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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维克托 半夜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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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里的破事儿一发生,维克托十分担心自己和那位船员的秘密一夜之间就在无垠号上彻底传开。
需要认清的现实状况是,维克托将来三个月不得不继续跟船上这群人随时见面,而如果现在自己就像伊莲娜那个家伙一样受到议论,对他整个人都是极大的打击。
因此在昨天半夜,他在床上没有连续躺着超过一个小时。那期间他希望艾兰对昨晚发生的事没有任何印象,那么就皆大欢喜什么都不会发生。可他又疑心害怕一早上从别人嘴里听见自己的名字和彼得连在一起。艾兰会不会立刻向其他船员告密?
维克托硬生生地挺过一个难熬的上午——在此之前他先去找了那位船员。
彼得是今年刚加入无垠号的甲板实习生,上次三号救生艇在航行前演习时,彼得就在一旁学着给艾兰打了下手。
“倒霉的不因为这是无垠号上的规定,而是撞见我们的那个人是艾兰。”彼得将身体靠在墙壁上,看上去已经想得很开了,可他的一只腿还是神经质地抖动不停。之前他因为艾兰力排众议给自己配备通讯器十分感激他,但实际相处下来,他相信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忍受和他一起工作,“这家伙每次在会议和工作上,不管面对多少人,都直接指出我的错来,一点儿委婉的余地和容忍都不给我。所有人都知道我的表现有多糟糕,我怎么还会有转正的机会?这事儿说到底跟你没关系,但你觉得这回他有可能会放过我?”
彼得将心中的怨气发泄过一番后冷静下来。
对于所处的工作环境,他认为自己受到的打击已经够大了,在三号救生艇的操作员临时更换后,换了个年轻的家伙,听说是个众人面前十足的开心果,他心里还挺庆幸,以为这一趟至少没有严厉的老家伙来教训自己。
维克托让彼得不要冲动,先把事情交给他来解决。他看出来这是个十足丧气的年轻人,也知道他这两天过得很不愉快——艾兰对他非常严厉,精力又过于充沛。说话的语速总是越来越快,任何东西讲解过一遍就别想着还有完整的第二遍,因为很快又有新的东西需要牢记。彼得跟着他的节奏在寒冷的甲板上过了几天已不知道活着的滋味。
彼得承认自己的笨拙粗心,适应环境能力太差,这跟他在学校里的生活不一样,需要应对太多突发状况。但他总觉得自己现在的处境也有艾兰的一分“功劳”。
从好的方面来说,艾兰专业性的知识与经验都储备充足,从不对人发火。坏的方面则是,就像艾兰自己承认的,他根本不适合当一个老师,只是接下了阿诺维奇的一项任务。
对于彼得的不适应,艾兰一开始毫无发觉。他在跟彼得示范过一次怎样维护救生艇后,第二天对这个毫无经验的实习者展露出的糟糕表现很意外,不明白他的脑袋里为什么像是一片空白,又为什么出现在甲板上给自己添堵。艾兰工作起来会呈现出截然不同的一面,非常要求效率,得要别人配合跟随他的步伐。即使艾兰从没对彼得发过脾气,每当他被那双锐利的金色眼睛盯上,这对彼得来说还不如挨一顿骂舒服。
一个天才很难适合拿来给普通学生当教学案例,自学成才的艾兰几乎没有“被教学”的经历。小时候他总是自发在一旁看船员们如何工作,立刻就能上手。然而彼得有一双不太灵敏的眼睛,不善于观察。
其实维克托还知道在彼得的心里有一件他自己不愿意承认但又很好获得理解的想法,那就是他无法在一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小孩”面前,表现得像个不耻下问的学生。彼得遇到各种不会不懂的疑问,甲板上到处不认识的东西也很少对艾兰张口询问。内心既别扭又尴尬。
彼得提议维克托现在什么都别做,反正他很快就要被开除了,而艾兰只会报出自己的名字,不会提维克托。维克托尽量表现的不在乎,忍不住问他真的确定吗。
彼得没有所谓,他说,这几天以来,艾兰从不像别的船员那样提起自己的日常生活。他只字不提,显然只把这些人当做同事而不是可以倾诉的朋友。彼得心里对这个小上级有没完没了的吐槽——一个虚伪冷淡的家伙,每过两三个小时他就会跟定时闹钟响了一样,要消失一会儿。他回来得很快,没准儿是给自己哪个小情人发消息去了。
“相信我,我们与其这么提心吊胆下去,还不如抓紧在一块儿开心点儿,好吗?等你在姜三木岛上下船后,我就不能天天看见你了。”
维克托默默推开了彼得的手,他希望对方清楚昨晚他们只是在酒精的作用下才神志不清——这也要怪船上有太多令人眼花缭乱的酒,短短几天怎么尝得完?
