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炭火 第二日一早 ...
-
第二日一早,国师府门口来了一辆马车。
沈砚开门时,瞧见车上下来的是一张生面孔,年轻武将打扮,左脸一道旧疤,笑起来倒是憨直。那人抱拳道:“在下江衍,萧将军帐下副将。奉命给国师府送些炭来,天寒,请国师大人笑纳。”
沈砚看了一眼马车,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余筐银霜炭,每一筐都装得瓷实,筐外裹着防潮的油布,一看就是精心备下的。他面上不动声色,只道:“将军有心了。国师此刻不在府中,待他回来我转告。”
江衍应了声好,招呼车夫把炭卸在门房廊下,码得整整齐齐。卸完他也不多留,抱了抱拳便走了,干脆利落。
沈砚关上门,走到那堆炭前蹲下身看了看。银霜炭是上好的无烟炭,烧起来暖而不燥,寻常人家用不起。他伸手拨了拨,忽然发现最上面那筐炭的缝隙里夹着一张折好的纸笺,极不起眼。
他将纸笺抽出来展开,上面只有三个字,笔迹潦草却用力。
“夜里冷。”
没有落款。沈砚将纸笺重新折好,收进袖中。他站在原地想了想,转身往后院走去。
苏或从占星台回来时已近午时。天阴着,风里夹着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他刚进前厅,便看见沈砚捧了盏热茶过来。
“国师,萧将军府上送了炭来,十余筐银霜炭,搁在门房廊下。另有一张字条。”
苏或接茶的手顿了顿,接过字条看了一眼。那三个字写得极轻极淡,像是下笔时犹豫过许多遍,最终只留了这三个字。他将纸笺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
“炭收下了?”他问。
“收了,在门房码着。”
苏或没再说话,端着茶去了书房。坐下来后他将那张纸笺放在案上,看了许久,然后翻开那本星象书,将它夹在了那张“北边更冷”的旧字条旁边。
两张纸,隔了三年,一个说北边更冷,一个说夜里冷。其实说的是同一件事,只是从前他不明白,现在好像明白了一点。
下午,苏或换了身衣裳,出了门。
他没让人跟着,只带了沈砚驾车。马车穿过长街往东城走,约莫两刻钟的功夫便到了将军府。门房认出了国师府的马车,连忙进去通报。不多时江衍迎了出来,脸上的表情有些意外。
“国师大人怎么来了?”
苏或微微颔首:“将军在吗?昨日占了北境星象,有些话想当面同他说。”
江衍“哦”了一声,侧身让他进门:“在的,在书房。将军这几日都在看北境送来的旧战报,不怎么出门。”
苏或跟着江衍往里走。这是他第二次来将军府,上一次只到了前厅,这回穿过中庭,往更深处的院子走。路上经过那两棵松树,积雪簌簌地落在肩头,他抬手拂去,余光看见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
江衍停在门外,低声道:“将军,国师大人来了。”
里面沉默了一息,然后萧奕的声音传来:“进。”
苏或推门而入。
书房不大,陈设也简陋。一张宽大的案桌占了半间屋子,上面堆满了舆图、战报和几卷翻得起了毛边的兵书。萧奕坐在案后,手里正拿着一卷东西在看,见苏或进来便放下了,微微直起身。
“国师怎么来了?”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却不殷勤。
苏或在他对面坐下,自袖中取出一个封好的纸袋放在案上:“昨日占了北境的星象,有几处须得当面同将军说。另外——”
他顿了顿。
“炭收到了。多谢。”
萧奕看了他一眼,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很快便收了回去:“顺手的事。江衍说国师府里炭火不旺。”
苏或没去追问江衍怎么会知道这种事,只将话题转回星象。他从纸袋中抽出一张手绘的星图铺在案上,指尖点在北方分野的位置:“破军星近日隐有犯帝星之兆,说明北境入冬后还会有一次小规模的异动,时间约在腊月前后。但并非大凶之兆,将军可以放心。”
萧奕的目光落在星图上,看了片刻,问:“腊月什么时候?”
