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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陈春生望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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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瑞寒瘦小,体力也不好,费劲地被拖拽跑了半条街,使劲大喊:“痛!你拽得好痛!别跑了!”
他突然想到小春天听不见,这可完蛋,可出乎意料的是,陈春生停下了脚步。
薛瑞寒眨眨眼:“你听得见啊?”
陈春生盯着他,迟疑了好一阵,最后从兜里掏出一个奇怪的东西戴在耳朵上,缓缓开口:“他,是你的,什么关系?”
声音非常扭曲。
奇怪、迟钝,夹杂着本能的比划,听完要思考好半天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薛瑞寒先是一愣,随后才反应过来那天在小卖部抓到他偷面包的就是陈春生,吓得扭头就要跑。
这一跑,陈春生顺势把他一拽,地上的雪扫了又积,薄薄一层,薛瑞寒一下子滑倒在地,摔得生疼。
他嗷嗷地先开始解释:“我太饿了!等我长大了赚了钱我就去还钱,你能不能当没看见?”
陈春生又问:“那个人,是你家人吗?”
薛瑞寒:“不是,但是他给我饭吃。”
“还有呢?”
“还让我住在他那,很暖和,我家好冷。”
陈春生的眉头又蹙上了,脸色很难看。
薛瑞寒攀着他努力从地上爬起来,怕对方生气了把他抓进警察局坐牢,赶紧伸手帮他揉了揉眉心:“我错了,你别抓我。”
“不是抓你。”
陈春生抓着他的手,言行不一地把人往另一个方向拽。
薛瑞寒也信他,不去坐牢的话去哪都行,他又问:“我们去哪啊?”
薛瑞寒:“你吃饭了吗?你有钱吗?我没吃饱。”
薛瑞寒:“我书包还在那呢,丢了的话要挨老师骂的,我能回去拿吗?”
薛瑞寒:“你会说话也听得见,为什么要装聋哑人?”
薛瑞寒:“你走慢点儿!我腿短!真讨厌。”
陈春生没说话,只是放慢了步伐。
俩人一直顶着雪花走到一处老小区门口,陈春生停下脚步,又问他:“吃饭?”
“吃饭!”薛瑞寒两眼放光。
他领着薛瑞寒进了一家面馆,老板一见他就笑着招招手,又看见旁边多了个陌生小孩,很新奇。
陈春生指了指两个人相同的校服外套,意思是同学。
他兜里还剩八块,两碗素面加两个蛋,正正够吃,陈春生在菜单上指了两下,又比了个“2”,再把钱递过去。
老板收了钱进去煮面,端上来后顺势坐在俩人对面。
陈春生看见面里多加了浇头,摆摆手,意思是他们没点,老板赶紧指指自己又指指他俩,意思是他送的。
这次陈春生终于打了手语,他说:【谢谢。】
面一挑开,热腾腾的水气扑面而来,薛瑞寒一张嘴先是道谢:“谢谢叔叔,叔叔你们家面条好香啊。”
“啊哈哈,吃吧吃吧,”老板笑了,又问,“你俩同学啊?”
“对,一个班的。”
“哟,那真好,下次跟春生来店里再给你们送点吃的啊。”
“好!叔叔你真好,祝你生意兴隆。”
面馆老板坐在店里跟他们随便聊了点闲天,薛瑞寒没否认他们是朋友,哪怕俩人在学校一点交集也没有。
等人离桌,店老板赶紧兴冲冲地给汪小兰打了电话:“小兰啊!我今天瞧着春生带同学来吃饭了,哎,哎对对,说是朋友呢。”
吃饱了饭,一出店门,薛瑞寒抬起头,看见雪下得更大,像有人在天上洗裤子忘了掏出兜里的餐巾纸,把门口停的单车都要埋了。
他吃饱了,肚子不饿就不着急,只是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刚刚的气氛很怪,他好像没法回盖饭店,回自己家又太冷了,哪怕肚子不饿也很冷。
薛瑞寒仰起脸,几朵雪花落在雪白的脸上,冻得粉红软嫩,他呼了口气,问:“我们去哪啊?”