事实上维克托相信,在这艘破冰船上人与人之间产生的任何感情最终都会在返航的那一刻变成镜花水月。彼得试图让自己感到不舍,但年长他七岁的维克托最不喜欢这样明里暗里的小心思。彼得毫不在乎的洒脱心态也可以说的上是漠然,只一个劲儿想要赖上自己,工作不顺就在自己这儿找安慰,让维克托心里更感到焦躁。他很快意识到自己一时的情动结果摊上了个麻烦。这十几个小时里他的脑海总浮现出那短暂又令人尬尴不已的场面——撞破这番情事的艾兰简直是雪上加霜,给这个男人施加了又一层惊悚的心理阴影。他必须迅速解决这一连串的麻烦。
午餐过后,维克托硬着头皮去找艾兰,希望他在这件事上对船上的人守口如瓶。
要是再给维克托第二次选择的机会,他宁愿从此以后继续这么如坐针毡下去。和艾兰的沟通与他事先预估和模拟的大相径庭。
图书馆里,艾兰从一堆图表里抬起头时对维克托露出了一个灿烂热情的笑容。
维克托局促地跟他表示抱歉,打扰了他的工作。艾兰毫不在意,说这只是同事的气候模型,他闲着拿来研究研究。
很快,艾兰摘下眼镜,将自己桌子前的东西收纳好,不由分说地就拉着维克托的胳膊到走廊里,窗户外面是几乎触手可及的深蓝色海水——在这一路上他完全没给维克托开口说那件事的机会,而艾兰在讲什么对方也无法留心听下去。
逐渐的,维克托放心觉得艾兰热情友好的态度已经不言而喻。看起来他很愿意对那件事守口如瓶。每当艾兰的嘴里持续不断地往外蹦出五花八门的笑话和新鲜事儿时,维克托都觉得自己的心跟着舒坦了不少。他的眼睛里不自觉对他透露出一丝感激,艾兰是个好说话的体贴人。当然,这也意味着自己被他握住了把柄,欠了他的人情。无论如何,这都比二人的秘密被暴露出来要好得多。至于彼得,他应该不用担忧自己会很快丧失掉工作。
“多美的海,我们应该跳进去!”
“——抱歉,你说什么?”
维克托瞬间僵住了脸,下意识往后退一步。艾兰紧紧拉着他的胳膊,力气大得出奇。
“不好意思,”年轻人在他面前不住地点头,“我很抱歉,不,”他继续点头,“不,我在开玩笑呢——你不想体验体验吗?就今晚吧,怎么样?”
维克托跟不上年轻人的思路:“你说今晚什么?”
“我来带你在船上玩——你不是来和我交朋友的吗?你真奇怪呀,都不告诉我你的名字。不过没关系……”
男人惊住了。艾兰昨晚冷冰冰地看了自己一眼,就用的这双眼睛。现在它是迷茫的,同时带着一无所知的喜悦,其中充满了纯粹的精力与活力,像有一团可怕的火控制住了年轻人的心。他怎么可能把自己忘了呢?难道他没记住自己的脸?在昨晚明亮清晰的灯光下,除非……
“你昨晚喝醉没有,艾兰?”
对方有些冷淡:“别问我昨天发生过的事儿——你是哪位游客?”
“我叫维克托。”
“维克托!好,我记住你了朋友。”
维克托被他握住摇晃着手。莫名一股怪异的氛围袭来,让他整个人突然不可思议地发了下抖。
“艾兰,你真不记得了?”
“我们果然不是第一次见对不对?”艾兰笑得灿烂无比,“太好了维克托。怪我的记性太差……我经常认错人,要是给你造成什么麻烦,别太在意!”
