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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年关 腊八那日, ...

  •   腊八那日,沈砚熬了一锅腊八粥。

      粥是用糯米、红枣、桂圆、莲子、花生熬的,稠稠的,甜香四溢。苏或喝了一碗,萧奕喝了三碗。喝完萧奕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说了句“今年这粥比往年好喝”。沈砚在旁边收拾碗筷,闻言答了句“去年将军不在,国师只喝了半碗”。

      萧奕看了苏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刮干净了。

      腊月里朝中事多,苏或每日早出晚归,有时候天不亮便走,天黑了才回。萧奕在国师府和将军府之间来回跑,白日里有时去兵部议事,有时去城郊大营看京畿驻军的冬训。两人见面多在晚膳时,偶尔苏或回来得晚,萧奕便坐在前厅等,等到了便一起吃饭,等不到便先吃了,给苏或留一份温在灶上。

      腊月十五,萧奕午后回来,手里拎着一只食盒。

      “东市新开了一家点心铺子,”他坐下来打开食盒,“卖的是南边口味的糕团,我一样买了一点,你尝尝。”

      苏或看了看食盒里的点心——青团、方糕、条头糕、定胜糕,码得整整齐齐,颜色鲜亮。他拿起一块定胜糕咬了一口,松软微甜,带着豆沙的香气。萧奕也拿了一块青团,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皱了皱眉。

      “太甜了。”

      苏或看了他一眼,将自己手里那半块定胜糕递过去。萧奕接过来吃了,吃完又拿了一块条头糕,咬了一口还是皱眉,但吃完了。苏或没管他,自己吃了两块方糕,又喝了一盏茶。

      吃完点心,萧奕靠在椅背上,忽然说了句:“你过年穿什么?”

      苏或顿了一下。

      “朝服。”他说。

      “除了朝服呢?”

      苏或想了想,没有答。他过年向来简单,除夕宫中赐宴,穿朝服去,回来便换了家常衣裳,独自守岁。今年与往年不同,但他还没想过穿什么。

      萧奕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只说了句“我知道了”。

      隔了两日,萧奕从外面回来,带了一只包袱。他进了前厅,将包袱搁在案上,在苏或对面坐下。

      “打开看看。”

      苏或看了看那只包袱,又看了看萧奕。萧奕面色如常,端着茶盏喝茶,好像只是随手带回来一件寻常东西。苏或将包袱打开,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袍子。颜色是极浅的青灰,料子是细葛布,摸上去柔软服帖。领口和袖口绣着同色的暗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一针一线都做得极细。

      苏或拎起来看了看,针脚细密整齐,不是普通绣娘的手艺。

      “你做的?”他问。

      萧奕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答:“让沈砚找了个绣娘,我出的料子钱。”

      苏或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穿。这件袍子的尺寸、颜色、料子,都合他心意,不像是旁人代劳能挑出来的。他将袍子叠好,放回包袱里。萧奕在旁边看着,忽然补了一句:“过年穿这个。朝服脱了之后换。”

      苏或点了点头,将包袱收好。萧奕这才继续喝茶,面色淡淡的,但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松了松。

      腊月二十,兵部送来了年终军费核销的折子。萧奕被叫去议事,回来时天已经黑了。苏或坐在前厅等他,见他进来便让沈砚把晚膳端上来。萧奕坐下来吃了两口,忽然说了句:“东线的暗哨,我可能得在开春前去一趟。”

      苏或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说开春后羌人才会动?”

      “今年雪大,北境那边的雪比往年厚。开春化冻会提前,羌人可能来得比往年早。”萧奕扒了口饭,语气平淡,“我得在三月初之前把东线的暗哨再查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苏或沉默了片刻,问:“什么时候走?”

      “正月底。”

      苏或在心里算了算。正月底走,快马半月到北境,二月中到。查一遍暗哨要十来天,三月初往回走,三月中到京城。那时候院中梅树正好开。

      “行。”他说。

      萧奕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头继续吃饭。吃完饭后两人移到书房,萧奕将那卷东线布防图又翻出来铺在案上,苏或凑过去看。两人对着图纸研究了一晚上,将开春前需要检查的暗哨位置逐一标注。

      腊月廿三,小年。

      宫中设了小宴,苏或和萧奕都去了。席间天子兴致很好,多喝了几杯,还让人给萧奕和苏或各赐了一碟果子。萧奕谢了恩,将果子揣在袖中带回来。回到国师府后他把果子倒在碟子里,推到苏或面前。苏或拿起一颗尝了尝,是蜜饯梅子,酸甜可口。

