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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冬至 冬至前一日 ...

  •   冬至前一日,京城又落了雪。

      这场雪下得大,从午后开始下,到傍晚时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苏或散朝回来时,马车在巷口差点陷进雪里,沈砚下来推了半天才推进去。苏或进了院门,看见萧奕正拿着把竹帚在扫雪,将前院的积雪往两边推,露出底下的青石板路。

      “回来了。”萧奕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扫雪。他扫得认真,帚过之处雪都堆在墙根下,留出一条干净的路来。苏或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回屋换了身家常衣裳,出来时萧奕已经把前院扫完了,正站在后院那棵歪脖子树旁边喘气。

      “这树明年能开花吗?”萧奕问。

      苏或走过去看了看。歪脖子树光秃秃的,枝干上挂着雪,看着比秋天时更瘦了些。他伸手碰了碰一根枝条,枝头硬邦邦的,没有花苞的迹象。

      “不知道。活着就行。”

      萧奕看了他一眼,把竹帚往墙边一搁,拍了拍手上的雪。两人进了前厅,沈砚已经备好了热汤和炭火。萧奕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忽然说了句:“明日冬至,吃饺子。”

      苏或看了他一眼:“你包?”

      萧奕想了想,答得坦然:“不会。但可以学。”

      苏或没接话。他知道萧奕说“可以学”是什么意思——明日冬至,萧奕大概会在厨房里折腾一上午,把面粉弄得到处都是,最后端出一盘歪歪扭扭的饺子,馅可能还没熟透,皮可能煮破了几个。但他还是会吃。

      果然,第二日一早萧奕就钻进了厨房。

      苏或坐在前厅喝茶,听见厨房里传来沈砚压低了声音的劝阻和萧奕不以为然的“没事我来”。然后是一阵盆碗碰撞的响动,再然后是面粉撒了的声音。苏或端着茶盏,在厅里安安静静地坐了一炷香的功夫,才起身走到厨房门口。

      萧奕站在案板前,袖子卷着,手上全是面粉。案板上摊着一堆歪歪扭扭的饺子,有的站着,有的躺着,有的馅从边上漏出来,像张着嘴在笑。沈砚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包好了?”苏或靠在门框上问。

      萧奕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沾着一块面粉,鼻尖上还有一点白。他指了指案板上的饺子:“这些够你吃了。”

      苏或看了看那堆形态各异的饺子,沉默了一息,说了句“我去书房”,转身走了。

      饺子煮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萧奕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饺子走进前厅,搁在苏或面前。碗里的饺子有的大有的小,有几个煮破了皮,馅漂在汤里,看着像是肉末面片汤。苏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还算完整的,蘸了醋咬了一口。馅是猪肉白菜的,味道还行,就是姜放多了,辣得他微微皱了皱眉。

      “好吃吗?”萧奕坐在对面问,自己夹了一个破皮的塞进嘴里。

      “还行。”

      萧奕笑了一下,自己也吃了几个。两人就这么把一碗形状各异的饺子吃完了。吃完后萧奕去厨房帮沈砚收拾,苏或坐在前厅喝茶。外面的雪还在下,簌簌地落在院子里,将梅树的枝头又覆了一层白。

      冬至过后,天一日冷过一日。院中梅树的花苞被冻住了,开得慢了,十天里只多开了三四朵。苏或每日上占星台时都要站在台底看一眼那棵树,然后才往上走。北方的天际,破军星亮着,辅星也稳。入冬后北境没有异动,塘报里写的都是些军需调拨和例行巡查的事。

      萧奕在国师府住到冬至后便搬回了将军府。他说江衍一个人守着那边,灶冷了好几个月,再不回去看看就要被野猫占了。苏或没有留他,只在他走的那日站在院门口说了句“窗户刚换的,别让它空着”。萧奕应了声“知道了”,牵着马走了。

      但他隔三差五便来。有时是送一筐炭来,有时是拎着一包点心,有时什么也不带,就那么走进来在前厅坐一下午。沈砚已经习惯了,每次见他来便多备一副碗筷。苏或也习惯了,散朝回来若看见前厅坐着人,便径直进去坐下,也不用问“你怎么来了”。

      腊月初三,萧奕午后来了,手里拿着一卷东西。

      “东线明春的布防图,”他坐下来摊开图纸,压在案上,“你帮我看看,星象上有没有要避开的。”

      苏或凑过去看。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各个隘口、哨所、粮道和暗哨的位置,比上次那张草图详细了许多。他看了片刻,指着东线中段一处标着红圈的地方问:“这里是什么?”

