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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彼得 在甲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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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甲板上除非工作,年轻人总是长时间望着面前的天空和海洋,那时候他看上去也挺蠢的,偶尔还会发着呆一个人念叨:它离我远了……它离我们很近……
彼得有时也被他这副样子吸引。那颗脑袋里就像是被云与海塞满,除此以外都变成了虚无。因为他深有同感——在极地的海洋里,有一种若不能身临其境便不可能领会到的事物。在甲板上,它无时无刻不将每个人裹挟。
彼得将它形容为在简约和枯燥的世界尽头不得不忍受的巨大孤独。但这并不准确——在这里他第一次对着天空发出了从身到心的战栗。天空从未如此不同,绚丽与寂静随着视线投向的变化能同时并存,短短几天之间变化万千。那些昏暗中稀碎的白冰,漫无目的漂流在海面上,它们是无生命体,却常常叫人看错,以为是一条鱼儿或受伤溺水的海鸟。随着海浪鲜活般的涌动,冰既碎裂也坚固,像一双羽翼发出挣扎,直到渐渐了无痕迹地消失在人们的视线尽头,迎来更巨大的冰。空气从未如此纯净,眺望天海之间,一切毫无人类社会的痕迹。只剩寒冷。
下午三点,艾兰告诉彼得现在海上的冰层密集度已达六成。他们这几天在甲板上的工作即将来到收尾。
浮冰是有生命的。这话是彼得头一次从艾兰的口中听来,以为他接下去会像之前那样,教自己怎样根据冰的颜色质地以及海浪的反射来快速区分当年冰与多年冰,或者照例告诉自己今天尼圣约极地中心的冰情通报如何,又或者是告诉他船体声呐检测到了哪处有暗流冰脊。
但今天的他却说出一番诗意盎然的话来:“浮冰是有生命的,我看到它们在我眼前发生过亿万回碎裂,冰化成水,水聚起洋流,在我们脚下奔涌的是这颗星球的血脉经络。彼得,你听见它的声音了吗?冰层碎裂的声音,多么响亮!它让我想起临金每在冬日节的夜晚敲响的广场巨钟,那些声音可以震碎所有人的心。既是一切的终结,还是新生活的开端。一年过去了,孩子必须长大,年老者身上的顽疾更加折磨。这些声音不正在呼唤我们吗?”
艾兰闭上双眼。他的手搁在心前,随着胸膛的起伏,手腕轻轻颤抖。他紧紧攥拳,浑身上下蕴含巨大的能量。彼得目不转睛的盯着艾兰,他是这样年轻,但他的双目在猛然睁开时有红血丝,这让他看上去疯狂,身体遭受过磨难一样坚不可摧。几乎不像是每天那个在船舱上彬彬有礼的艾兰了。甲板上的艾兰与甲板之外的艾兰截然不同,彼得一直知道这个秘密。
“艾兰,我们是不是不该长时间盯着外面看,有时候我觉得这些海冰会造成幻觉,影响了我的情绪。”
他转过头来看彼得:“你说什么?”
“我是说,在来之前我根本想象不到船上的日子会是这样的。”
彼得说完就后悔了。他在艾兰的脸上看不到任何同情与动容。这张俊美的脸平静无情绪,像个异类一样单纯没明白他话里的伤心后悔。时间久了彼得觉得它就是艾兰的一张面具。即使在彼得一整天下来都还记错了不同缆绳绳结的用途时,艾兰也没有抓狂,更不会安慰自己。就像此时他们面前共同的太阳,远望仍有光明,却让人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温暖。是了,他不得不说,艾兰就是启航日当天众人头顶的幻日。
甲板上偶尔会有个温柔文雅的男人过来找艾兰。彼得这时候就能欣赏到什么是由死复生——艾兰仰起头,伸出胳膊挥手的时候眼睛里闪烁着奇异的光彩。有时周围雾气弥漫,他的眼里又像是储蓄着一层水雾。
他用彼得闻所未闻的欢快声音跟男人打招呼,第一次听上去像个孩子。他丢下彼得爬上梯子。于是这个实习生获得了一段能安心喘气的时间。
前天彼得给艾兰提出意见,对方很好商量地答应他,自己会试着调整语速——彼得确信艾兰真的答应了,但在一天之后,艾兰没有任何变化,就好像睡了一觉把什么都给忘了。
“你们没觉得艾兰有些古怪吗?”
彼得对身边的船员倾诉后,总能得到肯定的回答,而接下来他们一定会说出一句意思大差不差的话来——谁让他是艾兰呢?他一直就是这么回事,你只要习惯就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怪人怪事一直都不少。
同时他们也会提醒他:“你工作是得认真点儿,彼得。他对你还算尽职尽责,他也是新上任呀。上回让你收拾缆绳你把甲板搞得一团糟,他过来给你擦屁股的时候也没批评你,对吧?”
