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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戊子 俗世累因 “我一定要 ...


  •   卜让尘和宋阳对视一眼,宋阳先动,走上前握住女孩一直在掐动的右手,轻柔地制止了她的动作,“先坐下来好吗?”女孩先是看了卜让尘一眼,随后像个木偶一样被宋阳拉到椅子旁坐下。

      卜让尘慢她们一步在收银台后面的椅子落座,三山站在他旁边,目光在女孩身上扫视几圈,随即轻轻叹了一口只有卜让尘听到的气。宋阳从旁边的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推到女孩儿跟前,没有说话。

      三人诡异地沉默了好一会儿,女孩儿失焦的眼神重新聚拢在卜让尘的脸上,强装的镇静褪去,凝上少年人的倔强来,“不要害怕,我不会伤害别人,我……我一会儿说完就会去公安局自首。我只是……只是想在进去跟人说说话,平时没办法把这些说出来。进去了会被当做杀人犯对待,估计没人再愿意听了。”她对着别人说别害怕,此刻自己双手却抖得厉害,干裂的嘴唇也在发颤。

      宋阳未答,站在她身侧,伸手轻轻摩挲一下女孩儿的肩膀。

      卜让尘却笑了,牵着嘴角轻微的笑意:“说说吧。”

      女孩儿抿了抿嘴唇,“是他,先‘杀’了我妈妈。”卜让尘的嘴角又缓缓放平了。“从头说吧,我叫屈雁,我妈妈叫方文雅。对不起,从来没有介绍过我的名字,以前……不敢相信你。”

      “出门在外戒备心强是好事,而且来我这通报姓名不是必备项,不用‘对不起’。人在匿名的时候倾诉起来会更有安全感,既然你现在说了,也给你吃个定心丸,我和她都不会说出去。”卜让尘抬头看看宋阳,右手举起三根手指,是起誓的动作。

      宋阳点点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女孩苦笑了一下:“现在不用瞒了,反正上新闻也会被曝出来,或者周围也会起流言,瞒不住的。想说出来,也是想让人知道我妈不是人们说的疯子,不是疯死的,她是被屈建涛害死的。”

      屈建涛是一个没有脑子的人,这是屈雁给他的第一个描述。小学五年各科红灯亮到毕业,初中根本就没上,仗着亲爹多年正式工的名号,在大龄才娶了父母双亡,兄嫂带大的方文雅。屈建涛思维简单到,任何人只要想激怒他,都可以轻易做到,像一个人形的炸药桶,给一点火星就能立刻爆炸。

      在屈雁刚记事时,她曾亲眼见过曲涛暴打方文雅,她哭得声嘶力竭,被诊断为惊厥发烧,屈建涛从此不再当着孩子在家里使用暴力。

      但这并不足以证明他是个好父亲。

      因为屈雁是女孩,奶奶并不带她,反倒经常借此给屈建涛上眼药——“你媳妇儿不行,生不出儿子。”

      于是屈雁被放在客厅,电视放得大声,方文雅被带到卧室里挨打,在电视声音停歇的间隙她还是会听到妈妈的闷哼和哭泣,甚至拳头砸在身上的沉闷,或者巴掌的脆响,桌椅倒地得凌乱。于是她开始自欺欺人开始捂着耳朵看电视,假装没有发生可怕的事情。

      她还记得有一次动画片《魔方大厦》演到恐怖的地方,她借机大声痛哭,方文雅嘴角带血从卧室跑出来想要抱抱她,年轻的母亲将双手放在她的腋下,待屈雁悬在半空时一只手却突然泄力,方文雅被疼痛牵扯得表情狰狞,又担心女儿摔下,只好另一手用力掐着屈雁的腋窝,缓慢将她放下,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屈雁太小了,她只知道母亲掐疼了她,哭声更厉。方文雅一只手环着她,和她一起哭。屈建涛低头走出来,肤色仿佛更黑,他静静走到母女二人身边,突然出脚将旁边的小板凳踢出很远,甩下一句:“没用!连个孩子都哄不好!”扬长而去。

      屈建涛因着蠢笨,言语输出十分匮乏,所以戾气上头的时候更可怕,像一个沉默的,不顾他人死活的疯子,行为也颇具荒诞的乖张。

      再后来弟弟出生了,屈雁以为家里会好起来,怀抱着这样的期待,她也更听话,帮妈妈和奶奶带弟弟,哪怕明知道爸爸给弟弟的新年红包里装了100,自己只有10块;奶奶会在开饭前把两个鸡腿都撕下来放到弟弟碗里。方文雅曾尝试说:“妈,两个鸡腿,一人一个不好吗?弟弟还小,肉吃多了会不消化。”

