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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惊蛰 惊蛰那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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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那日,京城响了一声春雷。
雷声来得突然,清晨天色还晴着,辰时刚过便暗了下来,乌云从北边压过来,沉甸甸地罩住整座皇城。苏或站在占星台上,眼看着远处天边亮了一道白线,紧接着闷雷滚过,震得栏杆微微发颤。沈砚在台下喊他,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他听不真切,又站了一会儿才下去。
刚下到台底,雨便落了下来。先是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噼里啪啦响了一阵,随即密成一片雨幕,将宫墙和长街都罩了进去。苏或上了马车,帘子被打湿了一片,贴在车壁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直接回府。”他说。
马车碾过积水的长街,车轮溅起的水花打在车壁上,闷闷地响。苏或靠在车壁上,听着雨声,忽然想起今日是惊蛰。他在占星台上有本农事历,上面写着“惊蛰,雷始鸣,蛰虫出”。北境的春天来得比京城晚,但惊蛰之后,冻土也会渐渐化开。羌人的马匹熬过一冬,正是最瘦弱的时候,若真要动兵,惊蛰到清明之间是最好的时机。
他回到府中时,沈砚已经备好了热汤和干衣裳。苏或换了身干净的常服,坐在书房里喝了半碗姜汤,身上才暖过来。他翻开案角的折子,在今日那页写了两个字。
“雷。”
写完他搁下笔,看着那个字出神。雷声他听过许多次,每年惊蛰都会响。可今年这一声,他听着格外不踏实。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震了一下,地底下的蛰虫醒了,他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担心。
雨下了一整日。
傍晚时分,柳蕴冒雨来了,浑身湿透,一进门就打了个喷嚏。沈砚连忙给他递干巾和热茶,他胡乱擦了一把脸,坐下来便从怀中掏出一只油纸包,里面裹着几份文书,幸而没有淋湿。
“你让我比对的那份军需账目,有结果了。”柳蕴压低声音,将文书摊开,“韩愈之那份清单上做了三处手脚。第一处,他把去年腊月的一笔粮草转运费重复计了两次,多报了四千两。第二处,他把阵亡将士的抚恤银算成了军饷开支,混淆名目。第三处最狠——他把北境大营去年秋天的营房修缮费用,跟户部这边的一笔河工银子对调了名目,若真查起来,萧奕的账上就会出现一笔去向不明的‘河工支出’。”
苏或接过文书细看,面色平静,手指却在纸页边缘轻轻叩了两下。
“这些证据,够不够翻案?”
柳蕴想了想:“若直接呈给陛下,够韩愈之喝一壶的。但你得想清楚,韩愈之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不少。若一击不中,后患无穷。”
苏或沉默了片刻,将文书折好收进匣中。
“再等等。”
柳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你总是这样。什么都等,等到什么时候?”
苏或没有答。他送走柳蕴后,独自在书房坐了很久。案头那瓶新插的梅枝已经全开了,满室清香。他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花瓣,指尖沾了花粉,微凉的触感留在指腹上。
他翻开折子,在“雷”字下面添了一行。
“韩账有假。待时机。”
第二日,北境来的信到了。
这次的信比以往都长些,是萧奕亲笔,写了满满一页纸。前面大半是军报内容——羌人调动频繁,北境各营已进入戒备状态,预计三月中旬可能有一场中等规模的冲突。这些苏或看得很快,他的目光落在末尾那段话上。
“惊蛰那日打了雷。北境的雷比京城响,震得营帐的油布直晃。江衍说雷声像炮。我听着倒像有人在敲一面破鼓,不吓人,就是吵。晚上出来看星星,破军星亮得很。你那边应当也听见雷了吧?京城雷小些,但春天的雷都是一样的,哪边响都是响。”
苏或将这段话看了两遍。
京城雷小些,但春天的雷都是一样的,哪边响都是响。这话说得随意,像是在闲聊家常。可苏或读出了一些别的意思——萧奕在说,他们虽然隔得远,但头顶是同一片天,听见的是同一场春雷。
他将信折好放进木匣,提笔写回信。
他的回信比平日长些,写了北境星象的推算结果,提醒萧奕三月中旬务必小心。然后他搁下笔,在信纸末尾添了一行。
“京城雷也响了。雨很大。梅花全开了。”
写完他看了看,觉得缺了点什么。想了片刻,又在最后加了一句。
“折子写满了三本。”
他搁下笔时嘴角弯了一下,随即收回去。将信封好交给沈砚后,他起身走到窗前。雨已经停了,院中积了一地的花瓣,被雨水打得贴在青石板上,零零碎碎的白。他看着那些花瓣,想起萧奕走之前蹲在梅树下数花的样子。
那时萧奕说“你养着就行了,我想看就过来”。
如今梅树还在,花也开了又落。萧奕在千里之外,看不见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案前,将木匣打开来看了看。里面整整齐齐排着八封信、三张字条、一瓣干梅花、一只旧折子。他伸手摸了摸那些信纸的边缘,指尖碰到最上面那封的末尾,那个“响”字写得格外用力,墨迹几乎透到了背面。
他合上木匣,忽然听见窗外有鸟叫。是麻雀,在那株老梅树上扑棱着翅膀,踩落了一枝花瓣。苏或看着那只麻雀叼了一瓣花飞走了,忽然想,等萧奕回来的时候,梅树大概又该开花了。
那时候他要把这匣子给他看。
让他数数,到底攒了多少。
惊蛰过后,天气一日暖过一日。京城的雪彻底化了,长街上积了一冬的泥泞被清扫干净,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板路。巷口那棵老槐树的芽已经长成了巴掌大的叶子,在春风里哗哗地翻着。
苏或照常上占星台,照常去金銮殿议事,照常每日在折子上写一行字。日子像是流水一样,平平稳稳地淌过去。但流水底下有暗涌,他能感觉到。
韩愈之最近安静了许多,安静得不太正常。柳蕴说他在联络几个武将,似乎想从另一个方向下手。苏或将那些证据又翻出来看了一遍,决定再等十日。若韩愈之真敢在朝上发难,他便把这些东西一并呈上。
十日的期限还没到,北境先出事了。
塘报是傍晚到的,八百里加急,直递御书房。苏或正在占星台上,远远看见一个传令兵从北城门方向疾驰而来,一路穿过长街,在宫门前翻身下马,跌跌撞撞地冲了进去。
他站在栏杆前,手搭在冰冷的石栏上,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暮色渐沉,宫灯次第亮起,御书房的方向灯火通明,隐约有人影晃动。
沈砚上来时脚步很急,手里攥着一只纸条,是云枝方才送来的。
“国师,北境急报——羌人三日前大举南侵,萧将军率部迎击,目前在落雁谷一带对峙。陛下召您去御书房。”
苏或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落雁谷三个字格外扎眼。他忽然想起那幅落雁谷详图,还收在书房的柜子里,上面有他标注的字——“此处地势狭长,若遇伏,退路在谷口”。
他慢慢将纸条折好,收进袖中。
“走。”
走下占星台时他抬头看了一眼北方的天空。破军星已经亮了,但旁边那颗辅星比前几日暗了许多,几乎要隐没在夜空中。
他没有多看,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飞快地碾过长街,车窗外灯火明灭。苏或靠在车壁上,手伸进袖中,摸到了那块暖玉。玉还是温的,触手生温,好像这几个月从未凉过。
他握了握,松开,又握了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