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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封信   一排人 ...

  •   一排人依照先前约定好的,聚在明亮宽阔的观景甲板上面合照,身后探照灯映出的阿波罗海幽暗无情。冰间湖上方蒸腾水汽,它格外的温暖,众人只能远远一望,时时有冷风从他们面前吹过来。
      这些人从左到右的顺序依次是:伊安,温妮特,艾兰,伊莲娜,阿曼儿,管白以及二副查克。
      彼得负责拍照。相机背后他伸出手指喊着,1、2——管白突然异样地感到与自己相隔的艾兰像片从树上零落的叶子一样轻快,随着即将数到3,他好像不声不响飘出了观景甲板下面,掉入那黑漆漆的冰海窟窿里面。一瞬间心里出现巨大的恐慌,心脏猛然紧缩,疼痛了一下。
      “别走神呀。”
      彼得拍下了一张不满意的照片,盯着画面看——管白侧着头匆忙望向艾兰,神情里有说不出的悲伤。年轻人正对着镜头微笑,一双无聚焦的金眼睛透露出他心不在焉。
      在拍摄第二张集体合照的间隙里,艾兰心有所感地对管白笑着眨了下眼睛,充满了俏皮。对方会心一笑,也对他温和地点头示意。
      “抱歉各位。我们继续吧。”
      “1、2、3——”

      保险柜里的信。7年前,临金市颠倒餐厅靠窗。
      下午好,妈妈。临金用一整个月的乌云终于换来了一个大晴天。吉尔养的那只鹦鹉到现在都没有名字,每次他只要隔着很远的地方喊——鸟儿,鸟儿。它就会谄媚地飞到吉尔的肩膀上去。
      前段时间他把大胖鸟送到我家里养,这家伙跟个录音机一样,从我为研究内容犯愁,到不喜欢穿袜子,每天空闲时和它拌嘴,给它讲冷笑话,它全都记住了。开学后我把它送到俱乐部,被契尔夫他们足足取乐了一周。我只能为它取了个匹诺曹的名字给自己稍微挽尊。
      之前我在食堂遇见一个独自吃饭又时不时说脏话的人。她拿刀叉的手每隔一会儿就会大幅度抽动,看上去像是要打人。
      我坐在她面前吃完了午饭。她艰辛地使用刀具,豆子和牛肉到处洒,她的耐心让我叹为观止,光是看着我都要灰心丧气,可她一点儿都没有着急。我帮她把食物切好,她又说了一句脏话。这不是她有意的,因为下一秒她尽量控制了自己的表情,对我展露出一个紧张但友好的微笑。
      杰西是一名妥瑞症患者,和我同一届。她是我见过最不可思议的人,喝水很容易呛住,哪怕渴得不行也得行为谨慎。有次我跑到杰西的教室,发现她会在课上大叫,说些逻辑不通引人发笑的怪话,也会说粗话。讲课节奏一被她打断,杰西就会坐立难安,露出充满歉意的表情。
      有时她的头会突然朝着前面或后方倒下去。当然左右也有可能,只不过据我观察这种情况更加少见。坐在她身边的同学都是想要帮助她的,可是杰西非常好强,希望靠自己克服困难,不擅长求助。从中学患上妥瑞症开始,她做什么都是在磨练自己。
      刚开始她把休伯特叫成了伯德,管我叫作鸟先生,后来我才知道她是故意这样说的,我喜欢这个玩笑。鸟儿是离天空最近的种群。
      实话说,在杰西身边待着时间长了是很危险的。我前面说过,她的胳膊会不自觉地大力甩出去,最开始总是让我始料不及,一个不注意我的头和脖子就会被打得很痛。
      毫不夸张,你亲眼看看就会知道——现在的我非常敏捷,就像打地鼠游戏里面最厉害的大地鼠,每次都能顺利躲过杰西的“攻击”。我推荐杰西加入我们的戏剧社,她很感兴趣,只是缺乏自信。凯文担任我们的摄像,他看不惯我为请她进来撒谎。我想让自己最好的朋友开心有什么错呢?为了她,我还愿意做比撒谎更坏的事。杰西只是太怕给别人添麻烦。她的加入会让我们的表演充满趣味,变得更加即兴。
      这大半年来我将近长高了8厘米,可是跟其他人一比还是矮了一截。目前为止我演过主人公的弟弟,非人的精灵,天使,以及捉弄人的小顽皮。可惜我只能分配到这些角色。这些人真不该以貌取人,因为我已经和他们一样稳重了。

