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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春前 正月里的日 ...

  •   正月里的日子过得慢。

      萧奕不走,苏或便也不急着做什么。两人每日各忙各的,苏或上朝、占星、记折子,萧奕去兵部议事、到城郊大营看冬训、偶尔被天子召去问北境的事。散朝回来两人在前厅碰头,吃饭、喝茶、在书房里各坐一边翻各自的东西。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淌着,安静而妥帖。

      正月初五,柳蕴来了。

      他进门时手里拎着一只大包袱,说是替礼部给国师府送年礼。苏或让他搁在前厅,柳蕴却不肯走,坐下来喝了茶,眼睛在萧奕和苏或之间转了几圈,忽然笑了。

      “你们俩这日子,过得比人家正经夫妻还像夫妻。”

      苏或端茶的手没动,萧奕靠在椅背上回了句:“闲的。”

      柳蕴笑得更厉害,摆摆手说不打趣了,从怀中摸出一封信递过来:“说正事。户部那个郑主事,前几日在大理寺狱中递了份供状,牵扯出韩愈之在朝中最后几个党羽。陛下已经下旨,一应革职查办。韩愈之贬出京城才半年,他那伙人便散了干净。”

      苏或接过信看了看,是柳蕴整理的一份名单,上面列着韩愈之从前在朝中经营的人脉。他看了片刻,将信收好。

      “这些人走了,朝中会空出几个位子。”柳蕴压低了声音,“陛下最近在物色人选,听说有意擢升几个年轻官员。你心里有数就行。”

      苏或点了点头。柳蕴坐了一会儿便告辞了。他走后萧奕偏头看了苏或一眼,问了句:“朝中要换人,跟你有关系?”

      “有些位子空出来,国师府要配合着调几个祭祀的属官。”苏或答得平淡,“不碍事。”

      萧奕便不再问了。

      正月初八,京城又落了雪。

      这场雪比腊月里那几场都大,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时已经积了半尺厚。苏或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院中那棵梅树被雪压弯了好几根枝条,花苞裹在冰棱里,有几朵已经绽开的花被雪盖了个严实。他走过去,伸手将枝头的积雪轻轻抖落。花瓣露出来,粉白中透着一点红蕊,在雪光里格外清亮。

      萧奕从屋里出来时看见他在抖雪,也走过来帮忙。两人一左一右站在梅树两边,将枝头的积雪一捧一捧地拂掉。萧奕手大,动作粗些,抖得整棵树都在晃,花瓣落了苏或满头。苏或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萧奕干咳一声,下手轻了些。

      弄完梅树,两人站在廊下拍身上的雪。萧奕拍了拍苏或肩头的雪,又伸手将他发间那几瓣被雪打落的梅花拈掉。指尖擦过苏或的鬓角,微微发凉。苏或抬眸看他,萧奕收回手,若无其事地转身回屋。

      正月初十,萧奕去兵部领了正式的调令。

      开春前查东线暗哨的事定了,正月底出发,走官道,快马半月到北境。萧奕从兵部回来时将调令递给苏或看,苏或接过来读了一遍。调令写得简明扼要,末尾盖着兵部的大印,日期是正月初十。

      苏或看完,将调令还给他。萧奕接过去折好,收进贴身的衣袋里。两人坐在前厅里,一时都没有说话。窗外日头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暖融融的。萧奕先开了口:“还有二十天。”

      苏或“嗯”了一声。

      “这二十天,”萧奕靠在椅背上,椅子腿翘起来晃了晃,“你陪我干点什么。”

      苏或看了他一眼:“你想干什么?”

