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理师在水果店》辛化鱼

41、甲辰 神明驱使 为什么是我

　　念及此处，卜让尘半起身的动作中止了一下，又坐回那雕花镂空的太师椅中，椅子后错了一点，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三山本就是突然而至，他无须事事向自己表明，地位悬殊的承诺本就是下位者的期待和上位者的施舍，错位耦合，不该有期待。”颓然想着，心里已经自洽几分，不过对方既然失信于人，那自己的担心多少就有点多余了。

　　这么想着，眼下的情景似乎已经跟自己无关，他想起身告辞了。

　　只想到这儿，感觉右边的肩膀被压了一下，三山眼神毫无波动地扫过庄老，抬起另一手，掌心赫然浮现一个胡桃木色的六子联方，如果卜让尘此刻抬头，就会想起这只小东西，他早就见过。

　　放在肩膀的手，安慰似的拍了两下，卜让尘终于抬起头，露出平静无波的眼睛，只轻轻撩了眼皮，浑不在意似的看了三山一眼。只见其双手执六子联方，上下左右轻轻施力，那啮合严密的榫卯，中间就现了四四方方的缝隙，不待细瞧，卜让尘感觉恍惚了一下，眼前一白。再定睛看已经置身在一片灯红酒绿，声音嘈杂的酒吧里，只慌神了一瞬，他就在心里感叹：“大清早的酒吧就开业了？！人生苦短，浪荡子们争分夺秒。”刚感慨完，他就发觉了不对事儿，对面有人推门进来，外面显然是一片夜色。

　　他起身张望了一下，想着这遭瞬移应该跟三山有关，但没看到人，只耳畔传来了一句熟悉的声音：“这是六子联方锁着的记忆，权当做梦，且看。”

　　卜让尘走到一个可以望见更多的位置上站定，就听到前面有人高喊了起来：“找事儿是吧！也不看看是谁的场子！”

　　隔着震耳欲聋的舞曲卜让尘都分辨出了那刻骨铭心引人痛恨的声音——罗刹。

　　其人身形高壮，即使远观也能一眼定位，他身后跟着两位身形略小的小弟，一人拖着一根闪着银色的棒球棍，罗刹恃体型而骄，赤手空拳逼近对面的男人。

　　双方明显发生了争执，罗刹熊身猪脑，不善言辞，靠嘴必然落了下风，顿时凶相毕露——一手扯着对方的领子，将人抬起狠狠戳在地上，又反拧了对方一条胳膊，那人脸色明显吃痛，再站定被反拧的胳膊已经失去了力量，晃晃荡荡垂在身侧。罗刹仍不解气，当胸一脚，随后将倒地不起的人大腿抻起一条，单手拽着，拖出了酒吧。

　　时间很短，只有附近的人小范围骚乱，喧嚣震天的音乐隐没了一起暴力事件。

　　舞台上的人仍在律动摇曳，台下的人摇头晃脑，交头接耳，觥筹交错。

　　不消片刻，罗刹和喽啰返回，那人横扫了一眼厅内，面色不善走向一旁的侧门中。卜让尘不知道三山让自己看这些是何用意，只是他平复了好久的心，又想起小土狗死后留在硬纸板上的余温，想起被掰掉的两个摄像头，以及他对□□伤人“判不了几年”的调笑和满不在乎。并不知道双方为何争吵，但挡不住他对罗刹的怒意滔天。

　　怒而无用，匹夫之勇难以当立，自然恨罗刹的心狠手辣，丧尽天良，但更恨自己的无能为力，袖手旁观。这点对自己的不满，被重新忆起就像点燃了某种化学反应，在胸腔里快速增长膨胀扩大，似要将整个胸口密封筑实，憋闷得人难以呼吸。

　　时间不长，酒吧的玻璃门被人破门而开，手持砍刀、钢管、狼牙棒的一群人即刻涌入，队伍里有人撇了两根棒球棍，不偏不倚砸了一顶五彩斑斓的吊灯，和酒保身后的酒柜，一时惊叫四起，人群惊慌逃窜，刚才还摩肩接踵的场地，突然就空下一片。

　　罗刹一脚踢开摇摇欲坠的侧门，厉声怒骂着出来应战，双方相见分外眼红，客套话没有一句就开始了浴血混战。罗刹身形高大，一柄三棱刺用得狠厉无比，竟无人敢近身。这时卜让尘看到打斗一侧的三山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盯着招招见血的罗刹。不消一会儿，三山抬起一只手，轻轻攥紧，前面凶神恶煞的罗刹突然失了力气，轰然倒地，他身形庞大，结结实实砸出一声闷响。

