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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罗恩•休伯特   今天的 ...

  •   今天的吧台比往常冷清了许多,也许是极夜将近,除了会扰乱作息以外,还对人们的心理有着难以言说的影响。伊莲娜告诉吉特医生,自己这两天的极度不安就是极夜带来的。这段时间,她也在重新了解422序列日食的历史,并把一个新了解到的资料分享给同样会感兴趣的管白。
      过去在某个王国里,老国王在病床上撒手人寰,只有一个刚十几岁的王子能够继任。这名王子博学多闻,勇敢正直,民心所向。然而他的登基仪式却被一推再推。只因王子出生之时,王宫的上空出现了422序列日食。祭司声明储君出生在太阳消失的时刻,是有罪之人。一旦登上王位,神明就会对这个国家的子民降下惩罚。
      管白说,日食当天出生的人有罪,这个说法已经不新鲜。在我的国家,历史上讲这一类人本是来自宇宙天外的星辰,而后或因犯错降落于世间,为人时命运多舛,磨难颇多。然而要追究起来,是生他的人有罪,还是被生下来的人有罪?
      伊莲娜继续说,一个大臣提出了办法,那就是找来一个死刑犯扮作新王的样子,在当天登基的王位上受刑死去,做给天上的神明看。他们的新王就可以摆脱戴罪之身,名正言顺统领自己的王国。
      这群沾沾自喜的大臣们把办法告诉给年轻的王储。他非常生气,让士兵把提出主意的人关进大牢里。他说,我会在登上王位后放了你。因为我已下令,在当天赦免一切有罪之人。现在你们设计把我要赦免的人杀死,他刚有的希望被碾碎。既然他不愿意,我就不能同意。
      大臣们为避免牢狱之苦,只好另寻他法。很快他们发现那条王令有个纰漏。只要大臣们找到一个心甘坐在王位上死去的人,就连年轻的王储也不应该剥夺那个人的权利和求死的意愿。
      管白说,看来他们那里没有自毁者是罪人的共识。
      大臣们找遍了整个王城,发现就连最贫困的奴隶和乞丐也没有自愿求死的。就在这群人走投无路之时,王储的老师找到他们,并说:老师也是学生的父母,王储恍若我的血脉。如今先王已逝,他不能统领自己的王国,其下子民人心涣散,边疆战争不日可能兴起。
      他的老师在王储登基仪式上的王椅领受死亡,新王正式登基。大臣们大喜过望,王国终于有了新的领导者。然而在他十八岁的成人礼过去没几天,那名年轻的王突发急症。一本史书上描述他在失去烛光的大殿里闭上了眼睛,此后自胸中再也没传出一声震动。有关于这位国王的历史之最,分别是最短命的国王以及在位时间最短的国王。那之后的古代王朝,因他的事迹更让人们迷信日食所带来的诅咒是真实的。
      管白说:年轻的王要赦免本国一切有罪之人的的,然而他的老师为他而死,新王登基后自己却成了王令下达当天的第一个罪人。要是他的老师不为他死去,大臣们会说他仍是戴罪之身……然而所谓有罪之人,应当包括王储自己。因此他在登基当天下达的王令是出异想天开的自导自演。若非修行圆满,人没有自我赦免的权利。
