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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月池 清晨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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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无垠号短暂停船进入修整,阿诺维奇来到主甲板右侧的避风处。年轻人转过来,烟雾在脸上四散飞腾。
阿诺维奇过来将手按在艾兰的肩上,下方深蓝的海浪翻涌。
“我听说你卡尔表哥的事。艾兰,这是你们家族的不幸,真心希望他能够振作起来。冬日节快到了,他还一个人在疗养院吗?”
“嗯,卡尔住在12号房,听说他和隔壁病友相处得不错。”
“那地方叫什么?等我有时间去看望他。”
“太感谢啦,他会很开心的。卡尔就在双蛇医院。”
阿诺维奇皱着眉头:“不是个好名字!”
“是挺怪的。但我还有位朋友也在那里。”
“他是医生?”
艾兰理所当然笑了,一如既往乐观:“他是患者。健康的时候就和罗恩舅舅一样有魅力,是我见过最善良的人。”
在有了吉尔这个不幸的例子之后,他多少会对医生这个职业敬而远之,倒也不让人意外。更不要说现在心理健康出现问题的人越来越多,哪一个没有点儿孤独症呢?
在无垠号启航的前两天,也就是艾兰过来参加演习的当天晚上,契尔夫给阿诺维奇打来电话,试图让他回想起艾兰在两年前那场奇怪的车祸,现在还难以判断事故发生的真正缘故。
契尔夫坦白,此后这多少让他觉得遭受事故本人的心态变得难以把握。阿诺维奇不得不听取老友的意见,尝试以一种此前绝无仅有的全新眼光打量他——艾兰将身体倚靠在冰冷的栏杆上,无所谓冰雪融化沾湿衣服。此时闭目养神,又是轻松自在。
在对年轻人的喜爱中,有种世代的阴影不能被忽视,通常它在近些年被外界称为“厄运的休伯特”。而在艾兰这个将苦难轻蔑的少年脸上,唯独在他这儿捕捉不到鼎盛家族一朝衰落的伤痕。前不久临金人在新闻上目睹他仰望天空的面容,能从其回忆起战争前夕繁华鼎盛的临金城。他的轻松惬意,年少有为,应该被叫做临金。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说他不该姓休伯特,不属于临金人的血脉。也只有在他这里,阿诺维奇会不禁幻想——历经抵御外敌的战争过去后还有内战,但这仍然是休伯特的时代。辉煌毕竟已过去。
“艾兰,我看你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真是辛苦你,我对你的关照疏忽了。等到了姜三木岛上,你好好休息!”
艾兰一眼看出阿诺维奇撒了谎。无垠号上的船长是个大忙人,对下属远远不会关心细致到这个地步。实际上阿诺维奇既不知道艾兰有自己的研究项目要忙,更不知道他每天在哪里做什么。这或许是吉特医生找到了阿诺维奇,跟他聊了聊。他实在是太关爱自己了,但是同样的,也太瞧不起自己了。他真正能得到空闲其实是在冬日节过后,极夜来了,甲板上的一切工作全部暂停。而在冬日节之前,哪怕是世界末日也无法将他击垮。何况只是一些顽疾、病痛。他其实很不想度过冬日节,在那之后,也许一切都变了。
“好好利用我吧,阿诺维奇。趁我还在无垠号上的这几天,让我为你们作出更多贡献。”
“你要这么说,我不好对你客气了。只怕太劳累你,你身体吃不消。回去后契尔夫那老家伙就要质问我咯。”
“怎么会呢?我的精力在船上难道还没有信心让你把我排到第一名?如果你们不安排我,我一个人也没什么意思。每天会无聊死的。”
“那就多跟你的两名游客相处,增进增进感情!”
他是一点儿不知道自己刚被伊安打了一拳。艾兰现在可不敢上去惹这家伙。
一大早管白的房门就被敲响。年轻人兴高采烈,邀请管白现在换上防风保暖的速干长袖泳衣。艾兰对二人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保持神秘——趁着船停的这一会儿,我们得赶紧去,别被阿诺维奇发现。
走在内部舷梯上,管白想起艾兰之前讲的那封遗书:“贝莱特留下的那把短刀,是不是在你这儿?”
