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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落京华 大胤景元三 ...

  •   大胤景元三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十月末,京城落了第一场雪。占星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苏或站在栏杆前,伸手接住几片碎雪。雪在掌心化成水,顺着指缝滴落,凉意沁骨。他拢了拢袖口,将指尖的水渍拭去,转身往台下走。

      侍从沈砚早已候在阶下,手里捧着一件灰鼠皮大氅,见他下来便迎上去:“国师,陛下传您去金銮殿,说是北境战报到了。”

      苏或应了一声,任由沈砚替他系好大氅。他其实不冷,但这是沈砚的差事,做得一丝不苟,他也从不拂他的意。

      “走吧。”

      穿过御花园时,几个内侍正忙着给花木覆草帘。见了他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行礼,苏或微微颔首,脚步不停。这条路他走了三年,从占星台到金銮殿,哪处有台阶,哪处拐角风大,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国师大人,”一个内侍小跑着追上来,是御前伺候的云枝,她行礼后压低声音道,“陛下今日心情不太好,战报是加急送来的,奴婢瞧着那几个大人都面色凝重。”

      苏或道了谢,心里大致有了数。

      金銮殿里暖意扑面,与外面的风雪判若两季。天子李彻坐在御案后,手中握着一卷战报,眉头紧锁。殿中另站着几位重臣,兵部尚书、枢密使、还有几个武将,个个面色沉沉。苏或走上前,垂眸行礼,余光扫过御案上摊开的奏报,上面的字迹潦草急促,力透纸背。

      “苏或,”天子按了按眉心,将战报递向他,“你看看。”

      苏或接过。奏报写得很短,大意是先锋营在落雁谷遭羌人伏击,三千人折损过半,主将萧奕身负重伤,军医言需静养数月。

      他的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了停。萧奕。镇北将军,三年前率军北征,此后一直驻守边关。他对这个名字的全部印象,来自三年前那道出征的圣旨,和偶尔在朝中听到的只言片语。

      “朕打算让萧奕回京养伤,”天子说,“北境那边暂且交给副将。他离京三年,也该回来了。”

      殿中几位大臣低声议论起来,无非是“将军回京,北境军心如何安定”之类的车轱辘话。苏或安静地听着,没有发表意见。这种事向来不归国师管,天子叫他来,多半只是走个过场。

      果然,等议论告一段落,天子摆摆手:“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苏或,你留一下。”

      待众人退去,天子才露出疲态,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朕这几年,是不是太倚重他了?北境苦寒之地,一去三年,回来就带着一身伤。”

      苏或斟酌片刻,道:“将军为国戍边,是分内之事。”

      天子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笑了笑:“你这个人,说话永远滴水不漏。”他摆摆手,“行了,你回吧。萧奕到了京城,少不得要进宫谢恩,到时候你也来见见。满朝上下,就你跟他没打过照面了。”

      苏或应了声“是”,退出金銮殿。

      殿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风雪扑面而来。苏或站在廊下,看着漫天碎雪落满宫檐,忽然想起方才那封奏报上的字迹。笔画间有一种近乎凶狠的力道,像是要把什么刻进纸里。

      他收回目光,拢了拢大氅,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雪地上留下一串笔直的足迹,不多时便被新雪覆盖了。

      一个月后,萧奕的车马抵达京城。

      消息是柳蕴带来的。

      这位礼部侍郎年纪轻轻,却最擅交际,朝中大小事都瞒不过他的耳朵。那日他借着送年礼的名头来国师府,在书房坐了半盏茶的功夫,话匣子便打开了。

      “听说萧将军是昨儿夜里到的,三千黑甲卫只带回来八百,其余的都留在了北境。”柳蕴端着茶,压低了声音,“进城门时我有个同僚正巧在城楼上值夜,说将军是被人扶下马的,走路都打晃。”

      苏或正在整理祭祀用的星图,闻言手中笔顿了一下。

      “伤得这么重?”

      “谁知道呢,”柳蕴叹了口气,“北境那地方,待三年,没病也得熬出病来。何况是天天打仗的。不过——”他话锋一转,带了点笑意,“听说将军生得极好,我那个同僚说,远远看着不像个打仗的,倒像个赶考的书生,只是瘦得厉害。”

      苏或没接话。柳蕴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朝中琐事便告辞了。沈砚进来收拾茶盏,见苏或对着一幅星图出神,轻声问:“国师,可是这幅图有什么不妥?”

      “没有,”苏或搁下笔,“收了吧。”

      他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株老梅树被雪压弯了枝,花苞裹在冰棱里,透出一点将开未开的红。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沈砚:“将军府在哪个方向?”

