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雏鸟的羽毛》知心银耳

3、第 3 章 班主任看不

　　直到妇联的人上门调查，薛瑞寒才对陈春生的家庭有了个模模糊糊的了解。

　　陈父曾经是合金厂的材料工程师，后来因事故死在了岗位上，那时陈春生刚刚出生，奶都没断。
　　厂里除了给出五万块钱抚恤金，还给汪小兰安排了一个保障处的工作，负责工作和后续养老。

　　独生子女政策时期，国营厂管得很严，家里平白无故多了个孩子，必然要引起注意。

　　妇联的人没跟他们寒暄太多，很快把话题引到薛瑞寒身上，问这孩子是哪来的，怎么就养在她家中。

　　汪小兰静了一会，突然编了个借口：“我远房亲戚家的小孩。”

　　“他呢，唉，”汪小兰把声音压低了，“父母不在一起过了，小孩谁也……你明白的。”

　　对方瞬间了然，赶紧点了点头。

　　“所以我想着添一双筷子给口饭的事儿，也没穷到这个地步，能帮就帮了，而且也热闹不少。”
　　不知是不是带了点真情流露，汪小兰眼眶红了：“我们家很久没有说话的声音了，天又这么冷，于情于理，怎么能舍不得不管呢？”

　　了解完情况，妇联的办事员起身离开，过了一会又折返，提进一箱牛奶：“一点儿心意，给孩子喝啊，我们就是了解一下。”

　　有了这一出，几乎算是光明正大的，薛瑞寒除了上不成户口，彻底成了汪小兰家的孩子。

　　厂子还没并到市里管时厂长一言堂，加之人情社会，这件事传到厂里，帮忙照顾照顾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薛瑞寒上小学时母亲交了八百块择校费，现如今被同意享受职工子女福利，中学能不花钱跟陈春生一起读厂办初中，平时厂里给孩子发水果牛奶也有他一份。

　　薛瑞寒其实是比陈春生要大两个月的，但他从小没人教，生活习惯很差，不怎么会梳洗，也不会保持卫生，哪怕是洗完澡要换干净衣服都是陈春生教他的，反倒显得陈春生像哥哥。

　　有了被教得很安分的陈春生教他自理、逼他上课不许睡觉、放学要写作业，薛瑞寒不仅能每天干干净净地出门，成绩进步得也很快。

　　薛瑞寒是那种蛮聪明的小孩，就是很多时候喜欢把脑子放在整同学骗老师装傻卖乖上，学习的时候也爱走神，上课不是骚扰同桌就是接老师下茬，班里飞进一只蜜蜂他也要踩着桌子去追。

　　有一次课堂上追大蛾子，他一边挨骂一边跑，最终惨从桌子上摔下，膝盖鲜血淋漓，直接被叫家长——来的是汪小兰。

　　薛瑞寒知道错了，只好偷摸出去采花，摘了一小把学校种的五星花回来道歉：“汪阿姨对不起，陈春生对不起。”
　　并又被陈春生训了一顿：“路边的花，不是你的，不能采。”

　　班主任发现每次摁着薛瑞寒道歉写检讨的都是陈春生，又知道他俩的情况，最终把俩人安排坐一起。

　　副班长解放了。

　　陈春生管着薛瑞寒不许说话的方式也很简单，薛瑞寒一挤到他旁边要说小话他就把助听器一摘，表示自己什么也听不见，还夺走薛瑞寒的左手，禁止他打手语。

　　薛瑞寒想跟他聊天就得一只手写字，不许写拼音，因为认字太少只能一边写一边慢吞吞查字典，写一句就懒得聊了，憋到下课。

　　像是出于某种报复，离开课堂，他又逼着陈春生练习发音，要把每个字相对清晰地吐出来，不然他听不懂，手语能力还没进阶到这个程度。

　　再到后来，陈春生突然和他说，自己学不会了。

　　因为听力模糊，多数时候要看老师嘴型，四年级后的课程他有点跟不上，又怕给家里添负担，因为换副好的助听器实在太贵了。
　　薛瑞寒只能一边聚精会神地听、一边飞快给陈春生把手语打出来，每天上课要学主课，下课要和陈春生一起翻手语书和字典进修，放学了还得被抓进房间写作业，学业安排得极满。