“哪把短刀?”艾兰在前面步履匆匆,兴致很高,“哦,什么贝莱特福莱特的,那是吉尔送给我的。哈哈我知道了,管白。你骂我就是那个休伯特家不争气的后代。”
管白自觉入了年轻人的陷阱。
他不说话,艾兰便觉得有错:“真对不起!那是我随口编的,我在聚会上逗逗他们,没想把你也给骗到了。”
“看来在你这儿是一句真话都没有了。”
冷风中,走在前头的艾兰有一瞬慌张无措:“你看看,有人把我说成神童妖怪了!那么久之前的一封遗书,我怎么会随口背出来。我又不是把它吃进肚子里了。”
“这么说是我先入为主了。但这回你真把我弄糊涂了。”
他们来到船尾底层的甲板,下到了泳池。那里面涌进来船下的阿波罗海水,深蓝中发着亮。池边结着霜冰。
艾兰赤裸上身,直接下入池中。海水迅速没入他的全身,任由冰冷海水的拍打涌动,睁开一只眼:“怎么样,你要不要试试?错过可就没机会啦。当然,一般人不敢尝试。”
这是舒坦不了的,从他立刻发红的皮肤就可看出来。艾兰在静止中有忍耐,年轻的面容如钻石坚不可摧。
管白头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近极地的海冰,他先是细细地观看,再脱下防风外套,全身穿着泳衣下入池中。一瞬间进入了冰天雪地里。超出他预料的巨大刺激,海水冰冷的气息立即深入骨髓与器官,让他猛吸气。
海浪翻涌,艾兰左肩上有大颗红痣,越水而来,帮他调整呼吸节奏。
“怎么不去找吉特医生处理一下。别乱动,小心——”
“啊?”艾兰惊悚间瞪大了圆眼睛,变成一副人偶样,被管白牵起自己划伤的左胳膊搭在他肩上,避免沾水。这貌似是在甲板上工作时受的擦伤。
看艾兰呆若木鸡的样子,准是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添的新伤。
“伤口这么长,又这么冷的天,你不知道疼吗?”
有次他甚至见到艾兰穿个短袖出现在甲板上,周围船员却早已见怪不怪。
“其实我已经进化掉痛觉了。”
艾兰眯着眼睛笑。
“还从没听说过车祸后能进化的人。”
毕竟他总不能跟管白解释,他的痛觉天生比常人微弱很多。这跟直接告诉对方,我是迟钝的傻子有什么区别?权威专家吉特医生多年来都这么诊断,艾兰身为患者则连连反对,死命不认。
“太暖和啦!管白,你说怎么样?”
在这极冷之中,逐渐会生出温暖的幻觉。身体仍然发抖,进入冰天雪地,这些海水具有了生命。捧起一掌心,管白仔细去看,冰的海水映照出自己的脸。来自于阿波罗海。掌心立刻刺痛发红,留下鲜明印记。关于这里对水手流传这一句话——请你经过时热爱这片纯净海洋,如同对待你的灵魂。
他们成了广袤世间中最冷的一对。海水的涌动声之外,管白只听见艾兰沉稳的心跳,
咚——咚——咚——
见他在海水里面入神,蓝眼睛如深幽宝石。艾兰呼出白色冷气,快乐极了:“你看,这里这么冻,这下就知道人和人在一块儿的好处了。要是让我一个人活着,我就是像现在这么冷……管白,你在想什么呢?说给我听听吧。”
世间让人发抖,在这儿是很清醒人的。猛然就汗毛直立,皮肤疼痛,在忍耐中保持静默坚韧。管白只觉得二人都要陷入冰冻般成冰塑。
男人进入冥思,声音如水流淌:“艾兰,我梦见还是孩子的你。你在科尔菲斯,又仿佛就在我的身边。有时我不尽相信命运,除非连续的暗示。”
