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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贝莱特•休伯特 “那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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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艘船的遗骸本来位置就在这附近。”大约五分钟前艾兰一直眺望远方。他向管白介绍贝莱特海峡的名称由来,“距今两个世纪前,贝莱特船长是第一批航行过这座海峡的人。他也是我们俱乐部的第一任会长。去的时候这些人士气高昂——当时的科学界有一批自以为是的浪漫幻想家,用滑稽的理论试图证明极地中央的气候温暖宜人,绝不会是冰封的海洋。在最中心有着最丰沃的生物资源,不计其数的金银。财富与荣誉,只需要几艘加固过的轮船就能轻易获得。少数反对者的声音也阻挡不了人们受到蛊惑似的要向北启航。
热爱冒险的贝莱特就是当时那种理论的支持者,从墨西哥湾延续而来的北大西洋暖流让我们的维诺克斯港口全年无冰。这就给了当时一些人,尤其是有着强烈爱国精神的尼圣约人坚定了信心,要做第一个抵达北极点的国家。
贝莱特一行人在航行中同时进行了充满野心的科学考察,据统计他们在岛屿上收集了数百种岩石标本,着重考察了冰层厚度、洋流和海洋生物。在他身边的二副形容贝莱特——绝无仅有的聪明,积极果断,又不缺乏浪漫敏感的一面,时常对着海面喃喃自语,或是祈祷,或是赞美。
在航行第六天的时候,贝莱特发现陆地上人们的美好猜想只是一厢情愿。他们的小船面对四面八方的巨大浮冰与移动冰山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船只被一分为二。他们决定原路返回但为时已晚。后来根据搜救队带回的贝莱特的航海日记可以知道,他们在弃船后所有人栖身在一块浮冰上,漫无目的地漂流了一整个冬天,最终饿死在了这儿——就是这儿。现在我们看不到那艘船的残骸了,尸体也早就喂鱼了。在我七岁那年还有报道,有人看见疑似它的船尾就漂泊在海面。”
贝莱特船长即贝莱特•休伯特。当年这个噩耗传来,给尼圣约人带来巨大的震动,对整个临金探险家俱乐部更是元气大伤。国人一直引以为傲的航海技术,北方国家的热血一下子都被泼了冷水。无聊者的发财梦遭到残酷现实一碾而碎,理论家的空中阁楼轰然倒塌。伴随船上五十人的死亡,无一存活,全都成了一场空。这之后没几年就又激起了新一批的野心家对极地海洋前仆后继,以常人难以想象的坚韧用自己的身躯和更新的技术开辟出无垠号如今的航道——年幼的艾兰喜欢打开航海图,那些以人名命名的地理位置随处可见,背后的探险历程三天三夜也讲不完。
管白凝望向艾兰,他总是明媚的神情现在显露出复杂难测的深邃,似多面宝石发光。往年里他总要航行过贝莱特海峡,那时候他或许也像现在,怀着复杂的心情不得不想起自己的祖先,在所有人不断念到——贝莱特海峡的时候。一个念头在心底无声划过,这个年轻人一直以来究竟是受到自己家族历史的鼓舞更多还是挫败更多?
贝莱特的灾难结局给休伯特家族留下了血的教训。无论外界怎样赞赏纪念这个为伟大人类事业牺牲的生命,后来休伯特家中的长辈都以此为例,警醒他们的子孙后代。吉尔曾叮嘱这个过早展露出聪明才智的外孙——你必须在历练中尽早消灭对世界的幻想。光怪陆离的大自然不是光凭傲慢与野心就能够被人所驾驭的。它远比任何个人所以为得要深奥,要单纯,也更脆弱,破坏后难以复原。在临金这座连接着极地海洋的城市,生存需要万分谨慎。
“贝莱特是个明智的航海家。在他们遇难的时候,他以出色的领导力团结了自己的船员,让他们在一块浮冰上奇迹般坚持了四个多月——从前的新闻就这么千篇一律地称赞他。我想是因为一些政治上显而易见的原因,他父亲是我们的第三十一任总统先生。贝莱特打从一开始就不该轻信那些无稽之谈。这不是无用的事后话,指望用两艘破船就抵达北极点,目光短浅害死了他以及信任他的船员们。”
艾兰近乎于咄咄逼人的冷酷无情,那双圆眼睛凝望海面时变得像一只鹰。转过头时他又对着管白微笑起来,安抚他的信心:“阿诺维奇就是个极有远见的船长。能让我们在今年冬天最后一个前往极地岛屿靠的不仅仅是这艘破冰船,还有他应对各种突发情况时的冷静沉着。无垠号在明年返航时也负责给春天往来的船只破除航路上的坚冰,多了不起。他在工作的时候和私下里完全两模两样,我最敬佩他,也不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开小差。”