　　这件事传到各个班去，外班的老师也笑他们班有个小同声传译员，还是手语翻译，以后要有出息的。

　　真被折磨过几年的班主任哭笑不得，她也想不通这小孩怎么靠这招能静下心，只能归功于：“俩兄弟感情真好，正好互相有个照应。”

　　薛瑞寒眼睛都亮了：【听见了吗？！她说咱俩兄弟感情好。】
　　陈春生：【嗯。】

　　薛瑞寒：【叫哥哥。】
　　陈春生：【不可能。】

　　班主任看不懂这俩加密语言：“得，俩地下党对情报呢。”

　　就这样，等到升上厂办初中，俩人已经是在年级都名列前茅的程度。

　　可惜他俩升初中的年纪有一点不巧，许多教师因为待遇变动去了市里的好学校，厂办初中的师资能力差了点，不如他们小学。

　　不过小孩又相信自己读也能学得好，又不希望增添母亲负担，俩人一致对汪小兰表示不用想办法把他们调到别的初中，等中考考上重点就好。

　　学校里基本都是这一片的合金厂子女，家家户户都认识的，一进学校，周围便蜂拥而至一群男男女女，问薛瑞寒被分到哪个班。

　　薛瑞寒怕被和陈春生挤开，紧紧牵着陈春生的手，笑着跟大家指了指：“我俩都是三班的！”

　　“今天去踢球不？”有同学问。
　　“踢球有什么好的！打篮球，篮球帅！还能长高！”

　　薛瑞寒一并拒了：“你们打吧，我俩回家打羽毛球！”

　　陈春生听不清，很难分辨人和球的位置，嘈杂的噪音又会对他造成痛苦，这些身体碰撞多的球类运动还容易把他仅剩的可怜助听器打碎。
　　薛瑞寒想着要玩一起玩，陈春生玩不了那他就不玩了，一个也不参与。

　　为了强身健体，以及薛瑞寒很在乎的长高，汪小兰从领导那拿了副旧羽毛球拍，让两个孩子去厂体育馆打。

　　有了汪小兰和童当回两边加餐，又注重运动，薛瑞寒长得很好也很快，皮肤一点点恢复弹性，不是严重营养不良的干瘪，步伐很轻，嗓音很响。

　　可惜陈春生还是比他高不少，他怎么长都要矮一头，只能安慰自己以前连人家肩膀都够不着呢，感觉陈春生能把他夹在胳肢窝下直接带走，像是邻居阿姨抱家里那只小博美。

　　如今升上初中，薛瑞寒抽了一点条，过小的脸微微长开些许。

　　街坊邻居谁见了他都要奇怪和感叹，要怎么生才能生出这么精致的一张脸？

　　如果说陈春生的好看是一种整体的周正，任谁来了都会觉得这孩子看着品德好有素养、好气质、长大了一定会很帅；那薛瑞寒就是极为单纯的漂亮，惹人注目到令人震惊，所有人见到他的第一面，除了长得真好看没法生出任何其它评价。

　　顶着一张在普通人中格格不入的脸，薛瑞寒成绩优异、性格活泼讨人喜欢，理所当然地被所有人簇拥，甚至有外校的同学因为听说他好看而堵到学校门口。

　　薛瑞寒也不再用像小时候一样察言观色嘴甜甜地到处讨好。

　　他发现乖这项特质也是物以稀为贵的，他只要不在陈春生眼皮子底下就想干点调皮捣蛋的损事，被抓到后再低个头撒撒娇立马就会被所有人原谅，剩一句：“起码知道认错！”

　　而陈春生一直都听话懂事，大家就觉得他就该乖，班里各类琐事要扔给他帮忙，连有一天忘了留下值日，老师都要长吁短叹的。

　　薛瑞寒也劝陈春生：【你也别那么老实了，很吃亏的。】
　　陈春生把他手一攥，眼神示意：先把你的错题本给我老实写完。

　　薛瑞寒“好心”失败，气呼呼地埋头抄错题。

　　他写完题，在陈春生的书上拿中性笔写他的丑字：我是为你好！
　　陈春生：【我也是为你好。】

　　薛瑞寒接着写：老实人容易过得不好。
　　陈春生：【就是因为有你这样非常不老实的人。】

　　薛瑞寒绝笔：油盐不进！

　　陈春生当天留下来单独打扫教室，薛瑞寒别别扭扭地还是拎着扫帚跟他一块扫。
　　他觉得不公平，忘值日补一天就好了，凭什么要一个人扫全班，可惜陈春生自己不会吵架，还不让他去吵架，老老实实地接受了惩罚。