陈春生望着他,因为高出太多替他遮了不少雪,几乎要以为真的是雪彻底停下,春天来了。
手上的握力加了些,陈春生努力挤出两个字:“回家。”
陈春生家住这附近的达远合金厂分配的老楼房,步梯走到三楼左边那套,他牵着薛瑞寒走到家,钥匙一拧,入目是浅黄色的木头家具,柔软的暖气瞬间把人包围。
薛瑞寒跟着凑进一个脑袋,张开了嘴:“哇,你家好干净啊。”
薛瑞寒家里很脏,大人不太回家,他也不会打扫卫生,只知道衣服丢进洗衣机,睡觉的地方拿布擦一擦,再多的事他也做不动。
汪小兰听到动静,赶紧跑到门口,稀奇地看了看自己儿子,还有一旁的陌生小孩,想必是老张口中的“朋友”。
薛瑞寒赶紧打招呼:“阿姨好,我叫薛瑞寒。”
“你好……”汪小兰端详了他一阵,不懂儿子怎么把人带家里了,但还是给他拿了拖鞋,“坐吧,阿姨给你倒杯水喝。”
薛瑞寒第一次来别人家做客,他紧张地观察着陈春生。
陈春生自然地脱了外套,又把他的外套一并脱掉,齐齐挂在衣架上,最后将俩人换下的外鞋摆好。
他猜自己也得做点什么,于是连忙追着汪小兰跑去:“阿姨!我自己拿就好,谢谢阿姨。”
汪小兰笑了,轻轻拂开他的手:“烫,阿姨拿啊,你坐着就行。”
薛瑞寒乖乖转身,嘴巴里又念着:“阿姨好厉害,我拿不了烫的,阿姨能拿。”
“你们小孩儿嘛,正常,长大就会了。”
汪小兰走到沙发旁,又拿了个沙发上的苹果:“苹果吃不吃?阿姨给你削一个。”
薛瑞寒刚想说“吃”,又觉得得问问小春天,他转头问陈春生:“你要吃吗?我没吃过,其实我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陈春生点点头,用手语比划给他妈妈:【我来吧。】
汪小兰:【你坐着。】
汪小兰一边削苹果一边问:“你刚刚说你叫什么,薛瑞寒?”
“对的阿姨,嗯,是瑞雪兆丰年的瑞,寒冬的寒。”
薛瑞寒长到七岁就会这么一句诗,因为报到那天老师随口把他名字喊错,叫他薛瑞雪,解释说是因为瑞雪兆丰年。
“冬天出生吧?”
“对。”
“难怪呢。”
“陈春生是春天出生吗?”
“也没有,快到春天了,就叫陈春生了。”
汪小兰飞快削好一个苹果,起身回厨房拿了个碟子,这才给苹果切好块,插好牙签放在桌上。
趁薛瑞寒吃着苹果,汪小兰用手语问陈春生:【这么晚了,你怎么把同学带回家了?】
陈春生把前因后果解释了一遍:【他一直住在店里,好像是家里人不管,我不知道怎么处理,先带他回家。】
汪小兰看得生气:【还有这种人?我马上让你童姨带她老公一块去找他!】
说罢,她直接起身,陈春生也跟着她起来,只剩因为苹果太好吃只舍得小口小口啃着、半天才啃掉两块的薛瑞寒坐在原地,有些傻眼。
陈春生不太想努力说话,从书包翻出纸笔,拼音夹文字地给他写个一行:我和妈妈出去一趟,你在家待着。
薛瑞寒尴尬地笑了笑:“我不认字。”
陈春生用笔杆指了指拼音,又指指自己的嘴,意思是读出来。
薛瑞寒:“拼音也不认识。”
陈春生:……
陈春生跟汪小兰比划了半天手语,由汪小兰给薛瑞寒解释:“阿姨带春生先出去一趟,你就在家乖乖待着啊,不要进厨房。”
想了想,她又吞了口口水,补充道:“……先别洗澡,等阿姨回来,好吗?”
