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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一封信 保险柜

　　保险柜里尘封的信。10年前，向日葵酒吧俱乐部三楼。
　　我太想念你，妈妈。你的身体好吗？临金的各位都好不好？我没有受伤，每天都过得很开心。你问我和同学们相处得怎么样，当然很好。但你忙碌到忘记我已经从中学毕业了吗？时间过得真快！我想念甜品店里的苹果派还有店主婆婆。它们现在离我太远啦。
　　我还和契尔夫先生他们在一起。前天下午我们一行人进入了洞穴里，遇难者的头骨就在我们的脚边。我们经过时很小心，接下来我们熄灭头灯，在黑暗里为这些无名的遇难者哀悼了两到三分钟。
　　妈妈，我再也不能让吉尔带我去参加他朋友的葬礼。几十亿年前的玄武岩历经数千万年以来的大陆碰撞，与旧地相隔天涯海角。石头也要承受这样的分离，人怎么办呢？所有临金人都是我的朋友，这样简直太折磨我了！
　　在沉寂幽暗的洞穴里，大概一千年前有十几个人住在那么深的洞穴里，并延续了好几代。她们见不到太阳，骨头都生病了。时间在地下消失，地上的一切都在离我们远去！我们从洞穴安全出来时，太阳已经西沉。契尔夫感慨重登地面就像再世为人，我也恍惚自己长大了不少。时间在这儿，发生在我们心里，变得难以计算。
　　这里一切都太有趣。我想加入他们之后的研究，契尔夫拒绝了我。不是年龄，倒不是这种偏见。是他们对我以后的来去还抱有不确定。我说过自己想做飞行员，但现在对地质研究也有兴趣——我为什么不能同时做一百个梦？吉尔不赞同这样，是因为他们自己做不到。可我就爱这么干，这可不是三心二意。我喜欢的多，每一天就更开心。你难道不希望我开心吗？
　　我把这话告诉给盖瑞，他一点儿也不认同。我果然没有看错，我们天生就不是一路人！我不明白，人怎么每天都靠日程表活下去，甚至快退休了也要这样。如果我是他，我每天的计划都是怎么逃出那间办公室。
　　妈妈，我要向你讨论一个最新的消息。
　　在之前的北大西洋沉淀记录调查里，我认识了来自泽西市的亚历山大。在那里我们共同发现了一种仅能够在极低盐度的水域中生长的水生蕨类植物。这是目前能够证明北大西洋的热盐环流减弱现象的证据。全球气候变暖以来，随着极地地区的冰盖融化，淡水径流、雨量和融雪的逐年增加，这个大输送带的动力似乎已达到千年来的最弱状态。
　　令人激动的是，这个全新的发现正和我俩之前各自的猜测不约而同。很快我们一拍而合，决定共同研究未来环流继续减弱可能带来的后果。我们在会议上提出这个问题，未来的大输送带一旦不足以在冬季输送足够热量，将会使西大陆沿岸的海水堆积，令海平线加速上升。我想它们跟西大陆这些年来更频繁的寒潮等极端天气具有关联。这颗星球在几千万年前就经历过不止一次从温室气候到冷室气候的重大转变。这些猜测意料之内没有在会议上受到太多关注。杰森批评我的观点过于极端，甚至是异想天开。亚历山大本以为就此会跟我分道扬镳，但我已决定对此投入最大的精力，进行长期研究。我相信自己的判断，同时已在其他领域里逐渐发现了这一苗头，这就是我分心的好处。在亚历山大面前我什么都没有表露，但他是怎么看出来我很急切呢。
　　我喜欢你发布的新主题曲，关于那部世界末日的电影我也看过。你担心世界末日会来吗，妈妈？现在我心里的末日一定比它来得更快更厉害——如果这个冬日节我们一家人不能团聚，我会痛苦的坠入地狱，每一秒都在遭遇世界末日。你一定不舍得我这样，那快和阿佩里一起回来吧！
　　再让我和他相处相处吧，他既是我的朋友，有时候又像一个陌生人。我喜欢他喝醉后的样子——他的脸那么红，说话怪声怪调，不是喝醉了吗？有一次他刚结束表演，穿着礼服就摔进了泳池里。我下去后发现他的眼眶也红了。我知道，他的身上没有伤，难过在心里。睡前我拥抱了他，第二天他就去了另一个城市演出。
　　原谅我太匆忙，身边没有好的信纸。我的字也很乱。现在我在聚会上面，这里太吵了。明天一早我们就要动身前往饮岚菲大裂谷。放心妈妈，我不会喝酒，也会早点睡觉。
　　请你给我回信时，将你的玫瑰香水浅浅喷在信纸上，这样我在异国他乡会安心些。这个月的冬日节当天我就能回到家，真希望这一天快点来临。
　　吻你和爸爸一百次，一定要在面对面的时候双倍还给我！

