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己丑 束手就擒 “故意杀人 ...
-
奶奶不敢把方文雅送去医院,只好包车去很远的村子里请赤脚医生来给她治伤,恢复了将近一年,才能勉强行走。但方文雅仍旧不屈,她有力气后大吵大嚷,希望被人听到有人能来救她。但也只会再招来拳脚加身。
不能打死,又阻止不了,屈建涛不胜其扰。于是他的哥们儿揣着茶杯又给他提供了一个“好主意”:“喂点药就好了!老实着呢!”
“毒?挺贵的,也没地方买吧。”屈建涛蠢笨的脸上布满疑惑。
那人啧了一声,“搞毒要掉脑袋的!你就去医院,说你睡不好,心情不好,压力比较大,让医生给你开点药,回来喂给她吃。喂多了就好了,成天只知道睡觉,哪还有力气喊天叫地。”
屈建涛谢着,给人怀里塞了两盒烟。
起初他只是用自己的身份去拿药,拿回一定数量的安定或艾司唑仑,只要方文雅吵闹就会强制给她喂药。方文雅逐渐变得昏聩。屈建涛一个人拿精神类药品数量有限,后来他开始带方文雅去拿,四处跟人说他的妻子疯了,要靠药物治疗。
屈建涛愚蠢一生,被恶支配着玩儿了一出漂亮的阳谋,事实证明,疯塑一个人的力量巨大,更甚于在制高点攻击人没有道德。后者只会为人唾弃和不耻,但对于“疯子”是群体社会全否定,无论是个人眼光,还是权力下的权益。
人们渐渐相信方文雅真的疯了,远亲近邻初闻时口头可惜一番,久了也只当屈建涛娶了一个疯子,屈建涛尝到甜头,逐渐意识到人心站在他这一头,于是放松了警惕,不再囚禁方文雅,但不给她手机,也不给她钱。她瘦骨伶仃走在街上,人们只以诧异的眼光偷偷打量她,悄悄远离,她若走得远了,自会有“好心人”给屈建涛打电话:“你那疯媳妇儿跑到XX地方去了,赶紧领回去吧,孩子们看着怪害怕的。”
屈建涛得意,方文雅再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方文雅绝望,人生再也没有他处。她趁婆婆不注意,偷用她的老年机报警,警察来了,当时屈雁在寄宿学校。屈建涛苦着脸瑟缩着道歉:“我老婆精神不太好,医生说她有被害妄想,一直在治。”小区邻居也有人说,“屈家爸爸不容易的,伺候个疯老婆,还要养两个孩子。”诊疗记录清清楚楚,左邻右舍言之凿凿,警察有什么理由处理这种闹剧似的警情呢?
在她女儿考上大学这一年,世上再也没有人会信方文雅的话,她真的成为了一个疯子。
只有她倔强的孩子有时候会拉着她的手说心里话,她说,“妈,等我大学毕业工作了,带你跟我一起生活,就我们俩。”
屈雁的高考成绩没有理想的那么好,她闷在屋子里一整天,不出门不出声也不吃饭,但无人在意,奶奶说,只会丧着个脸。屈建涛那两天甚至没回来,不知所踪。方文雅强打精神,控制着发抖的手开火给她煮了三顿清水面。
通知书下来那天,屈建涛捏着那张红色的纸说:“挺好,听说现在大学生值钱,老王家女儿大学毕业,彩礼要了18万8,老子就等着你孝敬了。上大学就自给自足吧,别只会张着嘴巴巴管老子要钱!”
