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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辛巳 工作督导 “爱过,爱 ...


  •   直到派出所通知她去录笔录,把那封完整的遗书给她看——女孩用娟秀的字迹跟她道谢,很感激她在长达半年多的时间里对自己的帮助,也请她原谅自己所做的选择辜负了心理咨询师的努力。

      女孩说:“这是我自己做的选择,并不是您咨询的失败,每次咨询的温暖像烛火,为我驱散了眼前的黑暗,但无法刺透我身上如影随形的黑暗。最近几次,我总是恍惚,感觉您像初中时候的妈妈,让我可以依赖。很久没有这种踏实感了,但我一边踏实一边惶恐着,总担心有一天你也会像我妈现在的状态一样,再次离开我。我想依赖,但又不敢贪恋。宋阳姐姐,你温暖又强大,我真的羡慕你。但我至今还没有敢把自己经历的的那些不堪,剖开讲过,总是把它们揉成故事,每周拉着你听一些‘恐怖呓语’,我知道你一定分析出了什么,毕竟一段梦对于心理咨询来说都有意义,所以你做的那些引导和鼓励也总是说在对我故事里的人物讲。谢谢你,能认真听了我那么久的胡言乱语,我原以为我所经历的这些离奇又阴暗的事情,像森林里的朽木,实验室里的垃圾,毫无价值,不会有人愿意耐心倾听,更遑论再给反馈和引导。我太感激了,在走前有人愿意帮我卸下一些包袱。能够看到这些话,想必您已经知道了真实的经过,所以,不要为我的离开难过,请为我开心这是解脱。”

      逝者已矣,生者承重。

      宋阳有五天的时间龟缩在家里,她紧闭了所有的窗帘,枯坐在客厅里发呆,从女孩第一次面询到最后一次,不断反刍——

      作为一个已经有自残经历的女孩儿,她关心过对方对自杀的态度,但其态度并不明朗,那时就应该有所警觉。

      从女孩讲的“恐怖故事”里应该分析出一些反常,去争取家长,或者住院医疗等更多种方式,让女孩儿处在一种安全的环境中。

      两人曾在工作室外的商场中遇到过一次,当时宋阳去买咖啡,虽然老远就看到了女孩儿,由于身着印有“心理咨询”的工作服,出于对职业道德的恪守,她很快把眼神错开了。女孩半举着正要打招呼的手颓然放下,宋阳余光看到了她的失落。是那次吗?让她失望后,所以没有在咨询当中坦诚相待了?

      或者,最后几次女孩来的时候所表现出的开心,是此前从未见到过的,为什么当时只是为她开心,而忽略了这种“反常”呢?

      ……

      宋阳在不断的反思中得出结论——也许我可以救下她的。

      于是崩溃来得越加汹涌。

      直到督导师徐灵敲响她紧闭了六天的房门,清晨才入睡的深度睡眠让她从地毯上惊醒,宋阳蓬松着头发,半睁睡眼,光脚打开了门,见是徐灵也没打招呼,径自又走回地毯上,半倚着沙发,闭上眼。

      “要抵抗到什么时候?你妈妈打电话给我了,她很担心。”徐灵站在地毯外侧,轻声问。

      宋阳眼皮跳了跳,缓慢睁开艰涩的眼睛,“我认真在想,自己是否还能做好‘咨询师’的工作。我的判断和专业性感觉已经不可信了。”

      徐灵毕竟是一个执业很久的前辈,她长叹了一口气,“一个咨询师,如果从来没有在自己处理的任何案例中有过良心上的不安,要么是缺乏自我反省和自我批评的能力,要么是他从事的治疗所给予的方案过于简单,其复杂程度还不够引起专业意义上的关注。显然,你现在的反思和思考正是专业性的体现。”

      “但是,我本来能够救她。”宋阳脸上仍无神采,语气恹恹。

      “宋阳,咨询师的自省和自我批评都要有度,反思是为了进步和再次避免,不是为了退缩和放弃。理想的移情关系当然能够帮助客户自愈,但这样的状态是建立在来访者也渴望的关系上。你的客户显然放弃了对这种移情关系的期待,所以你不能把错归咎在自己身上,如果这种归因方式被承认,那就是否定了咨询师工作的存在,并不只是否定了你个人。”

      宋阳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于是徐灵继续说道:“你在课堂上应该也学习过了,‘咨询师’并不是一个‘解决问题’的角色,我们更多是从问题发现问题,在来访者内在结构处在崩溃威胁中时,帮助他们梳理源头,鼓励并帮助他们建立一种新的秩序,从而重新赢得对生活的掌控感。换言之,‘咨询师’是在帮助他们丢掉拐杖,依靠自己重新前行,而不是妄图成为新的拐杖。”

