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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往事 艾兰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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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兰讲了一个年轻出色的洞穴探险家的遭遇,在当时他决定挑战深入世界闻名的格林溶洞。这条通道以错综复杂和极度狭窄而被视为不可能挑战成功。那名探险家为此苦苦训练了三年,毕业后成功挑战世界上各种危险的洞穴,当天准备工作诸如地图和食物光源都充分了。
意外发生在他只身进入洞穴一个小时内,地下深度可达二百三十米。由于他只有一个人没有助手,错看地图,进入了一条错误路线。
骇人听闻的格林溶洞使探险者越朝着地下深入就越狭窄。他试图原路返回,发现自己已经被困在两块石头的缝隙里转不了身了。两个小时后救援队赶到,这些人相继在一百多米的深处就徒劳而返。他们叫来队伍里的成年女性,几次尝试后仍旧失败了。接着我被探险协会的人叫过来,在赶往途中熟悉路线,抵达后穿戴装备进入溶洞。
此时距离他受困已七个小时——艾兰冰冷湿润的手掌摸了摸自己的头和脸,我独自深入地下洞穴二百三十米处,黑暗里除了潮湿稀薄的空气就是弥漫的血腥味。我用头照灯给周围照明,他的这些地方全都被血裹住了。
我叫他的名字——大卫•菲耶尔,他还有神志,有人进来让他在虚弱中兴奋。我给他喂酒,让他暖一暖身体。他的眼睛畏光睁不开,但还有力气开玩笑。
我们商量好让他攒些体力好移动身体。在地下两百多米,每隔一会儿就会响起鼓舞安慰的声音,紧接着就是另一个人受难般的哀嚎。艾兰一旦帮忙,他的尖叫更激烈了。时间一久,洞穴里逐渐不够两人正常呼吸。大卫好几次短暂昏迷过去,被艾兰唤醒。他紧紧攥握他的手,然后返回到地面上,跟救援队伍讨论现下的救援方案。
难点在于大卫的头被夹在了两侧石壁最突出的岩石间,轻易移动上身有丧命风险。由于之前他在受困中不断试图挣扎,既耗尽了体力,又把自己整个身体深深嵌入这个缝隙里扭曲着,整个救援任务几乎看不见希望,讨论到最后也没有结果。
这时大卫•菲耶尔已受困十个小时,艾兰再次深入洞穴,唤醒大卫。第二次救援期间他变得嗜睡,沉默不语。伤口紧紧贴着岩石表面,血流不止。艾兰无法给他处理,大卫呵呵地笑。
艾兰要帮助大卫抽出自己的一只脚,踩在自己的腿上。洞穴里的时间难以计算,他估计他们完成这个动作差不多花了一个多小时,经过无数个角度的尝试终于成功了。当大卫成功将自己的脚挪出来,他累的气喘吁吁,已经没有力气支撑自己,痛苦的汗和血流淌在一起。艾兰让他喝水,把他和自己的腿用绳索牢牢绑在一起,两个人几乎重叠在一块儿——艾兰睁开眼睛,觉得就像现在自己和管白这样。
良久终于苏醒的大卫发出微弱而崩溃的哀嚎:“我宁愿我失去一双腿和一双手臂。上帝保佑……我才发现你是个孩子。他们怎么能让你进来,你要和我一样死在这儿……”
他说完即晕死过去。头部被困在岩石缝隙里,整个身体还是出不来。艾兰又把他的左手臂和自己绑在一块儿,这样男人的重量就几乎全都在自己身上。
海冰里的艾兰冷不丁发了个抖,钻进月池中奋力游泳,扑腾浪花。他的身体如此有力,自己玩得很开心,突然消失,又另一边窜出来,甩掉发尾上的水珠。
管白远远对他微笑。一片黑暗,艾兰不知道是不是看错,男人那一头银发像冰冰凉凉的海水一样波光粼粼,和此时天空一样不真实。不等他呼唤自己,艾兰重新游回他的身边。
管白说,要是大卫•菲耶尔没有异于常人纤细的身材,也不会试图进入格林溶洞。但正是这一点给了他挑战的希望。冥冥中,这是比命运更严重的。
大卫最后说的话是——上帝保佑,我对不起我的父母。
救援队早早通知了他的父母,两小时前他们赶来,跪在漆黑的洞穴口,与自己的孩子相距两百多米,清晰地意识到这个距离是他们今晚过后不能跨越的生离死别。向下望时他们觉得洞穴恐怖如地狱,突然从那里面被拉出一团小人儿。
他们抱起瘫倒在草地上的男孩,缓慢抚摸他衣服上和额头的干血迹——大卫•菲耶尔。
三十二个人和受难者一同等待着死亡在今夜降临。整个晚上,星辰洒满夜空的晚上一直有人落泪,抬头时流星不断在他们眼前划落。他们在草坪上聚起为大卫•菲耶尔祷告,你死后应在天堂。有个小小的人影站在山坡背面的高处一直看着这群人。
第二次从洞穴里出来他虚弱得半死,没有想到吸氧后能这么快恢复过来。领队让男孩一同加入进来。半个小时前他的背上是个奄奄一息的男人。
艾兰一靠近就听见他们口中念着“相信”,“诚实的生命”,再也无法忍受,甩开领队的手跑到车上。
如果他在祷告时不是百分百确信它的效用,心里有一刻陷入深深地自我怀疑与动摇,对大卫的祝愿不就起反作用了吗?
