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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鸟翼 阿曼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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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曼儿瞧着面前这个纸箱里的小家伙,闭着眼,白灰的翅膀和羽毛被暖和的毛巾轻轻裹着。
“它能缓过来吗?”
窗前的艾兰点头:“这只暴风鹱在迁徙中被飓风裹挟到了右舷。它没有受重伤,等它醒了,你可以用一些水喂给它。不过现在不行,也别摸它——”
阿曼儿及时收回了手,转过头好奇又兴奋地对艾兰笑:“你是怎么发现它的?你去外面了?冷死了简直。”
“我俩从月池出来后,管白说刚刚甲板上有东西一闪而过,我们在夹层缝隙里发现了昏迷的它。”
阿曼儿睁大了眼睛,瞧了瞧艾兰身后黯淡的天色,这破天气越来越不适宜在甲板上作业了。管白有时看上去很有些劳神似的,原来是他较一般人敏感的缘故。
“可你们是怎么把它救回来的?”
“我跳下去啦。”
“那些冰雪有多滑,你可能会摔死!”
“小声点儿,阿曼儿。被人听到我又要挨批评了。”
“是他们批评的还不够——远远不够,你真是疯了。伊莲娜如果知道,你今天肯定遭殃。”
“真希望她能别这么管我。多亏管白把我拉上来,我一时不好脱身。”
“……两个疯子。”未亲眼目睹那一幕的阿曼儿担惊受怕。
艾兰过来俯下身,观察这只鸟儿。自己在甲板上把这只暴风鹱托在手里时,发现它仍有一丝气息。管白和自己将它送往吉特医生面前,包扎后确认它没有大碍,只是昏迷过去。他们找到一个长方形箱子,管白把他的一件白毛衣铺在箱子底部,艾兰将昏迷的暴风鹱放进去。而现在,几个小时过去它暂且还没有醒来的迹象。
“你姐姐怎么了?我看她这两天刚要好,左手的绷带也快能拿下了,又变得有点神神叨叨的。”
伊安凡是遇到点情况都要在意。但他又不找艾兰说,还得她来转告一番。
“我今天还没去看她,早知道应该快点儿去。”
“说是她在房间里自言自语。再这样我真得好好想想办法了。”
年轻人从刚才深思熟虑,抬起头来对着她笑,满眼机灵可爱:“待会儿我去找伊安谈谈,让他别再这么大惊小怪了。伊莲娜在录音呢,有些话她下船后不好当面说出口,这样才好发给苏菲亚。”
这是她们小时候的和好游戏,还会给彼此录像,年年回看。
艾兰愉快又不满足地叹气:“要是我有一个这样的兄弟姐妹,也舍不开分开。”
这话谁说都都轮不到艾兰说,他最爱在姐妹二人间捣蛋,好几次她们巨大的争吵都因他从中作梗。阿曼儿倒也佩服他得罪人的勇气,就不怕里里外外落得个孤家寡人的境地。“伊莲娜脾气真不错。可要是你把她惹急了,这两个人都不理你,你就满意啦,得逞了吗?”
他笑道:“我羡慕她们一生下来就有人陪。你们当我是嫉妒也行。我不怕她们都厌烦我,她们单论起来都是善良温柔的好人,一碰到对方就要歇斯底里。既然聚着的时候不快乐,那就老死不相往来……”
这竟然是他说出口的话。私下里对亲人朋友居然能干脆起来了,真要刮目相看。上次他们在北格门分别,跟自己明明不是这语气。
“艾兰,难道之前在北格门你一直都把我当做你另一个朋友?我不是早跟你说过我的名字?”
年轻人匆匆瞧了她一眼,背过身去:“这房间让人缺氧……”
阿曼儿把他拉回来。她发誓没用多少力,可年轻人居然像个棉花一样,险些把头磕在柜子上。
“你没事儿吧!别吓我!”
艾兰拍拍身上:“吓到你啦?你不觉得这儿空气不好,让人头晕?我要去泳池游一会儿!再去洗个澡。”
他们出了房间,阿曼儿看着艾兰大概是没有休息好。他每天忙进忙出,最少踏足的就是他自己的房间,有人好几次看见他这些天都在公共浴室里出来。艾兰总是笑的,这又和令人如沐春风的管白不同,当下看像是少了些生机。
“她会好的。”艾兰充满信心。他的脸面对着阿曼儿,眼睛明亮但没看她,也是在自言自语了,“我当然知道你是谁了,阿曼儿。”
单人房间有逼仄感,管白在公共大厅阅读随身带来的小尺寸短诗集。
每张圆桌上的玫瑰与康乃馨为人们提供了浪漫的可能性。在冰冷且漂流浮冰的阿波罗海域,瓶中花朵的盛开堪称一场小奇迹,引发客人们微笑着惊喜一声:海上有花。
到了第四、第五天,这些美丽受到忽视。人们记不清它们是如何绽放,又是被谁精心照料盛开至今。
和男人有“好缘分”的艾兰随后就到。这两天年轻人一旦得了空闲就打探有谁见到管白在几层哪个房间做什么。一旦他知道,似乎就放心了,并不着急去找他,而是要过一阵儿在半路上和他碰见,意外又惊喜地邀请他接下来一起去同一个地方——巧遇,缘分这些话在近两天已经从他嘴里吐露得快要丧失掉本意了。
这样的“好缘分”发生次数多了起来后,管白一旦碰见艾兰就会告诉他,我这一阵儿要去哪里,等一会儿将要做什么,你如果有空闲要不要一起来。艾兰终于不再和他玩偶遇的游戏。
有船员见他们同进同出,让艾兰不如跟阿诺维奇提要求,一起搬到更宽敞的双人宿舍,没准还能治治年轻人熬夜通宵的毛病。伊安却知道,艾兰作为船上工作人员的单人宿舍是自己争取来的,要让他到晚上没有这一点儿私人独处空间,他是坚决不会同意的。
“你在读什么?”