      “真有这样的诅咒吗?”本来她是不信的,可是她那倒霉的弟弟,偏偏也出生在这个耸人听闻的422序列日全食期间。当年这就像个无药可救的诅咒一样,随时被新闻媒体拿出来恶心人。这些年来休伯特们命途多舛,年老的盖瑞作为家族最年老的长辈,再也不能承受艾兰出现任何意外。
      艾兰四岁之前以为阅读就像吃饭睡觉一样。他后来认为自己天生不健康,小小年纪就有对于死亡的阴影感。伊莲娜可以作证的是,当时他最爱的游戏是站到高处把朱莉的珠宝和吉尔的画笔往下抛。有次保姆一时没看住让他溜到阳台上,小天才差点殒命。除此之外他每天没什么动静,不哭也不爱笑。某天他不知道遭了什么魔,跟朱莉说你不是我的妈妈,还说阿佩里是陌生人。姐妹二人都觉得他有些可怕,像孩童的身体里住着别的灵魂。
      彼时斯特勒新闻与国内教会联合起来发表艾兰出生时间不详的传言,狂轰滥炸这是个恶魔现世。年幼的自己和苏菲亚信以为真,被继父罗恩严厉训了一番——身为姐姐,你们要保护好你们的弟弟。他缺少父母的陪伴,需要亲人更多关爱才会好起来。
      艾兰父母的结合在当年新闻媒体的大肆渲染之下,充满了匪夷所思的色彩。十九岁的阿佩里在初次见面时邀请对方从无聊的宴会场面提前离场,当时朱莉三十六岁。阿佩里对其展开猛烈又浪漫的追求,一改之前在地下舞台上的歇斯底里,演奏温柔缱绻的情歌,临金大雪,他在朱莉的房子下等待,为了亲手送上生日礼物。朱莉自少女时代开始就从不缺乏追求者,但二人在电光火石间陷入爱河,其他全都可以抛之脑后了。她们在相识第十五天结婚,这对新人在婚礼后台爆发了第一次争吵,当晚朱莉被狗仔拍到独自在父亲吉尔的房间里落泪。
      十三年前一群爱搞事的俱乐部探险家带上艾兰攀登雪山,他们就是为了好玩有趣,拉着他的手和他合照。艾兰见满目山体积雪,说阿尔奇以后会光秃秃的,失去它雪白的衣裳。契尔夫意识到这个男孩指的是在白雪高反射率的正循环下,积雪会随着气候变暖的岁月加速融化,直到裸露出大面积的粗糙岩石为止。整个理论过程就像高空里无法阻止的自由落体。
      家人为他们最小的孩子耗费精力。艾兰跟着契尔夫那帮人在外面探险,完成学业和研究任务,患上了头痛失眠的症状。伊莲娜害怕他有天走上吉尔的老路,大量服用止痛药后药物上瘾,生不如死。据母亲温莎描述,吉尔死后在床上四肢蜷缩。房间里的电视正在播放杰克森集团投放的药物宣传广告——药到病除,越多越好!后来家中让人每隔六小时检查艾兰那镌刻小天使的银质盒子里药物数量是否准确。
      在伊莲娜多次询问后,吉特医生透露艾兰头痛失眠的症状一直没有减轻,但他对艾兰充满不自觉的信心和骄傲,因为“这个年轻人对病症没有隐瞒撒谎,是我见过最严于律己的。意志坚定,在意体面,怎么都不可能落得吉尔先生那种境况。他向我保证会严格遵照医嘱服药,看来这两年他是保持住了!整天神采奕奕!