年轻人无声睁开圆眼睛。他怎么总是梦见自己。
近在咫尺的是艾兰心前挂着一朵闪耀的金盏花吊坠。
仿佛时刻盯着管白,年轻人随即把塑像送到他手里,金盏花栩栩如生多漂亮。面对着面,二人身躯仅有微弱缝隙。艾兰坦然直视他,小时候我被带去祭扫烈士墓或者参加葬礼,都要给死者献上这种花。家里人起初觉得寓意不好,不让我戴。但这东西是从天上砸到我头顶的,吉尔希望我把它戴在身上。
管白观其在掌心中灿烂圆满,转动时仿佛花瓣无穷无尽。年少时他曾在银顶修道院为琥珀日夜雕刻一枚这样的金盏花塑像,传说佩戴它的将死之人可与原主人同心同魂。从前他不尽相信,古书说这对苍蓝界以外的人不会发挥效用。登船以来自己身体诸多异常疼痛,无从查起,还有那些梦……难道就是它在作怪?他双眉蹙起,问道:“艾兰,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小天才立马回答得头头是道:“别看它外表金灿灿的,这东西可很有年头——蛇绿岩是古老海底岩石碎片,少说历经了几千万年的大陆板块碰撞才升上来的。做出这东西的人不知道还在不在世,真是双巧手。”
管白:“……”
还有一种传言。艾兰听说科尔菲斯的的绿蛇岩是如镜神明的心脏。
年轻人又说,这就是我小时候在银顶修道院得来的。这颗石头不砸别人偏偏砸我,我不过就躲在一块刻满了经文的巨石下打了会儿盹儿。难道你们的神明脾气不好吗?
他不会认错,当年这枚金盏花塑像历经故乡的动乱未能亲手送到琥珀手里,多年后他派人到处寻找不着。现在竟然到了他的手上。
艾兰见管白默默无言间心生欢喜,又像是疲累才转移了视线:“在我的故乡,金盏菊是很好的贡品,蕴含生生不息的能量。关于它的传说也很多,一本古书上赞美它花瓣干枯后仍不凋落,有人跨越山海为寻得一朵寒风中开放的金盏花,因其能令死者复活。以火焰燃烧,枯萎后如若化作烛台,灵魂的种子就藏匿其中。我们相信苍蓝界人的灵魂历经世世代代终会回到他的故乡,一些漂泊在外的死者如水手或者战士,他们的灵魂需要有人用金盏花把他们带回白狼河。白狼河是我们的母亲河。灵魂转生后再次进入轮回之苦,直到自我圆满,才可以得到解脱。”
这件事过于古怪。艾兰一不是苍蓝界人,二不是死者或将死之人,金盏花塑像即便被他佩戴许多年,也绝不可能认主。而一旦认主,就是发挥效用……眼下的情况,只有这一个解释。阴差阳错,他居然跟一个萍水相逢的少年早早就有了心魂相连的契约。
如果他们没有在这里遇见,双方的命运会如何?也许他们会在相隔遥远的两地于同一天的同一时刻里死去,这是金盏花的祝福,亦是诅咒。但无论如何,这枚出自自己之手的塑像一定会千方百计再次出现在昔日主人的面前。管白不由得意识到,背后是某种命中注定的力量造成了当下这表面的巧合。
管白抬眼看去:“什么事这么开心,艾兰?”
年轻人那双眼睛看向他时充满了纯粹无暇的向往和沉醉。他深深叹一声气:“我真喜欢听你讲话,这是连经书里都没有讲过的。老实说,我有点儿觉得你在给我编故事,但我想,你可不像我。”
少年时管白预感到琥珀离开苍蓝界后早死的可能,才制作这么一枚金盏花。可眼前的艾兰仅仅是少年,自己已经三十二岁。要是有天他自己与世长辞,怎么能让年幼自己十五岁的艾兰也跟着丧命?
