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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万莲河   温妮特 ...

  •   温妮特第一次见到这个神童,男孩躲在契尔夫身后,只到膝盖高,露出大大的圆眼睛好奇偷看,被发现后仰头望天,低头研究小手表和袖扣,怎么说就是不看人。
      第二年温妮特再见到他,这个休伯特家的小少爷完全变了副模样。当时他已跟随契尔夫他们攀登了阿尔奇雪山,一夜间成了社交场合上的小名人。他想要一雪前耻似的,主动彬彬有礼地过来问候温妮特。她提问他三个古气候学上的问题。没有大人在一旁给他使眼色,教说话。他口齿清晰,侃侃而谈,见解无一不让人惊喜意外。
      这几年无论谁,但凡见过艾兰小时候,或者看过他小时候的录像照片,再比较他现在,都会忍不住脱口而出——艾兰一点儿没变。
      他一点儿没变,就让人喜忧参半。既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那些关爱他的长辈,诸如多年来为他引路的契尔夫,也往往对他持有两面相反的看法。既高兴他的心到现在一尘不染,没有纨绔子弟的毛病,又无奈他不成熟的举动。一旦犯错,从未在他那张明媚的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悔恨,只有嘴上歉意满满。艾兰•休伯特时时刻刻太愉快,让人怀疑不把一切放在心里。
      多年前契尔夫就已预见这个孩子身上被命运赠予的矛盾——艾兰在加入进温妮特的研究小组时还未成年,其时已没人将他当做孩子。人们称他是小大人,意义全在后两个字上面。在那之后他与社会上的团体和个人间发生的冲突,遭冷落排挤,不可避免也不计其数。即便如此这孩童天性也不能遭到泯灭,总要给他带来麻烦。他吃了苦头,更要不畏惧,不计后果。
      不少人都曾对艾兰在会议上的部分言论表露出无比震惊的态度,并在私下的谈论里达成一致。年轻人在会议上无所谓自己的轻率行为,在这个人人发言都要保持极端谨慎的时代里,他的言论会使整个科学研究界受到怎样意想不到的冲击。社会上那些五花八门的组织,秉持着各自所捍卫的立场,一旦抓住一点儿让他们不满意的态度细节就要搞出声势浩大的论战讨伐。更不要说艾兰总在他的报告里对早就被认定的权威性理论提出质疑。这已让那些支持者感受到冒犯。
      无需说阿诺维奇在工作与生活上截然不同,两幅面孔。年轻的艾兰在这方面比起他有过之而不及。平时从不见他和任何人闹红脸,毫无脾气。而对于他研究领域的这些前辈们,艾兰已到了痛恨的地步,经常与他们不欢而散。他说和他们在一起我最轻松,不用考虑明天睁眼要做什么,因为压根看不见未来。和这些人共事我再也不需要提出任何问题,他们固执的耳朵全把我的声音排除在外。
      反过来在这些人眼中,艾兰身上劣迹斑斑,对同行们的批判性言论使他在成年之前就已经开始给自己四处树敌。尽管事件中心的本人反思并深信团结合作的重要性,还是再次身处受孤立的境遇,毫无妥协的办法与意愿。他在北格门的这两年,研究工作从零开始,寸步难行。那之后的艾兰会在无数个时刻里回想起多年前的银顶修道院,暴雨将歇,吉尔在六面塔前给他留下的告诫。
