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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车祸   医疗室 ...

  •   医疗室里,吉特医生给年轻人上完药,实在禁不住笑:“看看这彩头,半张脸全盖住了。伊安可以啊,忍了两年才对你动手,那件事早点儿跟他说不就好了?挨这一拳,头回被揍吧?”
      “之前还被阿曼儿拿文件砸。”艾兰半张脸受了伤,心平气和望向窗外。
      “行,有事不往心里搁。下次记着,打你你就还手,什么体面礼貌,通通狗屁!我说小少爷,你怎么混成这样了?”
      “别套近乎了,吉特医生。奥斯卡说的没错,休伯特不是个吉利的名字。照顾我的阿姨失踪很多年,我派人去找,如今还是没有消息。但我也不是很喜欢她,小时候父母不在身边,她明里暗里让我相信我是一个天生有罪的孩子,说我没有灵魂。要是世间真有神明,我一定要问问他,你们所说的灵魂是什么东西,居然让我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活到现在,而我的亲人们却都不在了。她是当时大主教的狂热信徒,那老头被流放后,她经常一个人躲起来痴笑流泪。有次趁我午睡要闷死我,还好伊莲娜和苏菲亚来我房间找我玩……”
      艾兰能活到现在经历了不下一百桩奇迹,将来出本书估计也是要被列入世界十大不可思议之一。饶是吉特从他嘴里听说不少,比如两年前刚回临金躲避追杀险些没命,仍然不能适应他所生活的那个世界。一个孩子即便性格再坚强,每天这么跟死亡来回擦肩也太没有人性了,心智还不会扭曲了?
      然而并没有。艾兰也没正常到哪儿去。那个要闷死她的女人第二天被允许继续照顾他。年幼的艾兰喜欢与危险相伴,请求两位姐姐不要把这件事告诉给大人们。如果辞退她,她还没有到可以领退休金的年龄,但或许难以再找到新的工作了。
      “她相信杀死一个小孩就能拯救世界。那把我养大的人不就是在毁灭世界了?我到最后都理解不了她,信仰的力量真强大,可以从最深处彻底改变扭曲一个人……”
      他居然有些羡慕似的。
      “你要是有天理解了她,你就也成疯子啦!”
      “我想也有可能她当年被极端组织骗走。要那样现在可能被分成好几块了。几年前临金有个喜好收藏的,也许能从他那里打听一二。”
      吉特内心一阵崩溃:“陈年旧案啊大哥。能不能别每回聊着聊着就讲这些血腥的,我刚吃的早饭。我还不想了解你们这些外国人生猛的社会现实。简直比伊安的恐怖故事还可怕。”
      “伊安倒不是单纯对恐怖故事痴迷。你可不要把他当成心智扭曲的变态。作为一个艺术家,他欣赏纯粹的美感,但这种美只有在惊悚中才能显现。那个女人的女儿和丈夫离开她后都有了新的家庭。无论疯了傻了,残了瘸了,死了化成灰,被变成冰,等我找到她,我一定要把她带回来……”
      吉特心里不禁一抖。这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善良,本质上也源自于残忍的偏执。他不希望艾兰再念念不忘这些陈年往事,有的深渊是望不到底的,但人的精神力量终究有限,不可常年与黑暗搏斗:“你人都不在临金,怎么查?”
      他承认最近的流言:“毕竟我就是那个百目巨人。”
      艾兰天天对自己的仇人比对自己还上心,没有任何仇恨的种子。在吉特眼里她是自己的仇人,年轻人只觉得她和自己一样都是临金人。
      “小时候我忍受不了不正义的行为,总想要把它们抹去,对这帮人打击报复个没完。但就像临金有座地下城市一样,恶人们也是临金的一份子,没有了他们,也会有新的源源不断的人出来作恶。盖瑞要我爱每一个临金人,每一个都是我的朋友。别人怎么样我不论,但如果他们伤害的是我,在遭遇苦难的第二天,我会毫无感觉地遗忘……就像什么都没发生……没有任何痛苦地睡着……”
      艾兰躺在病床椅上,一边闭上眼睛一边沉静地向吉特诉说心声。
      什么“爱每一个临金人”,全是糊弄小孩的屁话!吉特恨的就是这帮外国人,好好的孩子被祸害成这样。物是人非,休伯特早就不是个好所在。不管其他人怎么看,在这大门里面的人只有煎熬。越是家族衰败后生下的孩子越要被诡异扭曲,何况这么多年就艾兰一个孩子。那帮聚会上调侃艾兰早日订婚的人虽然可恶,话里话外却挑明了休伯特现在真是人丁寥落。艾兰一生下来多灾多难,不就是要家族绝后的预兆。休伯特因外力倒台,内部也是毛病无数,不堪入目。
      他那帮自以为聪明的长辈,自男孩出生便扬言要培养“三百年来最完美的休伯特”。他被要求不能在人前流露出负面情绪,在镜头前必须完美无缺,让任何人都挑不出纰漏。谁都无法摆脱自幼被强加灌输的理念。
      他们共同塑造出了今天璀璨夺目、风评不一的艾兰。让他永远,似乎是在遥远的以后都被困在一个被外人称赞的精美壳子里。敏锐如管白,有次恍若无意跟吉特说,艾兰年轻至此,他的心却是完美无瑕的一条缝隙不会露出来。我看他在自己的网站上调查揭露的那些案件,件件触目惊心。当年竟无人阻止年幼的他不要这样做吗?
