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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风暴   无垠号 ...

  •   无垠号在阿波罗海域遭逢大风暴。近十一米的浪墙向破冰船不断袭来,房间在剧烈晃动。船上的研究员和游客没有不晕船的,伊安也不在话下。管白去看他的时候,伊安嘴里刚含完薄荷糖,整个人头昏脑胀,平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但他的内心在苦难中还试图站起来,他让管白为他拉开窗帘,灰蓝的双眼默默沉浸于猛烈的海浪,击打在他的舷窗上。
      他觉得自己要被海浪席卷而去。而他桌上的一切物件都在轻微震动,散落到地上。伊安听到那些美妙杂乱的噪音,露出微笑,在这一番恍若与世界末日没分别的景象里,他品尝着内心苦涩寒冷的幻想。管白眼睁睁看着他的模样,深知来到无垠号上的众人都有一番不为人所知的疯狂。
      伊安好几次试图站起来,他在抵抗巨大的晕眩感,船体震颤使他也跟着左右摇晃。管白扶着他来到外面宽阔的落地窗前,伊安——这名英俊的男人将身体紧紧贴在落地窗上,剧烈的海浪砸满他的全身,他几乎将一切献给海洋。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支撑他独自站立起来,玻璃窗似乎消失。管白为他拍下这一幕。他随身携带相机,也许就是为了这一刻——捕捉船上这些人生命力绽放的瞬间。
      管白说,等这趟旅行结束,我们各自返回故乡,我会把这张照片寄给你。
      “谢谢……”伊安身为临金人他看过许多次雪与海,他闭合双眼。这个男人似乎一直在寻找一种不可抵达,不可追寻的美,他的画笔只为这纯粹的美而画。管白提起他那幅卡尔•休伯特的人像画,伊安说,是这样,那个男人眼里是纯粹的遇难。他完全是艾兰的反面,经受家族境遇一落千丈后自己再也没有振作起来。也许他才是正常的……我不了解卡尔现在怎么样了。你知道吗管白,我老师的妻子吃安眠药死的。
      伊安老师的妻子,也就是艾兰的外祖母。男人不知道为什么想起这个人。也许眼前这世界末日般的景象酝酿了他的绝望和悲哀。他说,并且她的母亲在她三岁时就疯了,她被自己的继母养大……老师后来担心这股精神上的疯狂会遗传到他们的三个孩子身上,幸运的是并没有。多年前的一个夏天,我跟随老师在他的画室里参观学习,阳光透过白纱窗从四面八方映照进来,忽然自头顶的上方飞下来一个金色的东西。就是艾兰,他是从最顶层一跃而下的,离开前对我做了个鬼脸。那场面当时吓了我一跳。吉尔告诉我,疯狂的基因或许隔代遗传。
      之后几个月里,我白天在这座山上收集灵感,下午在老师的工作室里借用一间画室完成我的作品。这里有各种我叫不出口的昆虫植物,我的颜料经常会隔了一个晚上就少了些。
      白天我会看见艾兰站在我对面的阳台上,在阳光下眯着金色的眼睛仰望天空。他一站就是一个下午。我画累了就会想:他到底在干什么呢?
      又过了一段时间,他完全消失了。我以为他已经离开工作室,吉尔告诉我他一直住在地下的实验室里,佣人每天把一日三餐送到他的门前。终于有一天他重新出现在阳台上,身上多了个奇怪的装置。他第一次对我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竖起了大拇指,然后一跃而下——我紧忙跑到阳台上去看,他掉进了花园里,手骨骨折。
      几个月以来,男孩一直在研发一种飞行器,用他的话来说就是能让他摸到天空的翅膀。吉尔命令他不许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下午他总是到我的画室里练习单手吹长笛,那画面十分滑稽。当时我的创作进入了瓶颈期,心情苦闷。他拉着我到后山去闲逛,到吉尔的池塘里抓鱼,那些都是名贵的观赏鱼,艾兰把它们装进鱼缸里,带着我骑车一路高歌,转手就把它们送给遇到的陌生人。这之后,他会再到镇上的菜市场里买几只龙虾放回去。后山上少说有上百种植物,艾兰对它们熟记于心,也知道这里活得最久最高的树是哪一棵,他三步两步就爬上去,从那上面带回了一只吉尔的高尔夫球杆。这是艾兰半年前藏起来的。他在林中吹一声口哨,很快有许多灰色白色的鸽子从四面八方飞到他的面前,被他喂食。他有一项绝技,就是站在山坡最高点用弹弓向下射穿一片人眼几乎不可见的叶子。我从没遇到过他失误。
      当时正值暑假期间,没有任何小朋友来找他。吉尔告诉我,他目前在读中学,已提前完成了今年的课业,以全科满分的成绩通过了校方考试。校长建议他直接跳级进入高中,男孩几乎没来学校上一天课,完成课业对他来说太简单,在这里不过是浪费时间。当艾兰知道这个提议被吉尔婉拒后,就和他大吵一架。他认为这应该让他自己来抉择,而吉尔完全不让他知情。吉尔强迫他必须去上学,多和同学们接触。他夺门而出,中途在走廊撞上我,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才知道那间画室是他从小到大的房间,自从我来了,那地方就不再属于他了。吉尔这么做,是想把他那些稀奇古怪的实验装置和岩石标本从房间里拿走。于是艾兰干脆带着它们一起搬到了地下室。
      那天我们在开满飞燕草的庭院里没等来艾兰吃午餐,我和吉尔分头出去找他。天色渐晚,我终于在后山一个角落里找到蜷缩着掉眼泪的艾兰。我不敢想象,这个孩子居然能连续不断哭几个小时。而他实在是太伤心了,似乎谁都不明白他藏在心里的想法。他嚎啕大哭,边哭边说自己不属于这里。我安慰他,吉尔只是希望你能多跟同龄人接触,他担心你总是一个人太孤独了。艾兰彻底停下哭泣,告诉我那些中学的孩子们根本不是他的同龄人,而他也没有同龄的朋友。因此在实际上,他只是孤身一人。我发现对于他一切为时已晚,吉尔后知后觉应该让他拥有正常的童年,而他的成长也越来越不能被任何人,包括他自身所控制。他向我坦白,每天晚上他都会偷偷从阳台溜进我的画室——你没发现我把你的绿颜料换成了芥末吗?我说,我有次跌倒把颜料盘弄到了地板上,只好清洗一遍。
      艾兰对天空的向往胜于一切。他的伤养好后立即改进飞行器,我们在后山上一起实验了无数次。终于有一天,他信心满满戴着飞行器出现在对面的阳台上。
      管白:“艾兰成功了吗?”
      “对他自己来说,他失败了。当时他不断向上飞,轻松超过了房顶以及后山那棵最高的树,到最后他变成了一个小点儿,我用望远镜看着他又大约向南飞行了三十秒。我忍不住为他鼓掌,他为了今天毫不放弃,日日夜夜不间断地改进。顺利降落时他毫发无损,脚踏土地后却彻底崩溃了。也许他对这个结果不能满意,或者是种更深的绝望……”
      十七年前的二月九号,管白的好友琥珀死于临金日全食期间的高空。他和艾兰同样追逐天空,不断飞翔。管白想,他们都有坠落的时刻。
      伊安心事重重,他说,没想到艾兰有天也会抄写经文。这完全不像是他会干的事情,我甚至想象不出那场面,一个没有信仰的人……
      管白说,艾兰生在宗教氛围浓厚的临金,幼时又被外祖父带去苍蓝界。为什么都说他没有信仰?
      他想都没想就说,因为艾兰是最离经叛道的一个。
      管白觉得,艾兰的无信仰与他的叛逆无关。要是这么说,他应该瞧不起那些经书与信徒——有不止一次,我见到艾兰对着六面塔与天空做出祈祷手势。也许他受到外界言论影响。那些人声称艾兰是没有灵魂的空壳,这让他无法站在任何一座神像面前。这是他的谦卑。昨天下午,我听见他完整背诵出经书第一卷的内容,并向我询问各种词语句子的含义。