      艾兰相信预见性的眼光不可或缺。那些旧理论背后支撑的数据早已经过时。世界各地已有天翻地覆的变化。生态系统脆弱的极地也不可幸免要参与人类的斗争。军事基地建造在岛屿地下,挖出又深又长的通道。多少吨的战争垃圾与核废料埋在土地里,到现在这些还没人算得清。在这个持续多年的冷战年代里,国际上的科学研究合作也步履维艰,展开得异常困难。IPE大会的终于召开至少让人看到一丝希望。
      没过多久,不受大团体的待见为艾兰收获了与一部分和他有着类似理念科学家的深厚友谊。依照契尔夫后来的形容,场面并不算得上多么友好。
      这些人将艾兰包装成应该受褒奖的遗世明珠,称他和他们一样,是当今“理性的反对派”。事件本人一开始都还不知道他已经受到归类。
      很快艾兰就离开这个奇异的小团队——他举报这些人在背后接受了石油企业的大笔资助,合起伙来质疑全球变暖的真实性,传播气候怀疑论,并大力宣传人类活动对气候的影响极其微弱。
      这么做的后果是,他得到了业内人士的赞扬,同时也遭到了报复。有人说可以确定的是,艾兰不受到收入来源的困扰,一身轻松惹人羡慕。艾兰的自由主要显示在物质方面的承担上,与青中年乃至老年的科学家们有层级的不同。再过几年他都到不了尼圣约人的法定结婚年龄,生活压力小到可以使人忽略不计。
      他一个人来去真自如,不像大多数普通人——赡养父母,家里总有一两个甚至更多的孩子等着抚养长大,还要为自己几年后即将到来的退休提前精打细算。如果寄希望于自己的孩子养老,前提得是他自己养活自己没那么费劲。他们为此兢兢业业几十年来在机构、公司里埋头做着自己也不一定有多么热爱的科学研究。尽管现实不如想象美好,但胜在收入来源稳定。
      母亲朱莉和外祖父吉尔不断减少艾兰在公众前的露面。但随着这个孩子展现出越来越多的聪颖才智,他的家世早就不再是秘密。许多人在知道他姓休伯特后,就立马明白了艾兰是因为什么才具有的十足底气,将自己的事业当做玩乐。
      这样的家世背景,又这样年轻,使他在业内种种的肆意妄为都不仅仅被解读为单纯是一个天才的博爱与创造力——如果没大把的钱财给艾兰烧着折腾,光靠他那么三天两头不稳定的热爱,研究些根本没公司愿意投资的科研项目,什么天才的名声都给他开不了稳定的工资。
      近两年间有关于艾兰的传言愈发让温妮特感到荒谬,恐怕把他镶嵌得契尔夫都快不认识。他们在评价艾兰时,免不了要提一提他“是个十岁出头的毛头小子”。接下来全都不言自明。向来好辩的艾兰在这上面也只能笑过就算。
      这些嘴巴是令人望而生畏的武器,一传百,百传千的巨大威力,在耳边隆隆作响,所花费的成本却又极低——天地都颠倒了,只看得到一只只嘴在张。恐怕只有躲在深山老林,原地归隐才算得到休息。
      他从跨国公司请辞以后,整个人间蒸发,谁也联系不到。契尔夫四处叫人找他,后来迟迟接到消息,他什么招呼都没打,就已经离开临金。
      那也许是他十几年来最灰暗的时刻。一个天之骄子,外祖父离世后自己又深陷舆论的漩涡之中。被有心人发出毫无依据的质疑,之前种种研究成果是否真的出自他手,还是休伯特家族即将陨落,到他这里不惜代价也要造神。