      萧奕想了想,答得理直气壮:“没想好。反正别整天坐在书房里翻图。”

      苏或没接话。但第二日散朝回来,他没有直接进书房,而是走到院中,站在萧奕旁边看了一会儿歪脖子树。萧奕正蹲在树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剪子修剪枯枝。他剪得认真,一枝一枝地看,剪掉几根干枯的细枝。苏或蹲下来看了看,说了句“这根留着”,指了指其中一枝。萧奕看了看那枝,觉得没什么可留的,但还是听了他的话,没有剪。

      两人蹲在墙角修了一下午的树。歪脖子树被剪得比从前精神了些,虽然还是歪的,但不再像从前那样乱糟糟地张牙舞爪了。萧奕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正月十五,元宵。

      宫中照例设宴,苏或去了,萧奕也去了。宴上天子兴致高,让内侍将宫灯全部点上,满殿灯火通明。席间有舞姬献舞,丝竹声不绝于耳。苏或坐在席间安静地喝酒,萧奕坐在对面,偶尔看他一眼。两人中间隔了几个人,但萧奕的目光每次都能准确地找到他,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宴散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宫门。天上一轮圆月,亮堂堂地照着。萧奕走快几步追上苏或,并肩走在长街上。街上还有灯,各色的花灯挂满了铺面门口,将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两人走了一段,萧奕忽然说:“去河边看看。”

      苏或跟着他拐进一条侧巷,穿过两条街,到了护城河边。河边人不少,都是出来看灯的。河面上漂着许多花灯,一盏一盏顺水而下,将水面映得斑斓。萧奕站在河岸边看了一会儿,忽然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苏或低头看了看,是一盏小小的莲花灯,纸扎的,粉白花瓣,中间搁着一截短烛。

      “什么时候买的?”苏或问。

      “方才在庙会上,你去买茶的时候。”

      萧奕将莲花灯点燃,弯腰放进河里。灯入水后晃了晃,稳住了,顺着水流慢慢漂远。火光在水面上拖出一道暖色的尾巴,很快混进了满河的花灯里,分不清是哪一盏了。

      苏或看着那盏灯漂远,忽然问:“你许愿了?”

      萧奕摇了摇头:“没许。不知道许什么。”

      苏或偏头看他。月光落在萧奕侧脸上,将那副轮廓映得清晰分明。萧奕看着河面上的灯,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看向苏或。

      “你许一个。”他说。

      苏或看了他片刻,没有推辞。他垂眸想了想,在袖中攥了攥那枚暖玉。玉是温的,捂在掌心里很妥帖。他抬起头来,对着河面默了片刻,然后说了句“好了”。

      萧奕没有问他许了什么愿。两人站在河边又看了一会儿灯,直到夜风转凉才往回走。回府的路上两人走得很慢,长街两旁的铺子都开始收摊了,店家一盏一盏地熄灯,街面渐渐暗下来。萧奕走在苏或右侧,替他挡着从巷口灌进来的风。

      走到国师府所在的那条巷口时,萧奕忽然停了一步。苏或也跟着停下来,偏头看他。萧奕伸手从苏或袖中将那枚暖玉摸出来,托在掌心里看了看。月光下玉面上“奕”字清晰,温润光滑。他看了一会儿,将玉放回去,指尖在苏或手腕上停了一息。

      “回去吧。”他说。

      两人进了巷子,推开府门。沈砚已经歇了,前厅留着灯。两人各自回屋,苏或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翻开折子在今日那页写了几笔。写完他将折子收好,从枕下取出木匣,将那枚梅花玉坠拿出来看了看。玉坠在灯下透着光,花瓣薄而舒展。他看了一会儿,收好,吹灯躺下。

      枕着木匣,他闭了眼。隔壁萧奕的屋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倒水的声音。再然后安静了。苏或听着那些声响,渐渐沉入梦乡。

      正月过了一半。

      之后的日子像是被人拨快了。苏或每日上朝回来都发现日子比前一日短了些,好像有人把更漏里的沙子换成了水,流得悄无声息。萧奕照常去兵部、去大营、去将军府看江衍。他走之前要把京畿驻军的冬训总结写完交上去,这几日便常在城郊大营待到傍晚才回。

      正月二十,萧奕从大营回来时天色已暗。苏或坐在前厅等他,见他进门便让沈砚把晚膳端上来。萧奕坐下来吃了两口,从怀中摸出一卷纸递过来。

      “冬训的折子,你帮我看看。兵部那边明日要交。”

      苏或接过来翻了翻。写得很详细,各营的操练情况、兵器损耗、粮草用度都列得清清楚楚。他逐行看下去,指出了几处措辞不妥的地方,萧奕便掏出笔来改。两人凑在一盏灯下改折子,肩膀挨得很近。萧奕写字时手肘偶尔碰到苏或的手臂,他也不躲,就那么挨着。

      改完折子萧奕将纸卷起来搁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呼了口气。他偏头看着苏或,忽然说了句:“我走了之后,你那个折子还接着写?”