      究竟谁能管得住这么一个魔王?随着他长大,鬼主意是越来越多,任何人想凭着他踩到休伯特上头,反被他利用捉弄。可恶可恨呐。

      “别说这些啦。你姐姐最近可不太对哦。阿曼儿跟我说她很反常!直觉上就跟之前认识的伊莲娜不太一样。我和她聊了很多,她唯一糊涂的,就是和苏菲亚成长经历太多重合,想到一些事情经常迟疑,告诉我分不清哪个是她哪个是她妹妹。甚至她都不知道自己床头相片里哪一个是自己。可怜人,她俩的童年压根没有自我可言。穿的衣服一样,读的学校一样,行李箱也都得买同款。听说俩人到现在还联系不上。不对啊,她不是早就想给苏菲亚打电话了吗,你怎么还没给你姐姐办好?这心病治不好,真让我寝食难安呐。”
      艾兰的眼睛明明金灿灿,一瞬间却又仿佛深如水潭。看一眼就要让人深深跌进去。吉特没错过他这一刻的异样,没由来地心里面不得劲儿。他一直觉得艾兰跟伊安管白他们都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有些话就是不愿意说出口。可是他对自己呢?他其实算不上是艾兰的朋友,而是患者和医生的关系。患者是不应该对着医生隐瞒什么的。
      “别有压力,吉特。阿曼儿登船前不是就跟伊莲娜见过一次面。伊莲娜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她想苏菲亚想得魔怔啦。过去的经验告诉我们,没有谁是离了谁就活不下去的。温莎舅妈在电话里和我回顾一番她的过去,希望从今以后她能更加独立。至于你要做的,就是趁她在无垠号上这段时间,帮助她跨过心魔。当然啦,我也会这么做的。”
      “可是想想你的过去呢,艾兰。我不得不悲观地告诉你真相,你的童年仍是一片黑暗。即便你两年前在车祸中大难不死,吉人必有天象。可伊安他们是你的朋友,一个谎言说出口就要用上千个谎言去圆。什么时候是个头?”
      “噢,不要这么说了医生。你让我觉得自己迷失了。”
      “好孩子,你已经迷失太久了!”
      吉特转身去洗手,仰着头回忆起来:“要说咱俩的关系呢,我得跟你掰扯掰扯。你看啊,我大姐夫,是不是以前给你家当过司机。我丈母娘的亲妈,人中龙凤,年轻时候是不是你外祖母的好闺蜜。她俩各自的父亲再往前还是生意伙伴!还有现在我大姨奶家的女儿,人家也是跟我一样毕业就到这边儿来打拼,之前还采访过盖瑞。你不是还跟她学过一周我们国家的语言吗。怎么不说话了?”
      吉特在他眼前伸掌晃了晃。年轻人姿态端庄,就这么睡了过去。吉特想给他找了个白单子披上,意识到太不吉利又给撤了。

      同一时间,聚会厅——
      伊安说,至今我所知道的,艾兰只遭遇过两次车祸,他幸运极了,每次都安然无恙。哪儿来的第三次?这么说,他的脸盲症也是第三次车祸撞坏了脑袋。时间上我只想到一种可能,就是两年前。他消失了整整四个多月。我担心过他,可他的嘴巴真是被针缝上了!就在刚刚我去问他,当年没去参加吉尔的葬礼是不是路上遭遇了意外,有回不来的理由。结果他对我说,不相信人有灵魂,也不想装作合群陪我们念那些祷词。
      阿曼儿惊讶地挑眉,怕又惹他不痛快:“那家伙就是这样。伊莲娜跟我说,他小时候就可要面子啦。所以你就,给了他一拳?”