实际上,艾兰上午刚被伊安向阿曼儿透露,本人昨天又在重要会议上迟到挨批评。由于已经习惯被当做反面教材,从会议室里出来后他依旧呲着牙乐。都说成功人士历来对遵守时间约定十分看重,艾兰却没有什么时间观念,因此被看作懒散不认真的纨绔子弟。好在他能力出众,每次都把工作任务完成得很好。听说今天刚开完批评他会议上溜号,又得到了首席科学家温妮特等人的鼓掌表扬。但伊安遗漏了阿曼儿这个大嘴巴变数,转头她就把这个趣事儿说给伊莲娜听了。伊安深知凡是姓名里沾点儿休伯特的,就是严厉的代名词。“完美无缺”四个字伴随了艾兰被要求的整个童年。果不其然,会议一结束伊莲娜就把艾兰叫了过来。
“盖瑞从小就教导你,做事情不能只贪求结果。你各方各面又不是有能力缺陷。既然天生这样好,为什么态度不能端正些?能做到十全十美,你还偏偏要偷奸耍滑。也是我们从前没有看好你,让你没有规划。下次你再迟到,叫别人等你,你以后干脆就都不要去了。”
被艾兰磋磨的实习生彼得路过看到这一幕根本挪不动脚。艾兰在伊莲娜面前站着没有任何小动作,低着头抿抿唇,抬起头时大眼睛看看她。伊莲娜对他这可怜兮兮的样儿早就免疫,打心底里也不信他能听进去,但不能就这么纵容他没规没矩。到最后他不仅嘴皮子不耍,没有阴阳怪气,还向她保证下次一定不会这样。
“弟弟,你跟别人没大没小也就算了。但我看你对温妮特女士也这样,你怎么连自己的老师都不好好叫。”
艾兰有条不紊说道:“我在她身边受益很多,她在我这里也是一样。她的困惑我能解决,可我最想学会的东西她却教不了。”
……
前一秒艾兰凝望着海面有距离感,带着冷静的思辨性与清晰明了的是非判断。可是一转过头来,全心全意看着管白微笑,语气像小孩子可爱,时不时略微睁圆那双浅色眼睛。刚才那隐隐怀揣着心事有些郁闷的艾兰大概是被海风一卷吹走了。
天边渐渐出现了深邃纯净的宝蓝色,一股股海浪激烈拍打船身。阿诺维奇走过来,老样子想拍拍艾兰的肩膀。年轻人飞快躲开,侧过头偷偷对管白笑。那双眼睛不会张口,管白凭空领会——我又要受阿诺维奇唠叨了。
“我想用不了几年,无垠号就能打通新的航线。管白,到时候你如果还有兴趣,冬天不用破冰船也能亲眼见识极地海洋。”
管白及时从艾兰来回眨动的杏仁眼里脱离。他不清楚具体缘由,向阿诺维奇虚心求教。
“三十年前那群专家估计北极中心的冰层在夏季时完全融化最早也要等到下个世纪末,可是现实变化飞快。前几年艾兰的团队最新的结论已经缩短成了区区十年。我们将要见证历史啦。”
据估计,气候连年变暖的现象在北极是其他地区的四倍之鲜明。夏季新航道的开通能够大大缩短航程,各类油轮和天然气运输船以及商船全都能节约航运成本。带来实际上的好处是很激励人的。
艾兰愉快地眺望着海面,自谦道:“你太信任我们了,阿诺维奇。发表它的时候我们的团队可没这待遇。关于这个时间限度,现在你随便在船上逮到一个研究员问,他们都有不同看法。但海冰缩减的速度总比我们的模型预测出的结果更快,这倒是个事实。”
“别人的话我不轻易信!他们一人一个看法,聚在一块儿永远没个结论,我才不听他们吵!但你什么都有兴趣,他们十个人也顶不上你一个有精力。你这次回来,就不要再走了吧。别说去北格门,你一旦离开临金,有多少人想念你。”
阿诺维奇在每次无垠号启航的时候,都会在心里与临金这片土地告别,期望下一次的返航安全顺利。当年他在军队服役的时候,曾以尼圣约的前总统先生,就是吉尔的弟弟——盖瑞•休伯特为精神偶像。阿诺维奇喜欢和艾兰谈论将来能带来的经济效益和军事战略上的变化,深信他身为休伯特家的孩子对这些耳濡目染,一张口就有特殊见地。
“你怎么看呢?”
艾兰微微笑着,眼里找不到几分乐趣。阿诺维奇这群人没有把他忘了,他既高兴也温暖。可是他们又太记得他是谁,是什么身份。日子飞快变化,到了这年岁,外人看他都觉得尴尬。要他像祖祖辈辈那样担起责任来,又小瞧他太年轻。虽然在科研领域有不小的成果,可是又不能在政治领域上长久耕耘,因此就可以说他是不务正业,一事无成,破坏了许多人心里对休伯特家族历来的“好印象”。
甲板上的准备工作正在开始。年轻人可用一百种借口从这儿溜走。这双金色的眼眸闪烁不定,让他看上去有些敏感。他也有开不了口的时候。
“艾兰,温妮特女士还在下面等你,去吧。”
年轻人的目光里充满感激,随即前往作业甲板,中途又听见管白叫住自己,让他小心别受伤。艾兰十分受用地朝他点头。
生活上总一个人,大抵是让他活得很无趣的。阿诺维奇这次见艾兰,发现他既长大又消瘦了些。两年来在寂静的雪山下落脚住下。他在管白面前感叹,艾兰幸亏不是个悟道的性子,否则某天要是突然想通了,不再管临金的是是非非,年纪轻轻落得个孤家寡人的下场,太惋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