“腊月中。”
萧奕点了点头,将这日子记下。苏或又将其他几处星象一一说给他听,他听得很仔细,偶尔追问一两句,问的都是实在的问题,比如“这次波动会不会影响粮道”,比如“开春后局势会不会明朗”。苏或一一作答,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寒暄,却意外地顺畅。
说完星象,话题便断了。
苏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粗茶,煮得也随意,远不如国师府的讲究。他放下茶盏时,余光扫见萧奕案角搁着一卷东西,用一根红绳松松系着,像是信札。
“将军在北境这几年,”苏或忽然开口,“常写信回来?”
萧奕顺他目光看了一眼那卷信札,伸手将它拢进袖中,动作自然:“偶尔写。给陛下的战报,给兵部的调令,还有些私信。”
苏或没有再问。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袖:“星象的事说完了,我告辞。”
萧奕也站起来,绕过案桌走到他面前。两人隔了不过两步的距离,苏或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松木的气息。萧奕比他高出半个头,低头看他时,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苏或,”他忽然叫了他的名字,没有加官职,“你是特意来的?”
苏或抬眸看他,面色平静:“星象的事须得当面说。”
萧奕盯着他看了几息,没再追问。他替苏或推开书房的门,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几张纸页翻动。苏或跨出门槛,萧奕跟在后面相送,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廊下,脚步声交错,谁也没有说话。
走到中庭时,苏或忽然停下。
“将军,”他背对着萧奕,声音很轻,“北境的旧战报,看多了伤神。伤还没好利索,多歇着。”
萧奕脚步一顿。
苏或说完便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来时一样。沈砚候在马车旁,见他出来便打起帘子。苏或上了车,帘子落下前,他透过缝隙看了一眼将军府的门楣。“萧宅”两个字被雪洗得发白,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清晰。
马车动了,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声响。苏或靠在车壁上闭了眼,袖中那张“夜里冷”的纸笺贴着掌心,微微发烫。
回到国师府时天色将暮。
沈砚去张罗晚膳,苏或独自上了占星台。今日天晴了些,云层薄了,几颗星隐约可见。他站在栏杆前,看着北方的天空。破军星稳稳地悬在那里,旁边那颗帝星被薄云遮着,看不分明。
他站了很久,直到手炉彻底凉透,才慢慢下了台。
夜里,沈砚来添炭。新添的银霜炭烧起来果然无烟,暖意融融。沈砚拨弄着炭火,忽然说了句:“这炭比咱们往年用的好。”
苏或正靠在榻上看星图,闻言翻了一页,没接话。沈砚也不再多言,添好炭便退了出去。
书房安静下来,只剩炭火偶尔爆出的细碎声响。苏或的目光落在星图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索性合上书,从枕下取出那本夹着字条的星象书,翻开那页。
“北边更冷。”
“夜里冷。”
两张字条并排放着,字迹一个比一个潦草。他伸手将第二张翻过来,背面是一片空白,什么也没写。他将两张字条重新夹好,合上书搁回枕下。
炭火噼啪一响,暖意沉沉地压下来,让人犯困。苏或合上眼,在彻底沉入梦乡前,忽然想起一件事。
萧奕方才在书房里叫了他一声“苏或”,没有叫国师大人。
他记得很清楚。
而此刻将军府中,萧奕也还没睡。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张苏或留下的星图,指尖描过“破军”两个字,描了一遍又一遍。星图边上,是苏或方才搁下的纸袋,封口已被他拆开,里面除了星图,还有一张折好的纸笺。
他方才没在苏或面前打开。
此刻灯下展开,上面只写了三个字,字迹清隽工整。
“知道了。”
萧奕盯着这三个字看了许久,唇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他将纸笺夹进那卷信札里,和那些写满“北边更冷”“夜里冷”的旧字条放在一处。
然后他吹熄了灯,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簌簌的雪声,觉得自己今夜大概能睡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