在彼得被其他船员笑话的时候,艾兰跟他们说:“你们一点儿没有彼得勤奋。他之所以把缆绳全弄出来,其实是打算用它们拽着船再游快点儿。”
彼得在3岁那年跟随离婚的母亲迁居到南方城市。数年里母亲一直想回到临金看一场大雪,彼得对那座出生的城市几乎没有任何印象。毕业之后,他抱着幻想的喜悦心情来到了故乡,在那里度过了悠闲自由的一个月。
他的新鲜感在无垠号正式航行前的日子里就渐渐消散了。到现在,他发现自己和真实的故乡格格不入,难以适应每天一醒来就在船上工作生活。
光是体力上的疲劳和工作上的琐碎他目前为止还能忍受,而一旦身临其境于寒冷气温与冷冽的风中,再想到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他都要与世隔绝,长时间看不见太阳,远离人群,远离都市,他就后悔自己不应该为了受虐待似的跑到世间的尽头找苦吃。
在无垠号,你可以在船舱内见到明亮如昼的灯光照亮数不尽的娱乐设施,美酒和精美食物。来自世界各地的艺术收藏品随处可见,各国的客人在一层层温暖的房间与大厅间走动寒暄,唱歌跳舞,交杯换盏把这里变得更热闹。船上的每个人初看起来都和在陆地上时不太一样。他们全都充满了神秘,又发着光似的,对接下来的旅程和挑战充满了憧憬与新鲜,每个人看上去都十分友好和有善心。
但彼得的时间很少属于那里。极夜后甲板上不能再作业,因此他们的工作时间全都挤在了这几天里。留给他的是寒冷刺骨的甲板,潮湿与雾蒙蒙的周遭,远处与近处除了海水还是海水,目之所及陡然间只剩下各种深浅不一的蓝,让他的心坠入谷底一般的孤独和无助。
但他已经在这儿了,从一开始的期待雀跃,变得充满后悔与感伤。他也意识到了一点——大部分人不属于这里,对于它唯一的接触只是从某个高楼的窗口望向港口上停泊的无垠号,感叹一句这可真是个大家伙。
在亲眼见到艾兰•休伯特之前,彼得对他的母亲朱莉•休伯特印象深刻。她是彼得妈妈的精神偶像,对那个女人的眷恋与喜爱中包含着母亲对于故乡的思念。后来朱莉也成了彼得的偶像。当年她突然宣布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外国小子结婚,他的妈妈从公司请假喝了一天的酒——这件事之所以让彼得印象深刻,是因为它在不久之后引出了一件爆炸性新闻——彼得的母亲与一位同性朋友相爱,她们的结合曾在一段时间里给彼得造成过不小的冲击,常怀疑自己的诞生可能是个不应该的意外。在这之后,他比起别人总多出一分对于活着的小心翼翼,似乎这些年的日子都是他偷来的。
在无垠号启航前的救生艇演习前一晚,兴奋的彼得跟母亲通话,他在这里见到了朱莉的孩子,能够短时间内在他身边实习。他以为母亲会十足惊喜,或许还要让他找艾兰要合照。但母亲听后的反应很平淡,只嘱咐儿子接下来好好照顾自己。
彼得的新鲜感随着母亲的冷静逐渐消散了——这还因为他在演习过程中十分紧张,即使前面跟在后头观察学习了一段日子,等真到自己动手的时候却总是笨手笨脚。
让彼得产生巨大割裂感的是,面前的艾兰丝毫让他回忆不起朱莉来。他没有朱莉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也没有棕色的头发,他和自己的母亲长得实在太不相像了。人们提起朱莉•休伯特,既赞叹她的歌喉,也钦佩她的人品。唯一值得可惜的是她的结婚对象是个外国人,这一点尤其让尼圣约人觉得心里不舒服。而在互联网上搜索她的儿子艾兰•休伯特,则是“去哪儿了”,“毫无消息”,“已离世”之类的奇特关联词。
彼得在临金市中心广场正北方的雕像上曾见到了前任市长罗恩•休伯特,暴风雪之后也没有掩盖住他的身姿。据说真人当年要更加神采奕奕,风度翩翩。罗恩同样具有标识性的蓝灰瞳孔和棕发。当年从彼得母亲的口中,总能听说朱莉与阿佩里感情破裂、争吵不断的新闻,却迟迟等不来二人离婚的“喜讯”。
“孽缘就是这样,彼得。冲动的婚姻总要品尝苦果。如果还有了孩子,那就是最糟糕的。”
彼得不知道母亲是在评价电视上的两个人还是她与前夫的婚姻。
“彼得,这里的生活让你感到很孤独吗?”