聚会厅里,年轻人过来看管白手中这本诗集。
“古苍蓝文。”
“我在吉尔读的经书上和科尔菲斯的修道院里见过。这得是多久之前的古诗?”
“也许传递了六百年。”
艾兰的手抚过这些诗句,它们是那么久之前的话语。他指了指上面的一个古词,这个是河流。
为何他患上失读症仍能识得非母语文字。
他说,我喜欢你们国家的文字。你知道吗,它们让我觉得是在我的血液里流淌着的。
“在这里它特指白狼河,是科尔菲斯的母亲河。艾兰,你连我们的古字都认得。现在很多苍蓝界人,即便亲眼见到这些诗,也不能读出来了。”
要是放在以前,他什么都无法忘记。昙花一现仿佛是自己。闭上眼睛,艾兰听见管白的声音——
传说中白狼河里常年盛开蓝莲花,信徒会在河边做祷告,在降雨节当天举行华丽庄重的仪式庆典。民众们在岸边燃起无数盏灯火,一只只游船载着满满当当的人从那一条条的横桥下划破水痕,相继而出。这时候只要朝岸上望去,既有歌舞,又有游动商贩,杂耍艺人,各路行人,有情人,全都来了。
听他讲起来,好像什么都在眼前慢慢浮现出来了。艾兰谦虚地学习:“这首诗在讲什么?”
管白开始为他朗读诗句,艾兰多喜欢浪漫柔美的科尔菲斯语,他说话就像吟唱,带来感性的温柔。年轻人挨着他坐下,两条倾斜的手臂垫着下巴,跟随他的口型小声诵读。
“这上面讲的是,山川日月为苍蓝界人带来好消息。生命的有无就如同蓝莲花——它没有永恒长久的美满,也不是阴晴不定,而是日夜绽放与闭合都具有规律与时限。日月所化的神明每一天就要经历一次新的生死轮回,灵魂在挣扎动乱中死而复生,携带世间永无终止。山川所化的神明会保佑在白狼河中轮回的灵魂生生不息……你之前带我去的修道院,六面塔上不是就描绘着蓝莲花和白狼图案。”
山川日月,死生轮回……吉尔留下的经书里有这么一句。
“你讲得太好了,我应该叫你老师。”
他看着自己时很孩子气,管白说,我如果有你这么好学的学生,肯定也做不了老师了,你很快什么都学得比我还多还快。
六面塔上的那只白狼曾被年幼的艾兰认成北极狼,在苍蓝界的神话传说里是它把月亮送到了夜空上。全世界的神话传说貌似都一个样,临金也有一个差不多关于追逐并吃掉太阳的狼,化为月亮照亮黑夜的故事。
艾兰说,之前在北格门,我每天睡前会朗读一个小时,期间……阿曼儿来看望我,我们相互给彼此朗读滑稽喜剧。
“这么练习很枯燥吧。”
“我觉得还好。”
日复一日带着挫败,仍要继续。
他又问,除此之外你还做什么?
我跟村民学习打猎,开始自己制作弓箭。从小我就喜欢射箭,让我心情愉快。有次我从落满雪的山坡不小心滑下去,猎物受到惊吓跑走。我不想一无所获地回去,跟随它的蹄印一直来到溪流前……
他详细描述在寒冷的野外将猎物分解好的技巧,后面他请村民帮助自己制作腊肉。说完,他察觉到自己笑得太开心,也请管白不要误会——他包括当地所有村民都遵守条约,狩猎的数量稳定在法规允许范围内。同时他坦白,自己喜欢那两年里原始朴素的生活。
“七年前的春夏我住在离白狼河不远的地方。有天我朝它的河面去望……”
年轻人在船上的这几天,只喜欢穿最单薄的衣服。他一身白衣服蜷缩在自己面前,话到中途渐渐失去力气。他的声音渐弱,深蓝的窗前风雪更猛烈,视线毫无遮挡。似乎是在管白永远的蓝色眼眸中,他不安地合拢浓密睫毛。
终于见到他些许疲惫的面容,谁又是钢铁之躯。为何眼前突生幻觉,俊美容貌如面具显现裂痕……管白的掌心缓缓拂过他的头顶,触碰到长疤痕,从上而下。一缕卷曲的金发恍若自发缠绕住自己的食指。
在剧烈的头痛中惊醒,睡醒就像是死过一回,浑身上下的骨头都疼。他需要立刻回房间喝口茶水。摸到身旁遗落的旧相机,捕捉大量飞鸟照片,再往前是故乡临金熟悉的店铺街道。他面无表情看完,找到最新的照片。管白拍下他睡着时巨大玻璃窗外的天与海。
黑漆漆还剩下什么。金色的双眼望着外面——望不见多远,无垠号以六节航速行进在冰雪上,全不像是开在海上,见不着一点儿海水。这个冰的世界,照明灯只照开船体附近的冰层,像几堵厚厚的墙堆积起来,世间就这么一点儿大。
极夜就来了,张开它静默的口,在天与海所映照的半空中,世间透露出微微的深蓝,蓝得漆黑,期间又有幽暗神秘的微光隐约可见。而那抹寂静的光正离无垠号上的所有人都越来越远。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许多人不敢轻易往外面望,一望就孤独透顶,战栗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