　　只是扫着扫着，薛瑞寒就被窗户边的隔壁班同学招去聊天，等他聊完，班里的地都拖干了。

　　薛瑞寒挺心虚地跑到对方身边，陈春生也没说什么，只把扫把接过来放好，问他：【你手上的是什么？】

　　薛瑞寒：【一班那个班长送的奶茶。】

　　薛瑞寒招人喜欢当然不是单纯的喜欢，情书、零食、贴吧表白早早堆满他的青春期，除了一部分人骂他娘炮，说现在女生的审美完蛋了，压根没人能对着那张脸质疑他凭什么被那么多人喜欢。

　　他完全不在乎，享受着喜欢和对他来说不算谩骂的谩骂。
　　毕竟他没有爹只有妈，又被只有妈妈的陈春生一家抚养，“娘”对他来说是个好词。

　　陈春生：【你喜欢她吗？】
　　薛瑞寒：【不喜欢啊。】

　　陈春生：【那你为什么收她的奶茶？】
　　薛瑞寒：【她给我了，你喝不？这个苹果味的还有珍珠，可好喝了。】

　　陈春生拽着他就要还回去。

　　薛瑞寒急眼了，使劲比划着：【买都买了！】
　　陈春生：【你不喜欢她，你就不能收她因为喜欢你才给你买的礼物，你要拒绝。】

　　薛瑞寒：【为什么啊？她喜欢我所以给我买东西不是很正常。】
　　陈春生：【因为你不喜欢她，所以你不能给喜欢你的人希望，也不能养成收别人礼物的习惯。】

　　薛瑞寒：【我又没逼着别人喜欢我！】
　　陈春生：【你不还回去的话，以后想吃苹果自己削。】

　　薛瑞寒瞬间窝囊了，撇撇嘴想硬气一把说自己削就自己削，但汪小兰和陈春生就没让他干过活，会使扫帚都是义务教育的功劳，至于刀这种危险工具，他看见就犯怵。

　　他给了个折中方案：【我明天还一杯回去行不？人家都走了，我总不能追到家里去，当着人家爸妈面说你送我的奶茶我不能收，那不完蛋了？】

　　陈春生顿了顿，点下头。

　　第二天，薛瑞寒老老实实地趁午休掏出五块钱零花买了杯原味珍珠奶茶——毕竟他不知道人家爱喝什么，并把一班班长周心静叫出来，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认认真真跟人家道了个歉，说自己想好好学习，没有这种想法，不能收她礼物。

　　周心静也没说什么，大大方方接受了，抱着奶茶一溜烟蹿回班里。

　　回到自己班，薛瑞寒老实汇报完：【你不能再威胁我了。】

　　陈春生耍赖：【我威胁你什么了？】
　　薛瑞寒：【你说不给我削苹果！】

　　陈春生：【六年级的时候我们吵架，你说大不了你连皮啃。】
　　薛瑞寒：【你真够记仇的！那我后来不是觉得苹果皮难吃吗？！】

　　陈春生忍不住仰着脸笑了两声，笑声是气音，轻轻的，有点像气球漏气。

　　薛瑞寒靠在他肩头，谴责道：【我还想喝，上次看到有个奶茶叫提拉米苏奶茶，名字好高级，但是要八块，我兜里本来就剩那五块，现在全没了。】
　　陈春生：【我有十块钱，明天数学考试，考110以上，我给你买。】

　　薛瑞寒：【你不想请我直说呗？】
　　陈春生：【你能考，把卷子认真写完，别走神，不要漏题。】

　　薛瑞寒：【好吧，你说好的，我现在只能收你奶茶了。】
　　陈春生：【你背着我收了多少奶茶？】

　　薛瑞寒：【我床都跟你睡一张，上哪背着你啊？！咱校门口那奶茶店上礼拜才开的！】
　　陈春生：【哦，好吧。】

　　就在俩人打悄悄话之际，上课铃响了，教务处主任和班主任一并走进教室，敲了敲黑板。

　　班主任：“各位同学，咱们学校组织一下捐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