“嗯嗯。”薛瑞寒点点头。
他也不知道这两个人出去干什么,反正家里很暖和,能留他待在这,他就待在这,只要舒服就可以。
出了门,汪小兰上楼找童当回。
童姨和汪小兰在一个厂,同在保障部,也在一栋楼,关系非常紧密,而童当回的丈夫李叔是片区派出所的民警。
说明情况后,童当回火急火燎地给丈夫打了个电话,正巧李叔值夜班,说他们先去传唤另一位当事人,一会分开问问。
当夜,薛瑞寒躺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到看起不大看懂的语文书,又被俩人折返带走。
进派出所时他都快吓死,以为陈春生骗他,其实是要抓他去坐牢,一双大眼睛唰一下红透,哇哇大哭。
童当回是个喜欢孩子的人,又觉得小孩可怜,又见小孩哭,心一下子软到底,赶紧抱着人拍了拍:“别哭啊,叔叔问你几个问题,你答出来的话阿姨请你吃好吃的好不好?你爱吃什么呀?”
薛瑞寒吸了两口鼻涕,抽噎着问:“不抓我吗?”
“怎么会抓你?哎哟,”童姨笑了,“那可舍不得。”
确认不是抓他,还有零食吃,薛瑞寒也不哭了,说收就收,抹抹眼泪鼻涕自觉跑到警察叔叔旁边。
都是乡里乡亲的,询问时不严格,薛瑞寒害怕,就让陈春生坐在他旁边,两只小手攥着,热得冒汗。
薛瑞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警察问了他那个人都对他做了什么,确认了前因后果和一切动作,又被带去医院做了简单的检查。
被脱掉衣服翻来覆去的时候他不太舒服,硬着头皮接受,只能问陈春生:“为什么要做检查啊?”
陈春生努力比划和开口:“看看,身体,有没有问题。”
薛瑞寒:“可是为什么只有我要检查,发生什么事了吗?”
场面一度僵化,几个人不知如何解释,没人想让薛瑞寒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个叔叔是坏人吗?”薛瑞寒眨着眼,“问了好多关于他的事情。”
见事态要败露,情急之下,汪小兰找了个借口:“你做了检查就可以经常来阿姨家了,去别人家之前要做检查的,问关于叔叔的事情是因为你没有做检查就去他家,这样不行。”
“真的吗?!”薛瑞寒兴奋地看看她又看看陈春生。
陈春生没想到母亲这么快就接受了薛瑞寒,连忙跟着点点头。
从这天起,薛瑞寒不只是经常来阿姨家坐坐,而是直接住进了阿姨家。
汪小兰第二天便给学校的班主任打了个电话,了解到这孩子的家庭情况,确实是没有办法,有余力的好心大人都免不了想帮他一把。
北城的冬天最极端时能达到零下三十度,没有暖气是真的会死人,几人想象不到一个吃不饱穿不暖的小孩怎么靠一个取暖器熬过那么多个寒冬,怎么也没法把孩子赶回自己家去。
最起码,让孩子把这个冬给过了。
也正是从住进汪小兰家起,薛瑞寒开始认真学习拼音与汉字、甚至是手语了。
陈春生确实能听见,但不多,他是小时候发烧把耳朵烧坏,现在戴着助听器也没法像普通人一样。
更不要说助听器还有杂音,听着难受,戴着也难受,大多时候只要不在听课,陈春生都会摘下助听器,装聋哑人。
因为听不清,他也不懂怎么发音,说话声音语调奇怪,交不到朋友,开口又特别累,干脆不说。
在薛瑞寒看来,语言就是两个人都能理解含义的表达,可他现在只会说和听,偏偏这是陈春生无法擅长的语言,他必须要学会读写和手语。
读写可以上课听、可以看书、可以问老师,手语可以跟着汪小兰学。
短短几日,拼音字母都认不全的小文盲给陈春生写了个歪歪扭扭的“陈春天”,又给他打手语:【谢谢你。】
陈春生指了指,又给他写:我叫陈春生。
“不会写。”薛瑞寒嘿嘿笑,又用手语给他比了个【谢谢你。】
陈春生不解,问他:【为什么一直说谢谢你?】
薛瑞寒歪歪脑袋,没看懂,又比了个【谢谢你。】
陈春生只好努力开口:“你为什么,一直,说,谢谢你?”
“我只会这个,种地得等读书也得等啊,哪有这么快结果呢?”薛瑞寒理直气壮的,“反正先学个谢谢你!你就说标不标准吧!”
陈春生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一刻,汪小兰系着围裙从厨房走出偷偷望向房间缝,远远地看见陈春生久违的笑容。
也自从陈春生两岁那场高烧起,这个家再也没有出现过这样热闹的欢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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