。叶子长满了。”

　　萧奕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三月中的夜风温润，带着院中草木的气息。梅树的新叶在月光下泛着暗绿的光，密匝匝地遮住了大半枝干。他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看着苏或。

　　“今年赶上了。”他说。

　　苏或知道他说的“赶上了”是什么意思。去年他走的时候梅花刚打苞，回来时花已经落尽了。今年他走了两次，第一次秋天走，冬天回来时赶上了花开；第二次春天走，回来时花落了，但叶子发了满树。他两次都在场，一次看见了花开，一次看见了叶长。

　　苏或走到他旁边，也看着院中的梅树。两人并肩站在窗前，夜风从院子里灌进来，将案上的图纸吹得翻了一角。萧奕伸手压住图纸，苏或替他按住另一角。两人的手在图纸上挨得很近，指尖几乎碰在一处。

　　他们没有再说话，就这么站着，看着窗外的院子。月光洒了满院，将梅树和歪脖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东一西，遥遥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