      老太太惺惺作态,假意摔下筷子,跑到院子里哭着喊着嚎叫,屈建涛把滚烫的饭扣在方文雅身上。

      如果说婆媳关系难以调和,家庭冲突再所难免,那外人的挑唆听起来甚至有些神奇。但屈建涛就是一个人推着不走,鬼拉着乱转的蠢货。屈雁在提起来的时候仍旧不解——为什么男人的好事儿和挑唆能力可以如此强大,一群男人聚在一起仿佛对仅用言语就能破坏一个家庭的能力如附鬼魅般着迷,恰好屈建涛就是善听挑唆的躯壳。

      待两个孩子大些,方文雅在小区里开了一个小超市,每天迎来送往,屈建涛的哥们儿说,“你老婆小眼神挺带劲啊,今天去买烟结账时,看着带钩子似的。看别人也这么看?”

      另一个,“我见有人接袋子时,摸她的手呢!”

      两句话就能让屈建涛戾气上头,于是这个笨嘴拙舌的傀儡,终于多了两句动手时伴奏的台词,他喊:“婊子!”“贱人!”

      每次他要动手,奶奶总会把弟弟带出去,仍是只有屈雁提心吊胆于卧室里哪怕轻微的声响。她尝试过劝解自己的父亲,但是男人根本无耐心听完她说两句话。终于在屈雁中考完那个暑假,方文雅悄悄将她拉到角落里:“妈妈想跟你爸离婚,法院很可能会把你判给我,妈保证会让你好好上学的,你不要担心。”

      屈雁内心腾起一股欣喜,仿佛要从嗓子里乍出来了,她说,“太好了!”

      隔了没几天方文雅悄无声息地跑了,给女儿和儿子发过消息,就将手机卡抛在路边。

      屈建涛果然发疯,在家里又摔又砸,奶奶瘫坐在客厅里鬼哭狼嚎指着屈雁和弟弟说:“你妈心狠,这是把你俩给撇下了!”屈建涛失灵40多年的脑子突然灵光一现,他扑上来劈手夺过两个孩子的手机。屈雁已经悄悄把信息删掉了,弟弟却还未读。

      屈建涛看到消息怒气更胜,打电话叫了两面包车的哥们儿,沿着附近的路没头苍蝇似的乱找。屈雁晚上拿着水果刀悄悄走进弟弟的屋子,划了他的书包和课本:“我警告你,即使知道也不要跟爸透露妈去了哪儿!”弟弟惊讶但无所谓地说:“我知道妈偶尔会挨打,离就离吧,离了都省心。但他们离婚你跟我发什么疯!”屈雁略带不解看了一眼弟弟的冷漠,转身走了。

      屈建涛带人找了两天一夜,一无所获,第二天夜里喝得酩酊大醉被人抬回家。之后的一段日子,他活在酒精和骂骂咧咧里,无非是丢了面子,找到了要打死她,狠毒的贱人之类。直到收到法院传票这一天,屈建涛出离的愤怒,不待屈雁给不识字的他念完那简短的内容,他已经抄起平板电视砸向阳台的玻璃门,渣滓四散迸发,在屈雁的鼻头和脸上划出两条细小的伤痕。她两手紧紧抓着那张单薄的传票,呆在原地。

      “我一定要弄死她。”屈建涛咬牙切齿地说。

      当一个有脑子的坏人和一个不顾一切的恶人凑在一起,世界会变得灰暗。这是方文雅最后绝望时想到的。

      屈建涛在哥们儿的介绍下找了个“很有手段的律师”,对方告诉他如果庭审时原告无故未到庭,法院会按撤诉处理,这件案子就会像没有发生过。

      庭审当天,屈建涛朋友托朋友,纠集了一大帮兄弟,把通往法院的十几个二级路口围住,在某一个路口威胁出租车司机打开了车门,把方文雅绑回了家。屈建涛本人则仿若无事在法庭中和庭审的工作人员一起等待,直到当庭裁定原告撤诉。

      那是方文雅被打的最严重的一次,屈雁从门缝里看到她,甚至失去了哼叫的力气,眼睛和半侧脸都肿着,以扭曲的姿势躺在地上,像一团被浸满水的棉花,轻盈又沉重。屈雁发疯地想冲进去阻止,被屈建涛一只手拖进卧室锁起来。他红了眼,谁的劝告都不听,直到奶奶怕儿子真的惹出人命,进去跟他说:“你儿子十几岁了,马上到结婚的年龄,少了妈传出去好说不好听,为了孩子,饶他妈一命。”屈建涛愤恨走出房间,去饭馆请兄弟们喝酒,又撒出一些钱去谢过大家的“仗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戊子 俗世累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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