一瞬之间管白心中翻江倒海,苦涩万千。眉间红痣差不多滴出血来,望着艾兰来来回回就只有一句话——孽缘。
“难怪我这么多次大难不死,是一朵花保佑我。”他宝贝地把它握在手里,细细观赏,觉得开心,管白不忍心去看,“我每天都佩戴它不离身,家里人后来都说这是我的幸运物。可记得我得到它的第二天就从山坡上掉下去晕了一天,一睁眼有条蚯蚓在我眼睛上,吓得我以为是毒虫。如果非要说幸运,可能就是背包里的东西都找不到了,但石头和人竟然都没事儿?后来我问大法师这会不会是某个修士或者参拜的人留在这里的,他却说这是天上的信物。砸了我就是我的。”
管白忍耐怒火:“不知来头的东西,他竟然也敢让一个孩子随便戴上。”
艾兰眨着大眼睛看着管白不出声了。他从不担心把任何人惹毛,管白是个例外。
年轻人细微的反应更让管白心痛。事情怎么会变成今天这样?要是一切没有发生,该有多好?打心底里,他是不愿意再和任何人建立更深的连接,觉得这毫无必要。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且冥冥中早就被埋下伏笔,他当下就要解决了它。
“艾兰,这枚石头叫金盏花塑像。它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我从前把它放进了巨石的缝隙里。多年后你躲在那下面,机缘巧合它就砸中了你。”
艾兰一时没动静,那双眼睛突然散发出无与伦比的光芒,言语难以形容的璀璨。这让管白顿时觉得眼前的一切海水像是被太阳照亮了,因为艾兰此时光彩熠熠。
“这是你的东西?”艾兰拿着它在管白眼前晃来晃去。
“是我的。”
“难不成还是你亲手刻的?”
“没错。”
“刻它的时候你多大?”
“十五岁。那一年我在银顶修道院,担任苍蓝界的祭司。当时是八月份,我花了几个晚上雕刻出了这枚金盏花塑像。本来想把他送给我的一位朋友,没有赶上。”
“你说的这么仔细,按道理我是该物归原主。可是这东西又没有你的专属标记。”
“有标记。”
艾兰不过是故意想逗逗他,一时语塞,有些可惜:“还真有啊。是什么标记?”
“我的血。”
“什么——咳咳咳!”
艾兰咳进了管白的怀里,他赤裸的背凉凉的,肤如白玉,在管白眼里整个就是玉人。留意到年轻人眼底的一丝疲惫,就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吓到你了?艾兰,我只是开个玩笑。从来只有你这样,不是很无趣吗?”
艾兰神色晦暗不明:“你也知道了,我现在身上的毛病。我很抱歉这些天里隐瞒你们这么多。你对我生气了吗?在临金的宗教里,有很多惩罚撒谎者的方式。”
在男人沉默的这几秒间,艾兰感到深深的折磨。
终于他开口吐露话语:“你既然没有归于你们的宗教,却害怕触犯戒律吗?即便这样,你有保守秘密的权利,不会有谁来惩罚你的。”
他睁开璀璨的双目:“那也并不阻止我应该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男人缓缓露出欣慰的笑容。就在刚刚,他见到艾兰的胸膛间明亮闪烁。是那颗心石。宛如他的灵魂在发光。
年轻人好奇地抬头朝一直没说话的管白看去。那眼下晶莹的是雪还是海里的一滴?
“我为你感到高兴,艾兰。还记得我们在临金的修道院,那时的你有许多不相信。你为你外祖父无辜的死而心碎,看我的眼神令我记忆犹深。现在你从对外界的质疑转移到对自身的相信。你果然能做到,艾兰。”
年轻人转眼有了精神,管白又眼睁睁见他笑开了怀:“那你可别开这样的玩笑。再这样,到时候你和伊安就自己去岛上玩雪吧。”
“那你在哪里呢?艾兰,你难道还在这么冰的海水里游泳吗?”
“我当然是已经被你吓死啦!”
管白归于正色:“艾兰,现在你可以把它给我了吗?”
“给你——”艾兰懒着不动。
“怎么了?“
艾兰咧着嘴笑:“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把它藏进那么高的石头里?就为了有天砸一下我吗?”