      照顾完伊安,管白又去看望伊莲娜。她的门吱呀吱呀开着,听见有人进来,以为是艾兰来了,叫他——艾兰……
      “是我,伊莲娜。”管白重新给她盖上毯子,“快到中午了,你想吃些什么我去餐厅给你带过来。”
      “我实在没有胃口,一口也吃不下。请你帮我给阿曼儿打个电话。”
      楼上的阿曼儿晕了个彻底,电话都接不了。伊莲娜艰难睁开眼睛,一只手扶着床头挣扎着要起来。管白把她搀扶到洗手间,她干呕个不停。
      她有气无力:“也许我现在是有点儿后悔来了。风暴什么时候能停?”
      管白:“驾驶台那边有消息后,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天呐——这太折磨人了。你知道吗,管白?无垠号上有一个盲人游客。他的世界不是一直处在极夜吗?你说他为什么来呢?”
      “也许他想听听极地的声音。”

      管白进入餐厅时,主动提出为厨房的人们帮忙。今天有许多人不来餐厅吃饭,但仍要给那些不晕船的人准备食物,船员们仍要一如往常工作。也许再过几个小时,那些晕船的游客和科学家们恢复后也有胃口想吃点儿什么。
      他洗净双手,挑菜剥皮,在不稳的空间里适应很快。婆婆惊喜他的娴熟,像是早就适应厨房的工作。
      “有一年我住在修道院里,偶尔有外面来住宿的香客们,或者节日里要准备丰盛晚饭。厨房里人手不够,我会帮忙打下手。”
      接过管白递来西兰花的老爷爷一只手扶着厨柜笑了:“在海上做回饭也算是新鲜了,对不对?我们新来的小姑娘今早风暴一来就倒下了,一点儿动弹不了。我们这些人早就不晕船了,难的是分工协作。效率变慢也是出于安全考虑,阿诺维奇总这么嘱咐我们,是得听劝。可是不能让人都饿着,有一个人来餐厅我们都得抓紧干,谁歇着我们也不能歇。”
      管白目光留意厨柜上的纤细花草纹样,打心底里肯定他们的工作:“你们是最辛劳的,不仅让我们吃饱,也带给我们很多抚慰。伊安这两天心情郁闷,他说最开心的就是和大家伙儿聚在一起吃饭,没有比这更让他温暖的了。”
      他一张口,像缕清泉平和又抚慰人心,带给厨房中的每个人十足的鼓励。男人有让人说不上来的气质,他在这里,前一秒忙碌混乱的厨房仍未减少晃动,厨具和食材发出叮当响,可现在每个人却像更有了平衡,干着活连行走弯腰时都从容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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