　　对方并无人伤他，看人倒地不起一时有些错愕，但争斗正酣，血气上涌，仇家只感觉天助我也，不知道是谁率先上前，对着罗刹的肩膀砍了两刀，血液喷溅，落在胳膊上的一刀甚至见了白骨。罗刹倒地显然并不是死了过去，此刻剧痛当身，竟疼得抽搐起来，挣动几下，又用另一只手着地，试图起身再战。卜让尘远远看见他双眼猩红，怒而不甘的表情，但不会有一个对手成全他的怒气，更多的刀光剑影集中而来，调戏似的，人们将武器施加在罗刹的四肢躯体，却无一毙命的伤。直到警笛响彻周遭，卜让尘仍能看到他阖动微弱的鼻翼。

　　那巨型的身体瘫在血泊里，被变幻的灯光笼罩得五彩斑斓，妖异诡丽。

　　从酒吧到医院的时间是21分钟，他将在度秒如年的疼痛和无力中清醒着死去。

　　三山将卜让尘带到急诊中心，听着医生宣布了恶贯满盈的罗刹死亡。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站在刺目的白炽灯下的，虽然盼着罗刹罚当其罪，但此刻面对三山仅仅握拳之姿，就以千刀万剐之刑攫取了一条人命而惊惧。

　　是的，虽然大快人心，但依然颤抖惊惧。

　　他感觉到自己微不可查的抖动，手心已经浸满了冷汗，而站在病床一步外的三山，一身玄衣幽深如死海，衬托着略显苍白的脸色更加不动如山，那双眼冷漠如坚冰，映着满床的血色。

　　“怕了吗？”三山的声音传至耳畔。

　　休整了一下心神，卜让尘仍然无法回答三山的提问，矛盾仍然撕扯着他。

　　待三山向他走近，他才发现两人相对站立在一片白茫茫之中，急诊室和酒吧顷刻间已经全部远去了。

　　“有些恶要留给世间的历练惩罚，有些恶留下来是惩罚世间。罗刹对六亲、人性、善恶，甚至自我都已经枉顾，堪似一柄凶性毕露的利刃，他既崇尚冷兵器和力量压制，死在这些之下，不过是魂归其所，那些众多受他欺压伤害的人所感受到的恐惧、绝望、痛不欲生、哭叫无门，无力回天，他该一一体验，如数奉还。”三山语气平静无波，垂眸似有若无地看着面前双拳紧握的卜让尘。

　　卜让尘自感如蝼蚁，他受着命运的倾轧走到现在，从未盼来一个奇迹，他不关心神仙口中的天道轮回，也无暇顾忌当下境况如何。在漫长的站立中，快意和惊惧都已平复，他沉心静气问出了最开始的问题：“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来到我身边，为什么帮我，为什么让我遇到罗刹，为什么我遇到罗刹后才惩罚他，为什么庄老会找到我，为什么我昨晚的呼唤无人应答，为什么让我旁观他人命运果报……

　　为什么是我？

　　三山缓缓叹了一口气，目光越过卜让尘的肩膀，飘向远方，他需要给他选定的搭档一个答复——

　　现实趋稳，昔日以大范围斩杀妖邪荡涤清明的时代已经远去，但三山总会在听到有很多人向他祈祷——人们期盼借助武神杀伐无数的凶煞戾气，来实现内心隐秘又肮脏的渴望。在沉寂的日子里，生活寡淡无聊，三山总觉得自己忝居神位，无法护佑人间，所以在听了无数遍祈祷之后，不辨黑白介入了人间生死，触发天道反噬，以神之位被迫卷入轮回。

　　他不会永远死去，亦不再长生，一生可望终于有了终点。

　　受命摆渡人间，洞悉人心和命运轮转，司善恶刑罚，但其并不通晓命理五行之术，只好伴生命理师左右，以期寻见端倪。在六十甲子当中梳理出命和运的走势，为困者解厄，救难者水火，止恶者妄心，扬世间因果。

　　三山发心无错，但受制轮回，一旦对命运走势操纵过多，便会遭到反噬，直至身亡再次轮回归来，依旧继承此前遗志，不计生死摆渡于界限难明的人间长河。循环往复，周而复始，妄图通过一世又一世的点滴累积，让人间再无劫波。

　　“居高位，握重权，久了，就会失去本心。虽然数次轮回，我已经通晓五行之术，但还是要通过人眼人心去看最真实的人间百态。”三山无奈。

　　“所以，我是你窥伺人间的‘望远镜’？”卜让尘似有不悦。

　　“对，只有人心可以度人心，真心为人，才可解读他人命运，否则不过是沽名钓誉，闷声赚钱罢了。”三山倒不避讳，说得很是直白，但作为工具人的卜让尘只感觉搓火。

　　“我应该开心对吗？被神明选做工具。也是，习惯了，常人生于世，哪有什么选择，为了谋生也常为他人工具，说起来为神明驱使，到底高大上一些。”他自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