      这还不止,伊安又说,更可气的是他告诉我当时没时间飞回来为一捧灰而哭。早知道他今天成了混账,我是不会来见他的。
      伊安脸挡在额前遮住半张脸,阿曼儿发现他的眼睛居然通红了一圈。这也是个重情义的人,从前是把艾兰当做自己亲弟弟对待的。
      阿曼儿求助的目光终于寻觅到缓缓走来的伊莲娜,过去紧紧搂住她的胳膊,附到耳边说:“我的好姐姐,你可算来了。这两天你记忆没少恢复吧,嘻嘻,吉特医生都跟我道喜啦。快,你快帮我劝他俩和好!”
      伊莲娜扫视一圈:“管白怎么不在?”
      “他在房间里冥想呢!唉,我是真不知道,咱们每天吃同样的饭看同一部电影,为什么管白看上去比别人更累?估计是年纪大了……”
      “他思虑过重,跟年纪没关系。我之前在医疗室碰巧遇见他跟吉特医生聊。他也夜中多梦,这梦还能续上,说是个小孩儿给自己妈妈写信,在信里面一直哭。他说自从来了无垠号就这样,醒来后还泪流不止。可我看管白也不是找吉特医生诊断的,就是讲出来好舒服些。”
      阿曼儿被吓得搂住自己,兴许是受伊安影响,她的想象力也丰富了起来:“那小孩儿会不会是地狱里的的鬼?如果梦里的人对他一心软,一伸手,白天就会开始精力不济,慢慢重病卧床,最后被拽进冥界!而且我听说被这种小鬼缠上的人,自身阴气都重!你们觉不觉得管白有时候……倒不是娘娘腔。但就是感觉……有时候前一眼刚看见他,后一眼就会忘了他是男是女,好像性别这事儿跟他不沾边儿。”
      伊安实在看不下去阿曼儿这自己吓自己的倒霉样,还有她那低俗的故事品味,冷不丁插嘴:“你看的哪国的鬼故事?俗套。管白少年时被选做了故乡的祭司。当地人都说,这是他们那个掌管生死轮回的神授命的,作为神明在人间的眼,嘴和耳,下达神意和预言。而当地传说里的神明,被信徒们形容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他们相信这样的神不受俗世烦扰,早已看破红尘。管白在那种环境下日日念经,与你这种俗物肯定不同!”
      阿曼儿撅起了嘴,不服气。说着说着,倒是让伊安这家伙趁机卖弄了学识:“确实哦,伊安说的没错。管白还给我和伊莲娜编过花环。果然啊,跟某个大直男不一样!”
      伊安不屑一顾,听见她自己在那儿咯叽咯叽笑,并不知道此时的阿曼儿忽然艾兰上身,已经琢磨着过两天再用恶作剧整他一回。
      伊莲娜真觉得这俩人是一对冤家。他们看上去身体状态都还不错,不像自己。聚会厅的大灯一直这么亮着,但窗户外面的世界越来越暗,极夜快来了,很多人包括她都睡得不太好。
      “——伊安,你怎么这么蔫儿了?”
      “你弟弟被打啦。”阿曼儿小声说,指着伊安吐舌头。
      “船上早传开了。我刚从医疗室那边儿回来,吉特医生已经给他上好药了。”
      “那艾兰没事吧?”阿曼儿问。
      “……睡着了。”
      伊安本来有些紧张的脸一瞬间又僵了僵,哼了一声。
      “牛哇,这就是咱们船上位列第一的大心脏选手。”阿曼儿啧啧称奇,“伊莲娜,你当时是没看见那场面。我都以为艾兰要还手了,还没来得及我去拉架,早就围了里一层外一层的人啦。艾兰当下就道歉了,还说什么,吓到你们了吧。谁在乎这个呀,他变脸敢再快点吗?”
      阿曼儿在北格门认识他的时候,这家伙已经在村子里住了两年,也从没见他跟谁起争执。
      伊安皮笑肉不笑转过头来:“他不一直这样吗,你第一天认识他?”
      对面的阿曼儿凑过去窃窃私语:“你不能当人家姐姐面儿还这么嚣张吧!”