      沈砚一愣,随即答:“在东城,离咱们这儿隔着三条街。”

      苏或“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又过了几日,天子设宴,为萧奕接风洗尘。

      苏或到得不早不晚,进殿时人已到了大半。他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行至御前行礼,目光不经意扫过天子身侧,微微一滞。

      萧奕坐在那里,穿着正式的朝服,领口严严实实扣着。他比苏或想的要年轻,脸上带着久病初愈的苍白,五官却生得极为清隽,眉目舒朗,凤眼微挑,鼻梁挺拔,唇色浅淡。确实不像个将军,倒像是某个世家出来的文弱公子。

      只是那双眼睛很亮,黑沉沉的,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专注。

      苏或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在自己的位子坐下。开宴后觥筹交错,他安静地喝着面前的酒,偶尔与旁人应答几句。席间他注意到萧奕没怎么动筷子,只偶尔抿一口酒,大多数时候都在听旁人说话,偶尔应一声,言简意赅,没什么多余的寒暄。

      宴到中途,天子问起北境的布防,萧奕答得简练,每句话都不超过十个字。殿中几位大臣试图把话题往战事细节上引,他只是略略说个大概,便不再深入。

      苏或心想,这个人话很少。与传闻中“杀伐决断”的将军形象不太相符。

      散宴时,苏或走在后面。前面的人三三两两往外走,他落在最后,不急不缓。刚迈出殿门,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国师大人。”

      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嗓子还没恢复好。苏或回头,看见萧奕站在廊下,披风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只手。廊灯的光落在他身上,将那张过分俊秀的脸映得暖了些。

      “将军。”苏或停下脚步,微微颔首。

      萧奕走到他面前,打量了他片刻。苏或被那双眼睛看着,觉得有些不自在,那目光太直接了,没什么遮掩,像是在认真地辨认什么。

      “我听过你,”萧奕说,“陛下夸过你很多次,说国师精于星象,通晓吉凶。”

      “将军过誉。”

      萧奕又看了他一眼,忽然问:“我回京快十日了,怎么今日才见到你?”

      这话问得有些直接。苏或顿了顿,客气地答:“国师事务繁杂,平日多在占星台,少见外客。”

      萧奕“嗯”了一声,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他裹了裹披风,像是要走了,却又停住,说了句让苏或有些意外的话。

      “北境很少见到像你这样的人。”

      苏或没接话。萧奕也不等他接,说完便转身走了。披风的下摆在夜风里翻动了一下,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

      苏或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过了许久,他抬头望了望夜空,今日阴天,一颗星也没有。

      回府的路上,苏或坐在轿中,忽然想起萧奕方才说话时的神情。那人说“北境很少见到像你这样的人”时,语气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那双眼睛在灯火下格外认真,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苏或觉得自己大概是想多了。他们不过见了一面,说了不到十句话。

      但他到底还是把三年前萧奕出征时,随军报一同送来的那张字条翻了出来。

      那时他刚入朝不久,与萧奕素不相识。字条上只有四个字,写得潦草用力。

      “北边更冷。”

      没有落款,没有缘由。他当时不明白萧奕为什么给他写这个,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把那张字条留了下来。后来字条被他夹在了一本星象书里,再没翻过。

      现在再看那四个字,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了。苏或将字条放在灯下看了一会儿,又原样夹了回去。

      这一夜又落了雪。

      苏或吹熄灯时,听见院中梅枝被雪压断的轻响。他在黑暗里躺了许久,忽然想,萧奕的伤,不知道好利索了没有。

      而此刻将军府中,萧奕正让江衍给他换药。绷带揭开,肩头的伤口露出来,皮肉翻卷,边缘还泛着红。江衍下手轻,萧奕却还是皱了皱眉。

      “明日去打听一下,”萧奕忽然开口,“国师府冬天用什么炭。”

      江衍手一顿:“啊?”

      “他体寒,”萧奕垂着眼,“北边更冷,他比北边还怕冷。”

      江衍张了张嘴,到底没敢问“您怎么知道”。闷声应了,低头继续缠绷带。

      萧奕重新躺下,望着帐顶出神。窗外雪落无声,他想起今日在宴上,苏或安安静静坐在那里,谁跟他说话都答得客气,却没什么温度。只有在自己说“北境很少见到像你这样的人”时,苏或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他记住了那个瞬间。

      “不急,”他低声对自己说,唇角弯了弯,“慢慢来。”

      窗外雪越下越大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雪落京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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