      苏或顿了一下。

      “写。”他说。

      萧奕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他伸手将苏或面前那盏已经凉了的茶端过来,自己喝了,又倒了一盏热的推回去。动作自然,像是做过许多遍。

      正月廿二,萧奕开始收拾行装。

      跟去年秋天那次一样,江衍提前将东西备好了。药膏、厚衣、干粮、备用马掌,一样一样码在廊下。苏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回屋从柜中取出一只小匣子。匣子里是他前几日去太医院找顾辞配的药丸,比药膏方便,一日一粒,行军时带着也省事。他将匣子递给萧奕,萧奕接过来打开看了看,收进贴身的行囊里。

      “顾辞说这个比药膏管用,”苏或说,“你记得吃。”

      萧奕点了点头。

      正月廿三,萧奕去了趟将军府,把那边的事交代给江衍。他走之后苏或独自在院中站了一会儿,看着墙角那棵歪脖子树。树上的冰棱化了些,枝干上挂着水珠,在冬日的日光下折出细碎的光。他看了一会儿,回屋去了。

      正月廿四,萧奕回来时带了一只食盒。是东市那家点心铺子的,苏或爱吃的几样都买了。他将食盒搁在前厅桌上,对苏或说:“走之前多买点,搁着你慢慢吃。”

      苏或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打开食盒拿了一块方糕。

      正月廿五,萧奕将东线布防图最后核对了一遍。苏或坐在对面翻星图,偶尔指出几处星象与暗哨方位不合的地方。两人对着图纸研究了一晚上,将东线所有暗哨的方位重新标注了一遍。标注完后萧奕将图卷好收进行囊,苏或合上星图,两人各自歇了。

      正月廿六,天晴。

      萧奕一早便醒了,在院中打了一套拳。苏或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回屋换衣裳准备上朝。出门时萧奕叫住他,苏或回头,萧奕走到他面前,伸手将他肩上落的几瓣梅花拂掉,说了句“散朝早点回来”。

      苏或应了声,转身走了。走出巷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萧奕还站在廊下,冲他摆了摆手。

      正月廿七,萧奕走的前一日。

      这天苏或散朝回来得格外早。进门时萧奕正坐在院中石凳上,面前搁着一壶茶两只盏。他见苏或进来,倒了盏茶推过去,苏或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就这么坐着喝茶,安静地度过午后。日头从头顶慢慢移过去,将梅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院中梅树的花开了大半,满树粉白,香气清冽。偶尔有花瓣落下来,飘在石桌上、茶盏边、两人的肩头。谁也没有去拂。

      萧奕喝了两盏茶,忽然站起来走到梅树下。他仰头看了看枝头的花,伸手折了一枝,走回来递给苏或。苏或接过来看了看,花枝上缀着三四朵半开的白梅,花瓣上还沾着一点雪化的水珠。

      “这次不用拿绢花充数了。”萧奕说,语气随意,嘴角却弯着。

      苏或看了他一眼,将那枝梅花搁在茶盏旁边。花枝上滴下来的水珠落在石桌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他伸手将那滴水抹掉,指尖碰着花瓣,柔软微凉。

      入夜后两人各自回屋。苏或坐在书房里,将今日的事记了一笔。写完他将折子收进木匣,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正月末的夜风还凉,但风里已经隐约能嗅到一点初春的气息,潮湿而温润。院中梅树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花枝的影子落在地上,疏疏落落。

      他站了一会儿,将窗合上,吹灯躺下。

      隔壁萧奕的屋里还亮着灯。苏或听着那边细微的动静,翻了个身,将木匣拢到枕边。匣子里装着攒了快一年的信和字条,还有那只旧折子和新折子,以及那枚梅花玉坠。满满当当的,合上盖子时几乎要溢出来。

      他伸手摸了摸匣面,闭了眼。

      明日萧奕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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