      去年我和亚历山大他们重新确认了,未来距极地海洋夏季全年无冰的状况会比之前判断得更迅速。我已准备好了跟随契尔夫前往姜三木岛屿进行科学考察。最近我也许是太兴奋睡眠不好,白天会陷入恍惚。有次我走在光华大道上,抬起头仰望着天,看见一架飞机经过我的头顶。我忽然忘了自己是谁。我是艾兰,可艾兰又是谁呢。
      罗恩舅舅为了来年的总统选举,准备攀登阿尔奇雪山。几家新闻争相报道他这一次势在必得,有人说光靠他的人格魅力,就已经有希望成为近些年来支持率最高的总统候选人。
      攀登雪山在休伯特的历史上轮回上演几次了?今年又是几家登山公司跑来沾光。吉尔希望我像他一样躲避人群,居于幕后。而盖瑞要我跑全国公开演讲,他说我也就这件事干得比较得心应手,能拿出来看了。
      可是妈妈,我没办法像盖瑞和罗恩那样,站在雪山顶上对着摄影机跟国家和人民保证任何话。我连第二天会议不迟到都做不到。我的那些坏新闻为了配合舅舅当前的特殊时期,再也没有被争相传播。一时间我的翻身仗未打就已大获全胜。媒体口中的道德标兵,国家未来的掌舵人,罗恩接班人。以上这些说的是谁?
      如果他们想要把我捧高,我会怀疑背后的用意。那些诸如天才的名头,我是名不副实的。任何一个人有我这样的处境,作为艾兰•休伯特都会比我做出更多贡献,优秀得多。
      尼圣约超过一半的官员不理会群众发声,盖瑞退休之后,这些傲慢的家伙只把人民当傻子糊弄。进步的话题就像一群人聚在一块儿发白日梦。我们连夜在政府大门前的抗议扭转不了他们最新的决议。曾由尼圣约人牵头发起的国际环保协议,不过几十年又由我们自己人首个破坏。一出滑稽戏。
      (中间大段言语恳切的文字因信纸破损不可读。)
      请你原谅我向你年年忏悔。自幼时被赶出教堂,我就无法再有信心踏入那个地方。苍蓝界的旅程已过去四个月,回到临金后我开始忙起来,回想起那里也恍如隔世。关于发生在那片土地的许多故事,我称之为这是至今为止最好的一次旅程。言语难以形容我在那里领略了多少次奇迹……北部苍蓝界那些居住在心抱山脉的山民们或许是世间最神秘的生命。多年以后,我是否还能和他们中的谁再见一面?那里已是我的第二故乡,分别前我流下无数眼泪。
      记得在我小时候,你为我请过多少名医,只为解决天生无知觉的疾病。但是在今天,我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了下去。我受了伤,觉得很疼。妈妈,这真是个莫大的好消息。你是否愿意相信,从苍蓝界回来后我就不再是人们口中无心无觉的石头?我是否有灵魂,是否我也能拥有坚定的信仰?就像我每一个祖先那样。
      关于我在心抱山脉和白狼宫殿时究竟发生了哪些故事,等我见到你和阿佩里再慢慢讲给你们听。
      最后,我下定决心继续干下去,高楼大厦自建造中途崩塌,我一旦退缩会让多少人失去家与亲朋?要是能让人们暂时安心,我就会变成世界上最爱说谎的家伙。虽然罪大恶极,而只要我爱的人每天爱我,拥抱我,我能得到安慰,兴许还来得及被拯救,不会变成一个坏蛋。

      继父在最有希望竞选成为尼圣约总统的那一年冬天,于阿尔奇雪山遭遇雪崩离世。他的尸身在被救援队送回临金的那个夜里,母亲悲痛欲绝,被迫与一名死者离婚,一周后带着自己和苏菲亚离开这座风雪交加的城市。
      伊莲娜听说管白丝毫没从艾兰的口中得知罗恩已离世的消息,难过自己的弟弟如今依然念旧到虚实不分——他总是会详细描述那些美好而不愿提起他们的消失。罗恩遇难的消息传得铺天盖地,当时艾兰在首都泽西训练,潜心准备射箭世锦赛少年组的比赛。人们说他听到新闻的第一时间闭上了眼睛,什么都没说。几天后他带着一枚金牌与一束鲜花回到家,指着天上说那里有颗星辰在闪烁不定。提起罗恩,语气仿佛他仍在世。
      伊莲娜发出一声压抑过后的抽泣。管白给她递一张纸巾。
      “当时他跟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游荡在临金的地下城市。那个巨大迷宫在战时是我们的避难所。现在人们出于对战争的痛恨和不堪选择将它遗忘,普通人一旦进去靠自己是走不出来的。他那帮朋友是经验丰富的探险家,地下城市爱好者,还有无家可归、身陷绝境的可怜人。艾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就和他们待在一块儿,在地下躲避着警察的抓捕,建起他们的家,很珍惜那地方。”
      地下城市充满黑暗,无日升月落,时间也不存在。人和人连彼此的脸也看不清,很容易吐露出白天说不出的心里话。艾兰的朋友是一群被主流大众认为的异类,排除在社会之外,受抛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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