      温妮特想不到他一个人还能站得住,忍受得了,从不与那帮家伙搭腔。时间打破了缠绕他身上的流言蜚语,朋友们都为他由衷高兴,想给他庆祝一番,他却忙得脚不沾地,聚会一再推迟。
      当年出事后,温妮特至终和艾兰站在同一边。在电话里艾兰告诉她,自己打算再去攀登一次阿尔奇雪山。
      温妮特担心艾兰失魂落魄,会在野外遭遇不测,每隔几天给他打电话,确认他是否安全。艾兰那头的声音十分冷静,让她放心,自己随身带着手枪和一把短刀足够防身。

      “我肯定不会像亨利舅舅那样,某天走出家门再也没回来。”
      吉尔最小的儿子亨利年轻时在军队中丧失了一条腿,几年后为尼圣约国研发核动力攻击潜艇。在艾兰的记忆里,亨利舅舅很少出现在家族聚会里,即使来了也沉默寡言,在角落里郁郁寡欢。在哥哥罗恩面前他们有的聊,而对于姐姐朱莉,他正在进行的工作内容需要保密。除此之外,他们也很少交流生活上的事。
      亨利独身一人,公开表示过自己的无性恋和不婚主义,受到不小的抨击。家里对他的态度是不支持也不反对。这是莫大的宽容。少年时他热衷于带着相机四处远行,但在双腿遭遇意外后,他对大多数生活娱乐都不感兴趣了。有一次他听见别人车上播放的歌曲,问这是谁唱的,这么激励人心。对方告诉他,这就是你姐姐冬日节那晚在临金大剧院演唱的歌曲。
      有时亨利看见艾兰,不知道由他想到什么,总会长长叹一口气。艾兰一旦在聚会上逮到他,连罗恩舅舅也不理,一定要缠住亨利不放。其实年幼的他不太会应对罗恩对自己过盛的热情,搂着他几乎让自己喘不过气来。
      艾兰太久见不到亨利就会给他写信,投递到他家门口的信箱里。有次亨利发现艾兰的信纸上沾满水渍。吉尔告诉他,你的外甥一边躺在地毯上面写信一边掉眼泪,他说你一直不给他回信。年幼的艾兰害怕亨利孤单一人,觉得孤独是会让人死去的疾病。在他工作最疲劳的那几年,艾兰不间断地和他联络,仍然没留住他。
      亨利的死因在外界看来充满谜团。目前流传最广的说法是,他遭到了敌国组织的杀害。朱莉与吉尔最开始合起伙来告诉艾兰,亨利只是离开临金去散散心了。
      艾兰无法上当,因为当天新闻上已出现了亨利•休伯特的名字,报道出他突如其来的死讯。
      “我想这并不是突如其来……”艾兰在电话里提起亨利,那段旧时光对他依旧清晰,“尼圣约的情报部门在一个月前已接收到相关消息,军队要在他家附近增派人手,提前准备好了他的安全转移路线。可是那天早上,就是在七月十五号——”
      温妮特听到这里突然背后发凉。艾兰将亨利十一年前的死期记得如此清楚,种种细节都说得出来。可在此之前,从没听他在人前提起过亨利。他在葬礼当天失踪,被目睹与地下流浪汉为伍,回来后照旧玩乐。
      电话对面的艾兰声音无比流畅:“去查询那一个月的天气就知道,前面的十四天连续大暴雨和多云,到了十五号终于是个晴天。亨利舅舅在一个月前就被告知不能离开家中,但当天的天空那么蓝,他没有别的爱好,只想在自己家门口附近透透气。”
      那条路亨利•休伯特走了八年,他死在了自己最熟悉的地方。
      艾兰重回故地,在攀登阿尔奇雪山前沿着万莲河的支流向前走。记忆中的万莲河水面清澈见底,洁净银白,曾清晰地映照出他幼时的面容来。今时总是不同往日,旧时光如果不是在心里要如何留住?