艾兰面向大海背对着自己,他的声音第一次这么温柔,彼得诧异地一听就哭了。
“我、我……是的,艾兰。每一刻,我的心每一刻都孤独透了。我觉得自己已经走投无路,在海上的生活漫无边际,我想回到陆地,我想念我的母亲……对不起,船上的这些人他们都很好,可我还是忍不住……”
“任何一个人在这里都会孤独的。”艾兰心平气和道,“当然了,我们都是各自孤独各自的。从来没有谁说过,既然我们都一样孤独,聚在一起就不孤独了。一些游客即使出发前兴致高昂,真到了这里也会大部分时间把自己关在船舱内。孤独让人坚强,也会让人软弱。整天在聚会厅和吧台的那帮人都是群可怜迷茫的家伙,他们表面光鲜亮丽,跟你其实一样。你既然害怕,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小时候我第一次前往极地,并不是乘坐这艘无垠号。没有阿诺维奇,也没有温妮特,那时候……”
他没再说了,话音飘落在眼前茫茫白雾中。
彼得不由自主想到,艾兰在那么小的时候都能独自离家前往极地,自己为什么不能做到呢?他哭着说,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我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志力,我的母亲才希望我多吃些苦锻炼自己!
“怎么会呢?彼得,你能坚持这么久已经很棒了。”
彼得一边哭一边给自己抹眼泪。没想到自己有天能在艾兰这里感同身受。他哭了太多,眼泪掉个不停,这些泪水几乎要把他掏空,他的灵魂于是纯净了。在他的内心深处,多么害怕一个人,自卑于自己是被抛弃的,笨拙而不被选择。他其实并不怎么深爱维克多,那个男人只是在这个全新陌生的世界里给了他一些安全感。
艾兰用一种颇具绅士风度且深情款款的语气告诉他:“别放弃你自己,彼得。如果你自己都看不起你自己,没有谁会选择你。而且,你为什么在我面前这么紧张呢?我不在的时候你能把事情做好,我一过来你就手忙脚乱。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放弃过你。你的努力我一直看在眼里。”
彼得抽噎着,虽然从刚才开始艾兰的语气就不太像他自己,而是有些像他的游客管白,但他还是感动非常,老老实实地交代:“我容易保持谨慎,反而在你面前把一切搞得更糟糕。我真的很高兴你没有放弃我,艾兰。”
年轻人转过头来,看他哭成这样子皱了皱鼻子。他又回想平日里温妮特对实习生们的姿态表情,完美复刻般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着鼓励他——我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吗?
彼得点头如捣蒜,艾兰这才大功告成。无垠号一年不如一年,好不容易招几个实习生,还得供得跟个宝贝一样。以后阿诺维奇不在了,新船长调过来不知道什么脾性,一时间恐怕难以服众。二副精力不济,是个和事佬。而他自己,就连明天在何处都难说。将来要是还这样,连彼得这种的都得扛事。可是他……真是个蠢货。
“彼得。如果遇到问题,你要立刻向我提问,我没可能花时间来猜。要是无垠号将来遇到了最坏的情况,船上一百六十九个人都要把活下去的最后希望寄寓到我们的救生艇上。”
一瞬间,彼得的心里充满了荒谬与怀疑。不说无垠号,即使是整个尼圣约近百年来的破冰船都没有遭遇过那么大的事故,一例都没有。艾兰的话和编故事吓人有什么区别呢。但他还处在刚刚的感动中,即便艾兰这一会儿又像是平时的他了,他还是没法立刻从情绪里脱离出来。
“你不相信吗,彼得?”似乎是在一股疼痛忍受过去后,艾兰整个后背颤抖,却又转眼间恢复如初。气温如此低,彼得发现他的额头往下在流汗,声音无比克制,“我很抱歉,在船上还有其他职务,对你的帮助微乎极微。人来到新环境都需要适应的过程,现在你觉得难熬,不代表以后还会一无是处。你只是正在打磨你自己,不要放弃,要继续坚持……船上的规定是有原因的,谈恋爱会让人分心。不如尽快跟你的母亲打个电话,无垠号就快要失去信号了。”
是呀,他们越来越接近北纬80度。听说艾兰每天清晨都会第一个到通讯室里跟他的舅妈联络。时间多么宝贵!一旦登船可没有回头路。当年他来到无垠号真是个小孩,也许他夜里想念家人还会偷偷躲在被子里哭。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又没有必须来这儿吃苦的理由,可能他就是喜欢自我折磨。
“……艾兰,其实我也有问题,是我自己态度不够端正。”慌乱的彼得吞吞吐吐,看着艾兰在他面前以极缓慢的速度眨动双眼,然后再难睁开沉重的眼皮。
“你还废什么话。”
“啊、啊?对不起,艾兰。你没事儿吧!”
“你不用担心我会把你谈恋爱的事告诉给别人。”
“我、我已经不这么想了……”
“这种事在船上多了去了。我们在这里远离外界,很容易对身边某个人产生深刻的眷恋,坏处也是这个。一旦你们之间出现意外……咳咳咳!你的内心会变得敏感脆弱。而极地这种环境会加重人的孤独感和隔离感。我想必须拉你一把。维克托那家伙是个游戏人间的浪荡子,为了填补欲望对你满嘴谎话。当断则断……”
他咳嗽不断,似乎是重感冒,再也无法说一句话。艾兰离开了,就像之前几天那样,无法在甲板上待超过三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