“我……”
“没想好怎么编?要不我来给你编一个?”艾兰一个劲儿坏笑。
诚实地说在这一刻,管白第一次觉得他要被艾兰激怒了。尤其是他这一副终于逮到自己把柄,故意为难的表情。艾兰对自身当下的险境全然不知,这又是让管白内心油然可悲的了。年轻人不过是在跟自己开玩笑,就像往常那样,施展他恶劣的调皮与可爱。从前他们俩是相互有分寸,懂进退的朋友,相处起来没什么矛盾。可是有了这枚金盏花塑像,一瞬间叫一方天翻地覆,就要把管白给绑了起来。他面对艾兰这些随心所欲的玩笑,顿时间再也不能以欣赏又隔着一段距离地笑出来。
简而言之,突然有这么个人,因为他自己少年时的所作所为,如今是他必须要面对的难题,背负的因果。冷静下来后他想,即便是把这枚金盏花塑像从艾兰身边拿走也为时已晚。更不要说这东西本来是救命的,拿了它恐怕会给艾兰增添变故。当下最紧要的,是要搞清楚艾兰真正的来历。
年轻人心里一阵伤心,不觉这本来不是他的东西,即便是个死物,这么多年戴在身上早已情感深厚,融为一体般。可是他又想到管白是打算拿它送给朋友的,善良如艾兰,转念一想,世上没什么东西是真能永远被他霸占的,既然管白找回了旧物,对他来说是多么好的一件事。至于他自己,也就无所谓了。
面对面的俩人天生做不了冤家,刚有点儿矛盾一经过各自的检讨,双双要为对方让步。
他把吊坠解下来,交到管白手里,对方接回来细细打量。那眼神真叫艾兰伤心,好像不仅仅是在打量一块儿石头,而是某个让人珍之重之的心脏,他一瞬间竟也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艾兰表面上不动如风,镇定极了。于管白来看,他那密不透风的精致外壳似乎在朝自己裂开一条极细微的缝隙。他仅仅打量了一会儿,就把这枚吊坠亲手给艾兰戴上。温声对他说,它很像你的眼睛。这永远是你的金盏花。
艾兰有点儿受宠若惊。他察觉到管白看自己的目光里比之前增添了什么情绪。那双眼睛像此刻二人置身中的海水,在月光映出自己,既深沉又悠长。他脑袋短路一般,第一时间失望那里面没有任何暧昧的情愫。难道自己会希望对方有这种东西吗。倒霉的艾兰这才意识到自己大事不妙。然而下一秒就不想了。他对初恋的趣味和好奇随风而逝,没办法停留。
管白问,你从前是不是做了很危险的事。
“为什么这么说?我……”艾兰瞬间睁开圆眼睛。
他说,温妮特和你姐姐看你的眼神,像是怕一不留意你就做出惊天的事来。你在聚会上讲的那些遇难,不是你开玩笑,是真的对吗?
艾兰禁不住笑了。管白已经冷成这样,还面对面关心他。昏暗中隐约看见男人的上半张脸,雪水融化后浸湿了他的睫毛,蓝眼睛宁静无声,低下头来看着自己。
“我从小冒险,让爱我的人都为我担心。这是不好的,有时候我也没有十分的把握,之前独自在国外攀登五千米海拔的雪山,在快要登顶前胡言乱语,开始吃雪。当时我以为自己要死了。哈哈,那你今天就见不到我啦。可是……”艾兰犹豫着,接下来的话有些难以启齿。他在这些水手面前都被视作疯子,何况管白这样的人。他犹豫再三,管白没有催促不耐,在他的目光下,让人觉得可以坦白一切,“我爱刺激和危险,就这样才有意思,不是吗?否则每天安安稳稳地,嗯……那怎么算活呢。”
他也有为此迷茫的时候。自己曾结识世界上最伟大优秀的洞穴潜水员。
“凯莉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在当时她是唯一成功挑战了世界上最深溶洞潜水的女性。就在我们都觉得她已经无法被打败的时候,有天她只是游进一个十一米的溶洞放松,那对于普通人也没什么挑战性,但这之后她就再也没能活着出来。”
她蹊跷的死亡至今没有被法医解释出缘由。艾兰因此受挫,难过得比自己死了还要失魂落魄。他年幼的心意识到冥冥中有什么命运笼罩在她们这些人的头顶,竟然让她在最不可能也最不应该的时候走进仓促的死亡。那是突然降下的魔咒,不被百折不挠的勇士掌控。她最后被寻回的尸身瘦小可怜。
海冰中的二人都觉得冷,贴在一起仍是两块儿冰。极低的气温缓慢了时间,他们的面部表情在折磨中都没了平时的舒缓,艾兰更没有了神采奕奕,没心没肺的模样,像个雕像似的端庄,十足沉稳了。管白叹息闭上眼,在黑暗里言道——这提醒了我们光阴宝贵。艾兰,我还想听你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