最近吧台的确在传这家伙好端端得了脸盲症,艾兰从始至终没回应过这些流言。
“我以为你的头脑至少会比眼睛好使一些。”
“你真有趣,维克托。现在我后悔没有早点儿认识你啦!”
维克托半信半疑,决定向他旁敲侧击:“昨天晚上你休息得好吗,朋友。”
“当然好。”他回答。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我昨晚好像听见楼梯那边……我的房间就在楼梯的旁边,你知道的……”
艾兰不假思索:“可我不想听这些俗套鬼故事,维克托,有时间你可以把它讲给我的游客伊安。昨晚一切都很好,什么都没发生——你的房间离楼梯近,而我每次都是直接走楼梯的,因为我压根不想等电梯来,实在太慢啦!为什么我们不能长出一双翅膀呢?那里什么都没有呀。还是你想和我扮鬼来吓人?好提议……”
维克托松了口气,一边阻拦他不要这么做,一边笑道:“那么你就不能说你没喝酒,你这个酒鬼……”
他笑着笑着,余光里瞥见艾兰的脸色以人眼难以反应的速度,唰的一下冷了下来——就跟昨晚他撞破后看自己的那一眼一个模样。维克托整个人被这幕给定住了,他想到自己肯定被艾兰这个混蛋捉弄了——他怎么可能不记得昨晚的事,保不准他已经跟几个亲近的朋友泄密过了——任何一个正常人,在身处这么与世隔绝的破冰船上,难道没有兴致抓紧和人谈论别人的秘密吗。
他听见对方说——
“抱歉,维克托,”艾兰低下了头,充满懊恼,“昨晚我应该是喝了酒,从实验室出来后我也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别说出去,好吗?请你替我保密,这是我欠你的人情。”
维克托被他突然间无比诚挚的表情震住了,想了想,问他的身体怎么样。
艾兰摊开双臂,舒坦地伸了个懒腰:“你看到了!什么都好,就是缺觉。这样的在船上太多啦,吉特医生的安眠药都要开完了。”
“噢,你现在还吃安眠药呢。”
“不,我吃药可费劲啦,小时候生病我就偷偷磨成粉末撒了!怎么,你也失眠了?”
“我挺好的。”
“你的黑眼圈可不同意。”
维克托尬笑几声,旁敲侧击他究竟是怎么看待彼得的。在这艘船上不止一个人叫彼得,艾兰反应了一会儿说:“要是他有话和我说,你就让他自己过来。他怎么能让别人来传话?”
说到这儿他还是笑了,耸了耸肩。
他告诉维克托:“彼得不太能适应我,我也不太满意现在的他。假如他未来在工作上别总是粗心大意,会有很大进步。我知道他面对我有些尴尬,年纪小真是个可恨的事儿!我想要是在无垠号返程之后,他还是半死不活的,就别非要浪费我和他的时间了。”
言尽于此,艾兰眯起了眼睛,终于回想起面前这个男人究竟是谁。
“你和他的感情很好,是不是?你先别否认,急什么?彼得有一次以身体不适为理由离开了甲板,我后来到吧台看见他身边有个穿黑色皮衣的棕发男人。原来是你呀?”
维克托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从艾兰那儿找借口脱身的。被那双金色眼睛盯着让他直冒冷汗,担心他随时想起什么。利奥明明说了艾兰不会来到吧台,可他那天又是怎么看到彼得和自己在那儿的呢?腕式通讯器!他一定是想把偷懒的彼得从吧台抓回来结果撞到了他俩在一块儿。该死的,真被奥斯卡那个神经病说中了!这个百目巨人!
这一遭后,唯一可让他庆幸的是艾兰对昨晚发生的事毫无印象,千真万确。如此他就可以卑鄙又舒坦地过完接下来的极地生活。与此同时在他心里伴随的是阵阵惊惧疑虑。他确信艾兰患有某种不为人知的疾病,发作起来会让他变得糊涂。想到这里,他担心的不是艾兰,而是为什么这么一个人却让他到了船上,不仅是做了向导,还同时负责船上的一些工作。如果阿诺维奇船长早早知道了艾兰的病况与异常,确定这对他接下来的工作不会造成影响,因此才信心十足又充满骄傲地把那些事务交给了他,这就算得上幸运乐观的情况。但如果就连阿诺维奇也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