      “新加的一处暗哨。羌人往年都是从这个方向摸进来的,今年得提前盯着。”

      苏或点了点头,在图上标注了几处星象对应的位置。两人对着图纸研究了一下午,把东线的布防重新核对了一遍。核对完时天色已暗,沈砚掌了灯,两人移到前厅用膳。

      吃完饭萧奕没有走,坐在前厅喝茶。苏或坐在对面翻折子,写今日的事。写完后他将折子收进木匣,抬头看见萧奕正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看什么?”苏或问。

      “没什么。”萧奕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忽然说了句,“你这里比将军府安静。”

      “将军府没人。”

      “嗯。江衍最近白天都不在,说是去城东帮沈砚买炭。一去就是一整天。”

      苏或手中动作顿了一下。江衍去城东买炭,城东是国师府的方向。他抬眼看萧奕,后者面色如常地喝着茶,好像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那院子里的炭够不够用?”萧奕问,“不够我让江衍再送几筐来。”

      “够了。”

      萧奕点了点头,继续喝茶。两人坐了一会儿,苏或起身去了书房,萧奕跟进去,在对面坐下翻兵书。两人各做各的事,偶尔说一两句闲话。灯盏的光落在两人之间,将案上的图纸和星图都映得暖融融的。

      亥时过了,萧奕还没走。苏或翻了翻星图,抬眼看了看他。萧奕靠在椅背上,兵书搁在膝上,眼睛半阖着,像是要睡了。苏或看了他片刻,低声说了句:“太晚了就别回了。”

      萧奕睁开眼,偏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他没说什么,只是把兵书搁在案上,起身走到隔壁那间屋子,推门进去了。苏或听着他走动的声响,将案上的东西收拾了,吹灯躺下。

      枕下的木匣硌着后脑,他翻了个身,将匣子挪到枕头旁边。窗外风大,吹得梅枝敲在窗上,啪嗒啪嗒地响。隔壁屋里很安静,萧奕大约是睡熟了。

      第二日天还没亮,苏或便醒了。他起身时隔壁还没动静,萧奕大约还在睡。他洗漱完出了书房,经过萧奕的门口时放轻了脚步。推开前厅的门,外面雪停了,天边泛起灰白。院中梅树披着一层雪,枝头那十几朵花在雪中静静开着,白瓣红蕊,清冷幽香。

      苏或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转身去用早膳。早膳吃到一半时,萧奕从屋里出来了,头发松松束着,显然是刚醒。他坐下来拿起碗便吃,吃了两口问:“今日上朝?”

      “嗯。”

      “散朝早点回来。”

      苏或抬眸看了他一眼。萧奕低头喝着粥,面色如常。他应了声“知道了”,吃完早膳便出了门。走到院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萧奕站在廊下,肩上披着件外袍,冲他摆了摆手。

      苏或走了。

      散朝后他果然回来得早。进门时萧奕正坐在院中石凳上,面前搁着那卷东线布防图,手里拿着笔在图上勾画。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说了句“回来了”,便继续低头画图。

      苏或走过去看了一眼,萧奕在图上新添了几处标记,都是昨夜两人讨论过的。他看了一会儿,回屋换了衣裳,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壶热茶和两只茶盏。他将茶壶搁在石桌上,倒了两盏,一杯推到萧奕面前。

      萧奕接过茶盏喝了一口,继续画图。苏或坐在对面翻星图,偶尔抬头看他一眼。日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院中梅树的花在日光下微微透亮,雪水顺着枝丫滴下来,打在青石板上。

      萧奕画完图将笔搁下,端起茶盏喝了口茶,靠在石桌边看着苏或。苏或正低头翻星图,没注意到他的目光。萧奕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将苏或鬓边一根被风吹散的碎发拨到耳后。

      苏或抬眸看他。

      萧奕收回手,面色如常地喝了口茶,像是方才只是顺手做了件平常的事。苏或看了他片刻,垂眸继续翻星图,耳尖却泛起一层极淡的粉色,在日光照着的地方看不太分明。

      院中梅树在风里轻轻晃着,花枝上积的雪簌簌落下几片。歪脖子树在墙角安静地立着,枝干上挂着冰棱,在日光下折出细碎的光。

      两人对坐在石桌旁,一个画图,一个翻书,偶尔说一两句闲话。日光慢慢地移,从案头移到地上,又从地上移到墙角。日子像是被这冬日的暖阳拉长了,慢悠悠地淌着。

      安静而妥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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