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理师在水果店》辛化鱼

42、乙巳 无分高低 “庄老这是

　　三山难得嗫嚅一下，欲言又止的表情为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平添了几分生动，“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偶然听过你的祈祷，通晓了你部分心声，认定你可为我此生灯火，为我在人间的崎岖点明一些，选择你是为同行，并不是驱使。我从未要求你做过什么，更何况你当年答应人解命三年，虽然是为了自渡，但过程依旧有助人，我们殊途同归，你不该如此自轻自贱，也无须记恨于我。”

　　“你说过如果你记起往事，会告诉我。”卜让尘方才波澜四起的心又平静一些。

　　“是，但是知晓前事后，怕你难以接受，所以有过刻意远离。只是羁绊即成，很难一走了之。”三山说到这里低头顿了一下，才缓缓对上卜让尘的眼睛：“庄作省是我上一世的伴生命理师。”他说完这句话卜让尘脑海中浮现庄老的脸，自然知晓他说得是谁。“他知晓我的来路和身世之后，不甘只潜心不可更改的四柱八字命理之流，便加倍学习风水之术，妄图改运换命。穷人命格上限有限，庄作省贪图富贵名声，后来专为权贵鞍前马后，时间一长，浸染倨傲，已经不耐烦知道凡尘世人所求为何，本心破碎。”

　　三山说到此处，又是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只是我没想到他所图那么大，庄作省念我死后还会转生，为给一个有钱的老东西续命，诱我入锁魂阵，想以我为引发挥堪舆和命理相合之力，为那人种生基。”三山冷笑一声：“我活了千万年，为寿之将至弑神的事儿，还是头一回遇见，头一回就发生在我自己身上。人类不愧是万物之灵，灵彻天上人间。”

　　“所以，你是害怕我成为第二个‘庄作省’吗？”三山说得简略，但卜让尘心中已经明白了几分，心中不悦和愠怒平息了一点，看眼前人难得颓唐，骤然生出一丝怜悯之意。

　　三山错愕片刻：“不是，你会害怕不是吗？”他苦笑着摇摇头：“不用怜悯我，庄作省那三脚猫的阵法困不住我，我上次死去是因为挣脱以后，集中处理了他那批贪生忘死，笃信邪术的金主，骤然触动天命，即刻而亡。死就死了，死惯了，如果由着他们而去，反复轮回的苦才真是没有意义。”

　　卜让尘内心所想被人抬上明面，瞬间有些困窘，但只一闪而过，便坦然面对了：“害怕是人之常情，怜悯也是正常大脑反应。如果因为害怕就不面对，处境只会停滞不前，如果可以拒绝大脑投射的怜悯，那人和工具有什么区别？三山，我想活成一个鲜活的人。”

　　三山眼里涌起一股释然的赞赏，显然这一世他选对了人。

　　“但我还是不明白，你明知道庄作省也在荥城，为什么还引着我来？”卜让尘不解。

　　“拦不住，而且他一直在打探我的行踪和落脚，之前有人重金邀你预测命盘的人就是他令人去的，一是探探你的本事，二是看看我的态度。他害怕我重生归来，让他以命清算。之前我已经来过荥城，循着去你那里几个来过荥城的客人提供的枝末，故人相见，才得了前尘往事重新涌上心头的机会。”

　　“那你会要他命吗？”卜让尘轻飘飘问了一句。

　　“不，他应该活着感受遗憾、忏悔和胆战心惊。”三山说完一挥衣袖，两人又回到了庄老的小屋子，面前的茶水还冒着热气，仿佛二人一刻也没有离开过。

　　“上神，我已经改过，刚才送出去的人挪用公款、收受贿赂被举报，他请我预调风水，躲过此劫，我已经拒绝过了。此前他长孙出生，邀我做生时预测和大运祈福，我也拒绝了。往事我已知悔，后事也一定不忘初心，您还可以给我一次机会吧。”庄老此刻倒是恳切，全没了刚才的煞有介事。

　　“你的机会从来不在我手上。”三山跟这人说话没有一点好脸色。

　　庄老见他不松口，转而又对上卜让尘个怨种：“那我可以和小友盘盘道，昨天见你和朱敬春那老泥鳅理论，丝毫不落下风，还把他气得跳脚，想必是有点本事。”

　　卜让尘对此倒仍是快意，虽然对面前的老人无好感，但想起三山说他已经派人去探过自己的本事，互探虚实这一步肯定是绕不过，他面色如常对庄老点了点头，示意对方继续。

　　“那就说个常论的难题，四同八字，命运却不同，为何？双胞胎的八字六亲原盘已是极度相似，为什么后运走势却截然相反？”庄老两句话给卜让尘钉在了命理界横亘千年的难题上——to be or not to be 几乎无人能给出这个问题的公论。