“就是因为他!”女孩儿的右手紧紧握成实拳,在桌子上砸出一声闷响。
卜让尘和宋阳听得心已经揪起来,眉头拧在一起,宋阳无声落泪,抓起女孩紧攥的手,轻轻摩挲,帮她展开。
“如果不是因为他的拳打脚踢,我妈怎么会惊恐焦虑,夜夜失眠?如果不是他强行喂了那么多精神病的药,我妈怎么会崩溃,被人当成疯子?如果不是因为被当成疯子,求救无门,我妈又怎么会身体垮掉那么快?如果不是他带着野女人回家,一起挑衅我妈,说我弟将来结婚也不会让她一个疯子出席,我妈怎么会急火攻心诱发那么大量的脑溢血,急诊都不留?都是因为他!愚蠢自私,阴狠毒辣……太坏了,世界竟真有这么坏的人……”
世间竟真有这么坏的人,还是至亲。
女孩表情已经崩溃,泣不成声。
卜让尘脸上也有湿意,他不动声色拭去,将抽纸向对面又递了递,宋阳和他默契沉默,静静等待女孩儿的哭声过去。言语有时就是这样无力,卜让尘搜肠刮肚,脑海依旧空空如也,痛苦那么真实又漫长,什么话都显得轻飘飘地不够庄重,无法匹配、点评或者安慰苦难。他甚至觉得自己脸上滑下来的两行泪,和不动声色的怜悯看起来都微不足道,万般苦痛等身,他人终究只是看客。
时间在眼泪当中淌得奇慢,宋阳终于忍不住半弯下腰,虚虚搂了女孩儿一下,这个拥抱晚了这么多年,终于实实在在发生在一个崩溃的女孩儿身上,她宁可自己后面再也不需要送出这个拥抱,有些懊悔就该刻在生命里,耳提面命一些谨言慎行和未雨绸缪。时下她也顾不得内心的矛盾,虚虚环着女孩儿,轻拍她的后背。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狂风仍旧不息,和一切都没有发生时没有两样,女孩儿在宋阳的轻抚中泣声渐小,她抽噎着深呼吸,逐渐抚平自己的心绪。“都结束了,就当他把欠我妈的都还了吧。”
屈雁学医,大一已经开始学习解剖课,“药倒他的,是曾经他喂我妈的药,妈妈为他生了两个孩子,我在他肚子上划了两刀,都刺透了筋膜层,他也应该尝尝切肤之痛的滋味。挑断手脚筋……希望他能感受另一种‘拳打脚踢’吧。比起对我妈长达几年的折磨,他受的苦还是太痛快了。”为了说服自己似得,屈雁说到后面声音渐渐变小,但是手又攥起来,身体不由自主的发抖。
“奶奶去隔壁城市参加表亲的婚礼了,明天才会回来,弟弟在寄宿学校还没放假。我要赶在天黑以前去自首。对,我要去自首。”她挣动了一下,宋阳松开她,在手抽回来之前,屈雁猛地用冰凉的手抓住她,仰着头用蓄满眼泪的红眼眶望着她:“姐姐,你们送我去公安局行吗?我要去自首。”
宋阳张口眼泪扑簌得更厉害,她忍着哭声,短促得说了一声:“好。”随即快速别过头去。
卜让尘也觉得喉头重若千斤,好像发不出声音,过了一会儿他才勉强开口:“每次来都像渴了多少天一样,先喝口水,行吧。”女孩木讷看向他,接过那瓶悬在半空的水,机械地往嘴里递了一口。
卜让尘想起见到屈雁的屡次表现,那么明显的防备,像孤狼一样倔强的眼神,他竟从来没有深想过。不过萍水相逢,江湖术士,又以什么身份细究那些好奇呢?甚至此刻,即使刑诉不是他的主攻方向,也有心做女孩的辩护律师,但失去执业证的他,已经没有资格有腾起这样的圣母心。虽然有希望以亲友身份作为法援出庭,但今天才和女孩通过姓名,他不确定这样的交情能否说通,仍强撑着问,“需要为你请个律师吗?”
“不用,我杀了人,就应该死。”屈雁语气坚定缓缓回答,“况且,我是我爸的孩子,也应该把这条命还给他。”
卜让尘看着她呆愣了一会儿,“故意杀人,法庭会指定法律援助律师。”
屈雁显然没有预想过这种发展,她出神了片刻,轻轻摇摇头,“我也会跟他说不用了,活下来又怎样呢?父母都没了,奶奶和弟弟,应该也恨不得我死了吧。”
卜让尘还想说些什么,大脑却没有递给他一句有用的话,一时无言,此时长久沉默的三山出声:“送她去吧。”卜让尘脸上存着一丝希冀,他定定仰望眼前这尊神祗,他目光看着屈雁,往常无悲无喜的脸上此刻似有悲悯,嘴唇阖动出言却是无可奈何:“送她去她想去的地方吧,虽然罪该万死的另有其人。”
卜让尘收回目光,轻声问:“你还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没有了,都没有了。”屈雁说完,站起来把手伸进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放在桌子上,“我一直害怕电子支付会泄露信息,所以用现金比较多。这是我欠你的,你收着吧。”卜让尘刚要张口,屈雁打断他:“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上次买的水果你收到钱明显不对,几个西柚应该已经有二十多块了。你也知道,我以后应该用不到这些钱了。”
卜让尘笑了一下,伸出右手食指,一次次摁了三个钢镚儿到自己跟前:“那把这三块留给我以后起卦用行吗?”他两只手把钱又推到女孩儿跟前,“装起来,这些还是你的。”卜让尘目光坚定,语气不同之前,带上了不容置疑,他匍匐着上半身,抬头和女孩儿对视。“你预想的结果不一定是最终结果,穷家富路,也许会用到。”这话和眼神似有蛊惑,屈雁跟他对视了一会儿又将那些钱抓了几次,囫囵装进兜儿里。
她站起来,卜让尘也收回身子在椅子上坐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