      行至到尽头,河水浑浊不堪,泛起亮橙色。艾兰当下没有了散心的打算,辞职没多久再次回归老本行,决定对万莲河的异常现象展开研究。

      “是永冻层融化导致的。”艾兰站在甲板上简要跟温妮特谈论起自己的研究结论,“在它临近的极地岛屿地下曾被封存遗弃矿物。当时那家矿产公司保证的很好,不过气候变暖让地下深处的矿物很快就重新暴露出来。”
      “这是他们想不到的……”温妮特叹息。
      远处涌动的海水一轮轮冲刷着海峡岸线附近的白雪。艾兰笑道:“他们要是能提前料到才神了。别说他们,我们也一样。这些被遗弃的矿物在之后经年累月形成污染物,发现后已经来不及处理。现在万莲河里没有鱼群了。”
      两年后的今天,温妮特希望艾兰重新回归她的团队。表面来看,这个年轻人只需负责救生艇的操作与管理,实际的工作量远超于此。年轻人身体里面像有盏火焰烧不光,精力无穷无尽。在今天,潜标的回收布放需依据艾兰的规划方案来进行。这项需船上上百人、多个项目研究小组协同进行的工作流程仅一个晚上就被他计划得完美,进程中需要他的监督。
      艾兰在多重领域上拥有常人难以达到的精深。嫉妒者尽可以批评他三心二意,这本质上是一个科研眼界宽广,登峰造极的年轻人。温妮特把这些交给艾兰做,看重他的才华与能力就如同本人一样闪耀,天纵奇才,几个世纪以来无人能出其右,总能以最少的时间为团队做出最大的贡献,功劳不计其数。她的意思已经很明显,试图让他再次回到自己身边。年仅十七岁,想不到能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他必定有更伟大的理想,而不是在这里仅仅做一个向导船员。
      年轻人仰头凝望天空,声音在混乱的风里不是很好被聆听,喃喃自语:“我在返回的路上不停想,接下去还有适合我做的哪些事。从我拥有记忆以来,我孩子的心里以为工作就是解决一切难题。了解真实的北极,推测它未来会有哪些变化。坦白地说,就像进行游戏。当时我没有具体的梦想,也不立誓要成为伟大的研究员。亚历山大与我关注北极脆弱的生态环境一旦产生质变,会对北半球造成哪种程度的影响……我在北格门这两年前所未有意识到了,未来一定会来,我们需要想好应对方案。
      这颗星球气候本身具有自调节系统,不能一味夸大人类活动造成的结果,它是整个大节奏里的其中一环——大多数人否定我的理论,但现在我越来越确定它的正确。我和亚历山大的研究项目暂停合作,在这里我会独自进行研究任务。这应该是我唯一一次告诉你我不想分心。决定帮你的忙,是我想短时间内还没有别人能够比我更快完成这个任务,让你满意。如果你的团队遇到麻烦,我也会随叫随到。两年前那件事你担心压我很重,但我觉得它们是羽毛。爱我的人支持我,不爱我的是恨是厌,我也管不着。我离开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呀。”
      一个曾与艾兰在团队里合作多次的研究员从刚才就在旁边留神听着,不过去打扰。空气冷得不行,他不觉双唇颤抖,眼睛通红。
      “航行的第二天清晨我接到了温莎姑妈的电话,我不知道她回到了临金,没去见她一面。要不是她的女儿登船,我俩到现在也一面见不到吧。”
      要说活着有什么让年轻人挫败的,就是这个了。时间为什么这么快呢。
      温妮特背身呼出一口冰冷白气,有种疲惫折磨着她。流言是否就这样摧残了自己的接班人。幼时他过于热烈,轻易就伤到自己,终于到了孤立无援的地步。出走两年,只有十七岁。艾兰还是太年轻,怎么扛得起休伯特家族的重担,但临金已无法给他时间成熟。只希望那些谣言不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在北格门花费了大量的时间跟精力,与世隔绝吃不少苦,但付出后的成果颇微,也没有引起有关部门足够的重视。之前有人说你已在山上出家,完成你外祖父的愿望。这类传言太多。”
      “我才不会躲起来出家。我心里面还有很多疑问无法解答。管白建议我可以为吉尔抄写经书,从今天开始我就会这么做。”
      峡湾的落日在海平面间微微荡漾。放眼望去,不同程度的深蓝浅蓝,幽美的紫罗兰色,橙灰以及淡淡的粉色涂满在天空的尽头,散发着言语道不尽的无数细微分别。下一秒的天空与上一秒看上去也截然不同。这一刻连同下一刻仿佛结成永恒幻境。不好随意眨眼睛,怕错过某瞬间的幻变。璀璨的云层缓缓流动,这将是他们航行中能见到的最后一次晚霞。
      “如果不是IPE大会召开在即,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我想得很清楚——直到我心中的河流干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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