　　他讪笑一下，“庄老真是看得起我，说起著名四同，书上倒是有记载过乾隆皇帝和一个乞丐的八字相同，如此四同却云泥之别，应该看做典型了吧。由此只能说命理之术不能推尽人的一生，‘凌云之志，无运不可自达’说得有些局限了，命运只是框架，事在人为。父母、出身、际遇、学识、选择、良善合大运一并决定了人生的上限，至于双胞胎，即使时辰相同，出生必有先后，具体时间可能变得更重要，以此推五宫二十八星宿，再以卦象相补，应该有更多可验，不能只拘泥于四柱。不过我对这些学习不够，就不展开说了。”

　　庄老倒很欣赏他的答案：“事在人为说得不错，运不扶懒人。戴天履地人为贵，顺则吉兮凶则悖。贵的是命，顺逆的是运，尽可能尝试才能接近运的上限，顺的时候激进一点，逆运收敛蓄势以待时机。前两天去路边摆摊碰上一个客人问了没有千遍也有百遍——‘我到底什么时候发财，发多大财。’真是不胜其扰，同人不同命不过是同人不同选择和对待方式罢了，鼓吹努力无用和有用的都憋着坏心，天道酬勤，酬得是运势来的勤，否极泰来，来的是有准备的势。”

　　这话通透得新鲜，卜让尘原为人推命心里总有芥蒂，虽然命理解了自己的心结，但其是否均等有效，很难验证。所以注意当下很很重要，尤其来的人若是正好走在最低谷，开解起来颇多烦扰，一味鼓励总有些强弩之末的心酸，干巴巴说努力、加油、奋斗好像没什么支点，容易落成空话。但命三分，运七分，无论是否四同，依运而行，顺势而为，这些话就有了方向意义。命理给出方向，却仍需人以己力到达。

　　“那庄老怎么看格局病药之说呢？”

　　“有病方为贵，无伤不是奇，格中如去病，财禄两相随。怕什么偏枯、贫乏的歹命，扶植用神，清透喜神，何愁命运无解？”庄老又恢复了拐弯抹角的样子，三山看不上，鼻子哼了一口气，卜让尘看了他一眼，又将眼神撩回庄老。

　　“调和喜用神，命运既定，只能借助外力，庄老是指风水之术？”

　　“风水之术说小了，四柱推运可以说是经验学，主命，运在地脉，八路黄泉，二十四山，破碎明堂，笔架案山，祖宗之学，不尽是糟粕。只是当下传承混乱，朱敬春之流颇多，世人被骗乏了，早已对我们失去了耐心。”谈及此处庄老正襟危坐，此刻说起话来少了些故弄玄虚的讨人嫌，生出几分郑重其事的严肃来，可惜对牛弹琴——卜让尘对风水堪舆地脉道的名词一知半解，不如不知。

　　“而且，当下人们对时效的要求很高，不问路径只要结果，譬如我在集市上遇到的客人，全程问题纠结在‘我什么时候发财，我能发多大财’，而不是‘我做什么才能发财，如何做才能发财。’不见结果，则将我辈之流归于似是而非的骗钱之谈。又或者有人夜郎自大，只以自我经验进行判断，命理之术你信是不信，信，你要拿出可信的理由，不信，那最好是一生顺境，永远不要落到命运的窠臼里来。所有的答案都有条件，可惜标准只在人心。无知生妄念，自大生危险。”庄老说到此处摇了摇头。

　　“所以，依庄老所说，命理为术，地脉为道？”

　　“自然，天覆地载，术道并用，才是所谓命运学问的完整。”

　　“庄老这是引我学道？”

　　庄老朗声大笑：“你要不信，我引又有什么用，机缘之说也靠自愿，何况你的师缘又不在我这儿！”说着侧目迅速瞟了三山一眼。

　　卜让尘这才注意到三山不知何时已经敛了之前的不满和轻视，神情颇有几分认真看着眼前曾经的伙伴。

　　“哈哈，那我还是看看书当个乐儿得了！家教严，不让玩儿这些。”卜让尘说得随意。

　　庄老一只胳膊搭在桌子上，身子向前探了一点，认真道：“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你当书是什么好东西！尽信书不如无书啊，小友！”

　　卜让尘听完这句话愣在当场，后背甚至起了一层白毛汗——世间真伪都可虚构，身在局中倒是忘了。

　　注：六子联方一般为六根榫卯组成，解法不一，文中以六合锁示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