      “你吃。”苏或说。

      萧奕摇了摇头:“我不吃甜的。”

      苏或看了他一眼,拿起一颗递到他嘴边。萧奕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颗递到面前的蜜饯,又抬眼看了看苏或。苏或面色如常,手没有收回去。萧奕张嘴咬住了,指尖碰着苏或的手指,轻轻擦了一下。梅子被衔走时,苏或的指尖沾了一点蜜饯的糖霜,他收回来,在帕子上擦了擦。

      萧奕嚼着梅子,偏过头去,耳尖微微泛红。

      苏或装作没看见,继续吃碟子里的果子。

      除夕那日,京城落了雪。

      苏或一早便换了朝服去宫中赴宴,萧奕没去,留在国师府里。苏或出门前他靠在廊下说了句“早点回来”,苏或应了声便走了。宫宴冗长,天子兴致高,一直闹到午后。苏或回来时天已经暗了,推门进院,看见前厅灯火通明,桌上摆了满满一桌菜。

      萧奕坐在桌前等着,身上穿着那件他平日不大穿的玄青色暗纹长袍,头发束得比平日整齐。见苏或进来,他站起身,说了句“回来了”,便替苏或拉开了椅子。

      苏或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桌上的菜。鸡鸭鱼肉俱全,还有一壶酒、一碟年糕、一盘点心。菜摆得整整齐齐,像是花了心思布置的。

      “你做的?”

      “沈砚做的。”萧奕顿了顿,“我帮了忙。”

      苏或看了他一眼,没有问帮了什么忙。他回屋换了衣裳,将那件萧奕送的浅青灰袍子穿上,出来时萧奕正站在桌边等他。看见他穿那件袍子,萧奕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随即移开,端起酒壶倒了两盏酒。

      两人坐下用膳。萧奕今日话不多,吃得也慢,偶尔给苏或夹一筷菜,自己偶尔喝一口酒。苏或安安静静地吃着,偶尔回敬一筷。桌上菜肴丰盛,两人吃得却安静,只有碗筷碰触的细微声响。

      吃完饭后沈砚收了桌子,端上茶来便退了出去。前厅里只剩两人,桌上搁着茶壶茶盏和一碟没吃完的年糕。窗外雪还在下,簌簌地落在院中,将梅树的枝头又覆了一层白。

      萧奕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忽然站起来,走到苏或身边。苏或抬眸看他。萧奕没有说什么,只是将手伸过来,握住苏或的手腕,将他从椅子上拉起来。

      苏或被他拉着,没有挣开。

      两人站在前厅里,萧奕握着苏或的手腕,低头看着他。灯盏的光落在两人之间,将两张脸映得一半明一半暗。萧奕看了他一会儿,慢慢松开手,说了句“外头雪大,别出去”,便转身往书房走。

      苏或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开的背影,忽然开口叫了一声:“萧奕。”

      萧奕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苏或站在桌前没有动,目光落在他脸上。他张了张嘴,似乎要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说了句“没什么,歇着吧”。萧奕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转身进了书房。

      苏或独自站在前厅里,听着窗外落雪的声音。案上的茶盏还温着,年糕搁在碟子里,梅枝的香气从窗外飘进来。他站了一会儿,伸手将灯盏拨亮了些,转身回了书房。

      推开门时,萧奕正坐在案前翻他那卷兵书。苏或走到案前坐下,拿起折子翻到今日那页,提笔写了几个字。萧奕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写了什么,继续低头翻书。

      两人各做各的事,偶尔说一两句闲话。灯盏的光照着两人,一个翻书,一个写字。窗外雪落无声,院中梅树在雪中静静立着,枝头的花苞裹在冰棱里,等着来年春风。

      夜深了,苏或搁下笔,合上折子。萧奕也合上兵书,站起身。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书房,各自回屋。推开门时,萧奕忽然回头看了苏或一眼,说了句“明日初一,我早起煮饺子”。

      苏或点了点头。

      萧奕进了屋,掩上门。苏或站在院中,仰头看了看天。雪停了,云层散开,露出几颗星子。破军星亮着,辅星也亮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书房,吹灯躺下。

      枕下的木匣硌着后脑,他伸手摸了摸匣面,合上眼。隔壁屋里很安静,萧奕大约已经睡了。窗外,腊月最后一夜的雪覆满了京城,将一切笼在安静的白色里。

      明日便是新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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