      “这事儿说到底跟你没关系,伊莲娜。”伊安硬刚到底。
      “有关系。我弟弟的任何事我都会管。他有什么问题,你不如先来找我。”伊莲娜宠弟狂魔上身。

      刚闭了眼十分钟不到,艾兰就从病床上蹦起来,活力满满地要去打篮球。这是他跟别人约好的。
      温妮特不知道的是,两年前吉尔离世后艾兰在回国的路上出了车祸,醒来葬礼早结束了。等到康复了几个月,好不容易回到临金又被诬陷科研成果不是自己的,一边逃亡一边跑到了北格门,心如死灰之际见到万莲河早已被污染。他在山下的小木屋又一次一病不起,盖瑞知道消息后就差派人去接他的遗体,得到的回复是他要一边休养身体一边查明河水污染的真相。
      吉特简直不忍心回看那两年艾兰给自己发过的语音消息:“你十五那年绝对犯点儿冲,哪有人倒霉霉一整年的。可说到底这些事儿告诉他不就完了。伊安也是关心则乱,你好在呀,是有一些真心爱护你的朋友。”
      “是啊,这是我的幸运。”艾兰接着不痛不痒道,“伊安早就知道了。天天去吧台喝酒,这两天那里面早就开始传了。”
      “他们怎么知道的?这就是你聪明但不细心了,亲口说的和半路听的哪儿一样?伊安不信谣不传谣,他去吧台就没有清醒的时候,能记住啥?不会是小斯特勒做的手脚吧?”
      “有可能!他对我可真上心!”艾兰小睡即恢复精力,又变得蹦蹦跳跳,活力十足。
      “孽缘。”吉特啧啧个没完,“你跟他早晚有天得分个胜负。新仇旧恨两清算,不然没完。”
      艾兰笑了:“为什么你总指使我和人起斗争?我没把他当过自己的仇人。也许哪天还要一起合作。两败俱伤有什么好处?”
      要论起小斯特勒这个神人,也是让吉特哭笑不得。他虽有变态败家的基因,却因为智商不够高,手段不够狠,在艾兰这儿连个仇人都排不上号。
      “你主不战也得看看对方什么脸色啊。再说能有什么事让你两家联起手来?世界大战还是外星人入侵?按理说你现在这身体状态,你不松手,研究项目也得赶快找人接手啊。”
      “我要说了,上头不就把我开了。而且凭什么觉得我做不了。”
      “何止给你开了,人家还要告你呢!判你的罪!”
      艾兰又去翻他桌前的书,摘了眼镜,几分钟费劲读了三个字:“在……医,医疗——吉特,我现在厉害吧!”
      吉特大叹气。还凭什么。凭他现在一脑袋病,除了脸盲还得了失读症。从前他是过目不忘,现在是看多少遍都难认字了。

      另一边,聚会厅。
      伊安:“艾兰这个混蛋,难道他在乎过我们这些朋友吗?出了事什么都不说。从前我是怀疑过他把脑袋摔坏了。我为他画过那么多次人像画,他的眼神变化太多,周围人却都说他一点儿没变。”
      艾兰在夜间的山路上出车祸,吉尔前脚刚离世,外孙在急救中的噩耗又传回休伯特家,照片里头和脸血淋淋,深陷病床,失去意识如死尸。苏菲亚连夜买机票,登机前一直和伊莲娜在电话里痛哭,伊莲娜仍然不能离境。医生诊断他如果第三天还没醒过来就无力回天。年老的盖瑞在房中坐了一夜,做好这个孩子要成为植物人的心理准备。一早他接到奇迹发生的电话,艾兰在被医生宣判的死期前苏醒,第二天就离开急救室。天灾人祸在他身上从不间断,盖瑞此后更加想要让他过上安分守己的生活,不要离开自己身边。
      受到冲击的伊安脸侧着朝向海面,从年轻人令他恐慌的命运里挑选出来万幸的一个好运——如今他四肢健全站在所有人面前,真是福大命大。
      可他为什么不说,难道自己还会苛责一个病人?
      到现在只能惋惜吉尔当初把艾兰交给俱乐部那帮不要命的家伙带大。现在一有惊天骇人的事儿都少不了他,怎么缺少得了这么一个?