      盖瑞先生还不为他骄傲吗,究竟要他怎么样?我想这个完美的造物只会是出自你们的上帝之手,尽管他自己不信,但从内到外都没有消极或极端的性格因素,更不热衷于暴力。完美的生灵!他乐天幽默,经历磨难也能调节出好心态。这又是和阿佩里那种自卑敏感的人截然不同的。所以他能够年纪轻轻有这样高的成就,本就是拥有健全的品格。你不要担心他会被遗传到什么疾病,他不是早就做过检查了嘛。
      无垠号航行前一天我们尽情聊了大半夜,艾兰给我讲在世界各地的新鲜见闻和笑话,分开后精力旺盛地去工作。他会因为什么事焦虑抑郁吗?也许吧,但他哪来得及浪费时间呢。”
      伊莲娜离开医疗室后对吉特医生那灿烂的笑脸印象深刻。被年轻人的魅力传染,几乎一模一样的笑脸。

      管白说,所谓日食的诅咒不过是历史上长年累月的巧合。书上从没说过有哪个平民出生在日食当天。动不动就是王储国王,连一个达官贵人都吝啬去提。即便说了,后面这个平民也一定是揭竿起义的枭雄。历史总是真假难辨的。
      伊莲娜,你这么聪明却受困惑,是被他人的言论影响了。诚然他的过去多灾多难,但我看到了他不熄灭的生命力,站在人群中恍若火焰。他跟我说自己心甘情愿挑战人生,不管付出的代价,重要的是他不放弃。下一次你见到他,无论在哪里,为他鼓掌吧。有次我不过是夸了他两句,我恍惚看到他背后有对小翅膀不断扇动要飞起来。他在这里不少受批评,与人争锋,很少有人鼓励他。或许在这些人的眼里,艾兰什么事都能做好是理所当然。可我们这些朋友清楚他的真实状况,他已无法阅读,工作中要时刻克服困难,我无法想象他实际上过得多么艰难。而他遭遇车祸的身体也无法再与从前殊无二致。
      伊莲娜的脸上喜怒难测。管白这两天发现对于自己的弟弟,女人有着极度复杂矛盾的情感。既关爱着他,又像现在这样——
      “你没必要这么说他,不是吗?艾兰已经十七岁了,可不是个孩子。当然,他比上你是很年轻……他没那么脆弱,那些工作对他来说可以胜任,你也看到了他每天都很有精神。不然温妮特女士也不会放心交给他是不是?我说的没错吧,管白?”
      众人全知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仍对艾兰有不能免除的幻想与归类,冥冥中觉得他身上挂着休伯特家族最后的光环。伊莲娜试图维护这个休伯特的光环,管白意识到也许他远远不了解真正的休伯特。世人们对他们的描述光鲜亮丽,与后来他们接二连三的家族灾难截然不同。今天,伊莲娜在这样鲜明的矛盾中对艾兰有着极高的期待,不能忍受任何人让他失去了面子。也许她自己也没发现,每当她提起艾兰这个名字,她那张脸看上去担惊受怕,无端疑虑。又在某个微妙的时刻里,她抿起来的嘴角恶狠狠的,苦涩一闪而过。她像是因为什么事恨上了自己的弟弟,连她自己也不能觉察。
      他说,在哲学上艾兰令我无数次想起日神精神。聚会厅的灯光照在他的身上,他为我们弹琴伴奏,浑身闪闪发亮。在寒冷的阿波罗海洋,是他用这些美好温暖了我们的心,暂时忘却船舱之外冰冷残酷的世间越来越黯淡无光……
      伊莲娜听后深以为然,心想管白果然是艾兰知己。但她没有答话。象征理性与秩序的阿波罗也是司梦之神。美好光景是对真实世界的美化,很快会如梦般消逝。管白这样说,是在警醒她吗?

      “在无垠号返航的途中,也许我们有机会能遇见,就算已经看不到它微弱的日偏食,它也的确在天上进行最后的收尾。”
      2月20号当天,理论上无垠号早已经返回临金。这和痴人说梦有什么区别呢。然而男人那一双眼睛如河水般湛蓝,自然流露出的神思常常耐人寻味。他的尼圣约语虽然流畅,一些表达上的习惯还是与当地人有鲜明差异,遣词造句中透露出别样新鲜的异国风格。伊莲娜见过他与另一位语言不通的游客坐在一张沙发上交谈。大半的时间里他都在有耐心地倾听对方,尽管他听不明白那个女子所说的语言,对方在之后提起管白时却对他大加赞赏。重要的是,他在看向自己的神情里充满了包容与善意。
      “你这次来就是为了弥补遗憾?”
      云雾散开,抬头可看见银白斑驳的月亮悬挂夜空。它已圆满,还需要弥补什么?
      管白说:“我想要拍摄它。大概这一次已没有日食爱好者会来,能在这里遇到你,我很开心。现在我发现这里的一切都值得记录。无数个瞬间我感到连同一块被碾碎的冰看上去也是永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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