　　在作业甲板上，那么短暂休息的功夫里，温妮特第三次提醒艾兰别一直抬头去看观赏甲板上的人。现在在这冰天雪地里，有种新鲜让艾兰暖身体。
　　“你也看看天吧，温妮特，一直低着头多累呀。”
　　“我不像你，小艾兰。我的女儿离我愈来愈远。这次回家她比去年更珍惜我们在一块儿的时间，清楚我过不了几天就要和她分别。珍惜些，艾兰。虽然我知道你也像我这么想。”
　　“你们就是我的家人。和你们在一块儿，我的确要珍惜。上周我回临金，只有一晚里遇上暴风雪，剩下都是晴天。今年冬天的临金比我记忆里的暖和一些。我在11月回来，途中发现那里的大批潜鸟还没开始越冬。它们敏锐地了解气温正发生的变化，几十年来不曾改变的迁徙时间也跟着灵活调整。年年慕名而来的观鸟爱好者如果没像鸟儿预知到这个可能性，前往其他地区，而是来到了南海岸，他们就没法拍摄到期望中的好照片了。”
　　“这群观鸟者需要不一般的能力。光是多年丰富的经验都不够，气候的变化有时从我们获得的数据来看是极其不讲道理的。在IPE大会上，不是有人拿这个来反对你们？”
　　艾兰打开双臂舒展身体，冷风吹乱他的头发，在他的两臂之间呼呼鼓动。
　　“身临其境，观鸟者迟早要成为鸟。他们会明白，这些鸟类所透露的信息和我们自身的处境息息相关。我在路上拍了很多好照片，你要看吗？”
　　“你并不擅长拍照，艾兰。”温妮特面对着海风眯了眯眼睛。
　　“我还在学习，幸运的是管白和伊安都不需要我来干这个。”
　　温妮特听说他与亚历山大的合作出现意见上的严重分歧。对方告诉温妮特，自己在IPE大会后就没和艾兰联络上。休伯特家的长辈从小鼓励这个孩子别在意外人的风言风语，在家里又对他立下许多严苛的规矩。这样前后矛盾，如今他的叛逆期仍有余力，总会发挥在这些不容小觑的决定上，冷不丁就要让人吃惊。
　　“你们的研究怎么办？这些年来它不是从没有中断？”
　　艾兰没有回答。温妮特于是改变话题：“之前契尔夫太久没有你的消息，不断叫人去打探。他孤家寡人几十年，吉尔临走之前把你托付给他，就把你当做自己的孩子一样照看。你要是再惹他伤心……”
　　“别批评我啦，”艾兰绝不买账这些话，“我发现自己走到哪儿都要受人批评。当时我都快成年了，还需要托付给谁？小时候我离家出走半个多月，也没见谁怀疑我会死在外头。吉尔以为我被朱莉接走，朱莉又以为我在阿佩里身边，阿佩里……他知道我在干什么。两年前是我不对。可要是换作别人，我也不认为他们能做的比我好。你也不要只为他说话——刚一回来我就被几双眼睛盯上了。难道我是什么特务，是罪人？从小到大都这样，我受不了这样的折磨。盖瑞和契尔夫有这些人手，派来做什么不好？非要在我这儿花心思，不是浪费时间吗？”
　　朱莉•休伯特和丈夫阿佩里的感情如同炼狱和天堂相互折磨不休。她们的结合给休伯特家族留下了艾兰。这二十年来唯一诞生的孩子就好像三百年来所有的休伯特灵魂全都齐聚在了一块儿。艾兰自幼聪明机智，一个顶一百个的不安定。契尔夫打心底希望看到艾兰有所成长，别再天天行踪不定，毫无消息。
　　年轻的艾兰承受不起契尔夫对自己的忧心忡忡。他发觉就是在老战友吉尔去世之后，契尔夫伤心过度到现在还没缓过来，继而把复杂而失落的内心投射到自己身上来。艾兰回到临金前果断答应阿诺维奇的邀请，担任这次无垠号的极地向导。在契尔夫看来，这不过又是艾兰的逃避之举。
　　“如果你能做到让他安心不起疑，他不至于盯着你。可以看出来你之前的所作所为给他造成多大的心理阴影。你就算有委屈，那也没办法。”
　　温妮特往往对他带着长辈的宠爱，但这一回她坚决站在契尔夫的身边。
　　艾兰毫不辩驳，他已不像小时候爱对人撒娇耍赖，但那股狡猾还没消失：“所以我在他面前从来没有提出过任何异议。我只好背后躲着他。这就是我的办法。”

　　站在观赏甲板上的管白看了艾兰一眼，与他挥手道别。艾兰仰起头眺望天空。那里能给年轻人留有什么信息？
　　天就像是海，海面如镜，没错过天空时时刻刻的涌动。它全都能捕捉，一丝不落地显现。海天之间相隔遥远，彼此对照也有默契。无垠号上的众人身处这样的世间，相信人心会变得透彻，只要相互依靠，再深的秘密很快会被揭开，直到无法害怕赤裸。
　　温妮特曾细细在人群中打量管白。船上的大部分人尽管有所掩饰，也和她差不多做了一样的事。美的人和物总引得人在无意中欣赏，一秒也获得愉快心情。
　　船上众人的言谈或多或少因为这个人的存在受到细微的影响，一个粗鲁的人会在他面前避免不了注意言行，格外热情的诸如阿诺维奇竟也在和他交谈时收敛不少，掌握了恰如其分的客气。“美”是这么隐秘而能量充沛的磁场，人们无法对它的前因后果做出合理的解释，但置身其中难以不受影响。
　　这个男人带着几乎不被察觉的外国人口音，说话时温声细语。除非需要回应，他几乎不会主动开口。那双充溢着情感的眼睛可以表达好一切，有时是不是也容易让人生出误会？
　　艾兰面前的海水被映照得仿佛涂上一层光滑油脂，涌动的波浪是一扇扇结构精妙的鳞片。在这之中蕴含着晦暗丰富的光亮，像有情人凝望彼此时柔情的眼。
　　他说，是天空映照出这样的海。
　　温妮特太了解年轻人的一举一动，察觉出恐怕艾兰自己都还不知道的心思，深深地叹息：“你实在太像你的父亲。”
　　到这年岁，年轻人犹如稚气未脱，四岁时的神气仍会时不时出现在他十七岁的脸上。一回过头来对温妮特微笑，艾兰就像是什么心事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