      徐灵说到这里停住,她攥了攥手里的车钥匙,包容得望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后辈。
      “所以要一直做冷静客观的旁观者吗?我做不到。”宋阳喃喃出声,带着隐忍的泣音。

      “当然不是,否则怎么会有‘反移情’概念呢?共情能力是心理咨询师的一大优势,如果我们失去对他人情绪的感知,如何做引导梳理呢?相反,缺乏共情能力的旁观者其实是不具备执业能力的,只不过道德和人心不可考评。但你也经历过很长时间的专业学习,即使共情是必备的能力也不能泛滥,咨询师对待情绪要更强大一点。”
      徐灵有些惋惜,她走近宋阳,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你刚执业不久遇到困难在所难免,但是直觉预感和推测性结论都不足以成为诊断的基础,不用把它直接导向灾难性的结果。”
      徐灵眼神笃定,她低了一下头,试图在昏暗中看到后辈低垂的眼睛:“宋阳,你的高敏感共情是我来到这里的一大原因。你具备成为一个优秀咨询师的专业和心理条件,你应该回到咨询室去,有更多客户还需要你。”

      “但是我真的失败了,我没有救下她。”宋阳的眼泪落下来,将脸埋进了臂弯。

      “生命的消逝一定是悲痛的,但错不在你,在长程心理咨询中,已经解体的自体概念是需要时间来重新建构的,显然你的来访者没有给你机会。虽然这样说有些冷酷,但必须接受已经发生的结果。况且你只是在面对咨询过程中建立起来的感情,被猝然消逝的生命冲击尚且如此,据我所了解,你的客户当中还有年纪轻轻失去至亲的不是吗?”徐灵循循善诱,终于在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她看到宋阳后背僵住,环抱双膝定在地毯一角。

      “去帮助他们,去做你能做且擅长的事情,去验证你的反思。”徐灵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虽然仍旧温和,但不知怎么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语气。

      沉默良久,宋阳终于从臂弯里抬起头,这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徐灵走上前打开窗帘,阳光肆意奔撒在整个客厅,笼罩在地毯上蜷缩成一团的咨询师周遭,为她勾勒了一圈淡淡的光。
      宋阳缓了几秒,忍住眼泪和刺目,将目光放在门口鞋柜——那盆几乎垂地的,茂盛蓬勃的青叶吊兰上,长出一口气,才道,“谢谢你,徐老师。”

      此后卜让尘再也没有见过宋阳情绪如此失控,无论是作为曾经的客户还是此后的朋友,在她和弟弟的相处中偶见不耐烦,已经堪称大幅度情绪摇摆。

      “到了。”宋阳出声打断了卜让尘的回忆。

      车还没停稳,胡烈蹿上来敲了一下窗户,刚从回忆里缓过神儿的卜让尘着实被吓了一跳,还不及说什么,就听到了胡烈兴高采烈直冲大脑的嗓门儿:“嘿!孙zei!好久不见!想不想爷爷?”

      赵楠则兴奋朝宋阳打招呼:“想死我了宋阳!累不累,一会儿让老胡开车。”

      卜让尘慢悠悠推开车门,调笑胡烈:“一个多月不见,辈分儿见长啊?最近热衷给人做‘爷爷’了?”说着绕到车后打开后备箱,“来!这都是孝敬爷爷的!”

      胡烈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孙子!爷爷就不跟你客气了!”说着和卜让尘一起搬水果进屋。
      待都放定,胡烈拍拍手,转过身对着卜让尘说:“来,过来!让爷爷好好疼疼!”

      卜让尘牙疼似的抽了一口气,给了他一拳:“嘶!没完了是吧!”

      “该!”赵楠插了一句,“我看他也欠收拾,卜孙儿打他!‘奶奶’给你做主!”

      胡烈揉着肩膀内侧,对着卜让尘贼笑,后者:“诶!夫妻齐心是吧!”

      “哪儿啊!‘指桑骂槐’!”赵楠笑道。

      宋阳原本只是观战,此刻难得忍不住,也笑着说:“少见卜大师哑炮啊!”

      “‘借刀杀人’也行!”胡烈又贫了一句。

      卜让尘终于抓到先机,一手擒住胡烈的一只胳膊,一手环过他的脖子:“怎么?想死了?”

      胡烈赶忙求饶:“别别别啊!兄弟,哥都快四十的骨头了,可禁不住这么闹啊!”

      卜让尘笑了一下松开钳制,但仍把手搭在他肩膀上,胡烈朝对面的赵楠抛了个媚眼,回掌轻拍了一下卜让尘的胸口:“羡慕吗?伉俪情深!”

      卜让尘嘁了一声,胡烈接着说:“羡慕就说,赶紧找个弟妹!我和你楠姐兜里的红包都快压不住了!”

      卜让尘松开了他,面作悲痛:“爱过,爱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辛巳 工作督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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