      是艾兰时运不济,又恰逢尼圣约正陷入死气沉沉的时节;还是他的种种命运无不和这个国度息息相关,从他出生的那一天开始,彼此的坏命运里各有对方的一半。
      苏菲亚来到艾兰身边时,他无法张开口说话,一天里多次陷入昏迷。亲眼所见的情况比在电话里听到的还要让她难以承受。艾兰抬动指尖,对她微笑。他那双金色的眼眸中仍然有生的渴望。从那时起,苏菲亚相信这个无神论者的命运受到神明的保佑,种种奇迹在他身上发生。
      他从半死的边缘被拉回来后,康复迅速得超出医生预料,称这种情况在之前从未发生过。之前几次生死攸关的危难,他都一样成功度过。后来她在电话里跟自己的姐姐哭了,再这么下去,这些幸运要被他耗完了。苏菲亚绝望地看穿了艾兰本性,知道危难降临不过是时间问题,早晚还有下一次。
      伊莲娜言语清晰,神情镇静。伊安见她将苏菲亚与艾兰两个人的事讲得身临其境,相信这真是心有灵犀的姐妹。可难道艾兰口中有一句实话,苏菲亚早已在两年前与他重归于好。伊莲娜即便清楚艾兰对自己的谎言,在当下这个关头依旧装作毫不知情。这对姐弟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可真是血浓于水的一家人。
      “他幸免于难,但毕竟留下了些后遗症。这都是无关紧要的,你不要跟着船上这些人继续传播,吧台那儿恨不得每天都散布他的谣言,对他以后的仕途很不利。”
      伊安不敢置信他的耳朵,就连阿曼儿也觉出伊莲娜无意识中透露出来的冷血。女人十分关心他的弟弟,然而却又不耽误她有时对他这么狠心。
      “你还想着他的仕途?他的哥哥姐姐们还剩下几个?我真想让盖瑞快放过他。他在这儿,至少能远离故乡这个深渊。艾兰差点儿成了植物人,你怎么知道现在他身上就没有别的毛病?谁信上帝保佑……”

      吉特忍不住叹了口长长的气。年轻人出个车祸手脚都在,脑袋却坏成这样。即便平时再怎么训练,失读症和脸盲也是终身不能治愈的。不如趁自己还年轻,找个不用看太多文件的工作。还要搞研究,真是要累死人了。他年轻不认命,任吉特怎么劝就是不肯改行。这真的是太糟糕了,总不会要把一辈子都搭进去,那可怎么办。一天到晚靠智能眼镜播放语音,每次刚听完,看文件又一个字不认识,处理工作怎么办呢,一来二去费时间,因此最好在听完第一遍朗读后就把文件的全部内容记住,要想一个词条一个词条去听是不可能的,文字在他眼里就是一堆乱码,能知道某个信息大概在哪个位置已经算不错了。万幸他有个好脑袋,真的能做到。有次会议上忘了戴眼镜,拿起篇听过的文章念得一字不错,流利得让人发现不了他是背出来的。
      这样工作还是太消耗心气儿了,好端端一个十七岁的小孩儿,后天增添诸多病痛。吉特天天看他进出实验室,自己也很累,还有点儿感动,就跟看残奥会似的。
      有时他跟吉特抱怨两句,一整天下来耳边听到的声音太多,很不舒服,闭上眼睛感觉都是一群乱码在飘。他在船上的睡眠于是更差了,又不吃安眠药,简直是恶性循环。
      万莲河的研究报告以及最近针对贝莱特海峡的作业总计划就是艾兰在这种条件下写出来的。温妮特居然什么都没发觉,还说他效率高,可想而知艾兰从前是聪明成什么妖怪样。这几年不知道是不是生病太多,艾兰一直有种感觉,就是自己的头脑一年不如一年了。他认为自己最值得被称为天才的是四岁那年。忘不记那一鸣惊人的时刻。之后直到他正式加入温妮特的研究团队,再到现在,他的童年生活奉献给了研究工作,这中间他认为自己的头脑在发生退化。然而这个想法他无法说给任何人听,也包括吉特医生。所有人都期盼艾兰长大后能够大干一场,为祖国做出更伟大的事业,没人想到这众人眼中成长的历程于他自己而言是衰退。
      烟花闪耀,只有短短一瞬。凡是像他这样早慧的孩童,有几个长大后还为世人所知?他们会没落的比常人更快。那是所有人都想象不出的速度,也可能就在一夜之间——在那万莲河的一夜,背井离乡,卧病在床,头顶只有一轮明月,艾兰的心从此就改变了。
      “艾兰,你真得及时松手哇。这个研究项目要是这么重要,组织上知道你的情况怎么会不安排更合适的人来接你的手呢?”
      “最开始这个项目是由我和亚历山大共同发起的。那时候我们的新发现和预测方向被视为过于大胆,没人什么人愿意加入我们。当时我觉得几年以后风向就会改变,会有更多人对这个课题感兴趣,相信我们的猜测是正确的。但在前不久的IPE大会上,主席认为那个假想距离真正发生至少还有一千五百年。现在的数据条件和气候环境还不到研究它的最好时候。”
      “那这么说,你可以放手了呀!”
      “不行。”艾兰想都没想就反驳。
      “为什么?”
      “因为我不这么认为。”艾兰深深吸了口气,“吉特,不要再劝我了。快到冬日节了,没有人知道哪个时刻我们一旦闭上眼睛就将走入极夜。抓紧时间看看最后一次太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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