要他做信徒,最可能的是让他成为受罚的好材料。他蜷缩身体,在不能让人满足的寒冷中珍惜地闭上一会儿眼睛。天很快就会亮起来。
月池中艾兰神情无比冷静。自大卫说出口的最后一句话,艾兰都没能张口说出来。最冰冻的时刻,管白听见少年这些心声向他流淌来,天然且透露着不自信。
“管白,有时候我觉得你能听见我的心里话。这是苍蓝界人的天赋吗?”
“不,不是所有苍蓝界人都能够这样。”
外祖父吉尔离世两年,ban all hurt收到杰克森集团被临金博物馆拒绝资助冠名的第一个好消息。于是一个无神论者开始依照死者生前的信仰,在无垠号上食素。他要保持这个行为到冬日节过后,向管白确认,这么做对自己的外祖父有没有益处——“这几个晚上我都在为吉尔抄写经文,请你帮我检查有没有纰漏和错处。”这对于如今有了失读症的少年来说,有着不小的困难。事已至此,管白支持他这么做,更多是站在艾兰这一边——感伤于年轻人对外祖父情感的深厚,这是仅有的安慰,他金黄的瞳孔望向天际时像在无声的呼唤。
在此之前伊安不能想象他这么用心赎罪,听说后还以为是编造的。这家伙从来不去教堂,让他自己说就是不肯以一颗天生负罪的心活着。
艾兰,我给你的经书注解好用吗?
很好,谢谢你亲自我为写那么详细的批注。我渐渐明白了很多。吉尔会进入他的轮回。也许我们以后还会见面。十岁后我没有时间再度拜访苍蓝界,能在这里遇见你也许是命中注定。
管白说,如果遗憾消解,不需要再见面。这样会更好。
艾兰并不答话。
他们就真像海象般活着了,都叠在一起。身体仍然是要冻僵,暖也暖不了多少,直到管白忍受不了。艾兰听见他过于剧烈的心跳。
“你上去吧。我还要在这里面待一会儿。”
毫不犹豫从池中脱身。管白到岸上的池边裹好浴巾,双臂抱紧深深呼吸,疼痛过后更加舒展。从身到心经受洗礼,世间仿佛不存在,这里只有面前一个艾兰。
记不清几岁,他猛然发觉家里面是一个法庭,微型社会。担心未来弟弟妹妹也要遭到这一番洗礼审判,然而自他出生十几年来家里没有添出新孩子。不幸中的万幸,他抖了抖,感到所有写着家族名姓的叶子正落在自己身上。
蓝黑的水面静静荡漾着涟漪的亮光。时间久得起初令他起疑,现在已担忧艾兰是否还清醒。
此刻在二人头顶的原来是这样的月牙。
年轻人像是在冥想中入了境,在海水中如晶莹剔透的宝石,眉上生细小冰霜,睫毛下垂挂水珠。就那么一会儿,直要把世间的孤寂都领会明白了。
持续四秒的一声号在全船鸣响。无垠号即将重新启航,月池要在这之前关闭。身下的船体在轻微发出震动,连接着年轻人的心脏。
管白叫他的名字没有回应,重复叫了好几声,在岸边向他伸出手,抚上他冰冰凉凉的脸,冷不丁以为摸上冰,看着像白瓷,又叫他:艾兰。
——艾兰•休伯特,行动起来,保持清醒。
年轻人耳边传来声音,真切的幻听。
——如果要见到明天,你要先度过无止境的夜晚。
在祖宅中他面对家族树,枯萎了无数叶子,唯一挺立的绿色是自己。老者声音萦绕不散。他皱了眉。
——艾兰•休伯特,保持警惕!
吉尔回来了吗?
艾兰向上伸手,接近于海面展翅的飞鸟……他葬于尼圣约的海……
幼时他闯了祸,努力在吉尔面前挤出一滴眼泪,换他少啰嗦自己几句——你的祖先们在总统就职演讲台上充满信心,骄傲地相信他们百年后的后代仍在这片热爱的土地上生活,尽职尽责,领导这个国家的人民万众一心。
荣誉满身的休伯特们经历了战争,他们今天在哪?
——警惕!尼圣约人!
黑暗里管白蹲下来,手掌轻轻贴在艾兰的额头上面,没有移动,没有任何施加的力量,就像一片无意落下来的花瓣。
来自于他身上残留的香气——艾兰脑袋里任何杂念都断了弦。七年前的艾兰在白狼宫殿遇见那一片紫藤萝垂坠,遮盖天空。管白垂首下来的面容平和,双眼宁静——是年轻人曾在深夜里凝望过的每一轮满月。
池中人整个发了个抖,在呼唤声中骤然睁开双眼。从他那双琥珀石的眼中落下不知是泪还是海的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