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归否》厌仪

29、新岁 正月初一，

　　正月初一，萧奕果然早起煮了饺子。

　　苏或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的。他睁开眼时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的，隔壁萧奕的屋里已经空了。他躺在枕上听了一会儿，听见厨房方向传来水沸的声音和锅铲碰撞的响动，中间还夹着沈砚压低了嗓子说的“将军您别动那个”和萧奕不以为然的“没事”。

　　苏或翻了个身，将被子拉高了些，把那些声响隔在耳朵外面。又躺了一炷香的功夫，他才起身穿衣。推开房门时，院子里飘着一股煮饺子的面香，混着冬晨清冽的空气，闻着暖和。

　　他走到前厅时，萧奕正好端着一碗饺子从厨房出来。今日他穿了件深红色的袍子，大约是过年特意换的，衬得肤色比平日亮了些。他看见苏或便扬起下巴，将那碗饺子搁在桌上，说了句：“尝尝。”

　　苏或看了看碗里的饺子，比冬至那回强了些，至少没有破皮的。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蘸醋咬了一口，馅是羊肉萝卜的，味道不错，姜还是放多了些。他嚼了嚼咽下去，说了句“比上次好”。

　　萧奕满意地点了点头，自己也盛了一碗坐下来吃。两人对坐着吃饺子，窗外天光渐渐亮了，院中梅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晨光拉得长长的。

　　吃完饺子，萧奕放下筷子，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推到苏或面前。苏或低头看了看，是一只小小的锦囊，深青色的缎面上绣着几朵白梅，针脚细密。他拿起来打开，里面是一枚玉坠，比拇指略大些，通体温润，雕成梅花形状，花瓣舒展，花蕊分明。

　　苏或翻过玉坠看了看背面，光素的，没有刻字。他抬眸看萧奕。

　　“给你的。”萧奕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过年礼。”

　　苏或将玉坠托在掌心里看了看，梅花雕得精细，花瓣薄而透光。他看了一会儿，将玉坠放回锦囊中收好。

　　“多谢。”

　　萧奕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客气。他起身走到廊下，看着院中那棵梅树。今日天晴，日光落在枝头的积雪上，晃得人微微眯眼。梅树上的花苞比腊月里又大了些，有几朵已经绽了口，露出里面粉白的花瓣。

　　“今年开得比去年早。”萧奕说。

　　苏或走到他旁边，也看着那棵树。去年他第一次见萧奕时，这棵树刚打苞，后来萧奕走了，花开了又落，他一个人站在树下看了许多回。今年总算有人跟他一起看了。

　　“去年你走的时候说‘明年春天来讨梅花’。”苏或忽然开口。

　　萧奕偏头看他。

　　“你讨了两次才讨到。”

　　萧奕笑了一下，没有反驳。两人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日光渐渐升高，将院中的积雪晒化了薄薄一层，水从瓦檐上滴下来，打在青石板上。萧奕忽然说了句：“今日初一，街上应当有庙会。”

　　苏或看了他一眼：“你想去？”

　　“没去过京城的庙会。”萧奕说这话时语气平平，但苏或听出了一点好奇。

　　他想了想，答：“那就去。”

　　两人换了衣裳出了门。正月初一的京城果然热闹，长街两旁挂满了红灯笼，卖年货的摊子从巷口一直摆到城东。街上人挤人，有牵着小孩子的，有扶着老人的，有年轻夫妻并肩走的。萧奕走在苏或身侧，替他挡着人群里挤过来的肩膀。两人走得不快，偶尔停下来看看摊子上的东西。

　　萧奕在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前站住了。摊主是个老汉，手里拿着一把铜勺，在石板上浇出各种形状的糖画。萧奕看了一会儿，指着摊子上挂的一只糖龙问：“这个怎么做？”

　　老汉笑呵呵地舀了一勺糖浆，手腕翻动，几息之间便浇出一条张牙舞爪的龙来。萧奕接过糖龙看了看，转手递给苏或。苏或接过来，咬了一口，麦芽糖的甜味在舌尖漫开。萧奕看着他吃，嘴角弯了弯，又让老汉浇了一只兔子，自己拿着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皱了皱眉，还是吃完了。

　　走到城东时，庙会上有杂耍班子在表演。萧奕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一会儿，觉得没趣，拉着苏或走了。两人拐进一条窄些的巷子，巷子里人少了些，两旁是些卖书画和古玩的铺子。苏或在一家铺子前停下，看了看门口挂着的一幅旧画。画的是山水，笔法疏朗，落款处模糊不清。他看了一会儿，萧奕站在旁边等着，没有催他。

　　逛完庙会回到国师府时已近午后。沈砚备了午膳，两人坐下来吃。吃完饭后萧奕去院子里打了套拳，苏或坐在廊下喝茶。日光暖融融地照着，院中梅树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晃。萧奕打完拳走过来，在苏或旁边坐下，拿起他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

　　“你的茶。”苏或说。

　　“嗯。”萧奕面不改色地又喝了一口，搁下茶盏，靠在廊柱上闭了眼。他额上沁着薄汗，日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脸的轮廓映得柔和。苏或看了他一会儿，从袖中摸出帕子递过去。萧奕睁开眼接过帕子擦了擦汗，又递回来。

　　苏或接过帕子，收回袖中。

　　两人在廊下坐了一下午。偶尔说几句闲话，偶尔安静地待着。院中梅树的花又开了几朵，香气幽幽地散在风里。萧奕靠在廊柱上渐渐睡着了，头微微偏着，呼吸轻而平稳。苏或看了他一会儿，起身从屋里取了件薄氅出来，轻轻搭在他身上。

　　萧奕动了一下，没有醒。

　　苏或在他旁边重新坐下来，从袖中将那枚梅花玉坠取出来看了看。日光穿过花瓣，透出温润的光泽。他看了一会儿，将玉坠收好，也靠在廊柱上闭了眼。

　　两人就这么在廊下坐了一下午，一个睡着，一个闭目养神。日光从头顶慢慢移过去，影子从短变长。院中梅树的香气被风送来，一阵一阵的，清冽而安宁。

　　黄昏时萧奕醒了。他睁开眼，看见身上搭着薄氅，偏头看了看苏或。苏或还靠在廊柱上闭着眼，面色平静，呼吸均匀。萧奕没有叫醒他，只是将薄氅取下来，起身走到院中，站在梅树下。花开得比早上多了几朵，他数了数，大约有二十来朵。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廊下，在苏或旁边坐下。

　　苏或这时也醒了。他睁开眼，看见萧奕正看着他。

　　“几时了？”苏或问。

　　“酉时过了。”萧奕答，“你睡着了。”

　　苏或坐直了身子，理了理衣襟。他偏头看了看院中，暮色正从墙角漫上来，将梅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天边还有一抹余晖，照在花枝上，将那几朵初绽的白梅镀了一层暖金。

　　“今日初几？”苏或问。

　　“初一。”

　　苏或点了点头。他在心里算了算日子，离萧奕走还有一个整月。一个月后他要去北境，赶在开春前把东线的暗哨再查一遍。三月初往回走，三月中到京城。回来时院中这棵梅树应该还开着，就算开败了，叶子也该发了。

　　“你走之前，”苏或开口，“东线的暗哨图我再帮你核对一遍。星象上若有要避开的，提前标出来。”

　　萧奕看了他一眼，点头：“好。”

　　两人在廊下又坐了一会儿，直到暮色沉下来，沈砚端了晚膳来。两人起身进了前厅，坐下来吃饭。桌上安安静静的，碗筷碰触的声音和偶尔的闲话混在一处。窗外天黑了，院中梅树隐在夜色里，只隐约看见枝头几点白。

　　饭后萧奕去书房翻图，苏或坐在对面看星图。两人各做各的事，偶尔交换一两句关于暗哨方位和星象吉凶的话。灯盏的光照着两人，将影子投在墙上，一左一右，挨得很近。

　　夜深了，萧奕搁下笔，合上布防图。他站起身，走到苏或面前，低头看着他。苏或抬眸，两人的目光在灯下碰在一处。

　　萧奕伸手，从苏或袖中将那枚梅花玉坠摸出来，托在掌心里看了看。玉坠在灯下透出温润的光，花瓣薄如蝉翼。他看了一会儿，将玉坠放回苏或掌中，收回手时指尖在苏或掌心轻轻划了一下。

　　“收好了。”他说，声音很轻。

　　苏或攥了攥掌心的玉坠，点了点头。

　　萧奕转身出了书房，回了自己那间屋子。苏或坐在案前听着隔壁的关门声，将玉坠收进锦囊，搁在木匣旁边。他翻开折子，在今日那页写了几个字。

　　“正月初一。晴。庙会。梅花开了二十朵。”

　　写完他将折子合上，收进木匣。窗外，新年的第一轮月亮升起来了，清辉落在院中，将梅树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疏疏落落，像一幅素淡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