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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庚辰 治疗师宋阳 她推敲不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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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阳是本来就把感情条分缕析,处理起来界限分明,还是因为那件事变成这样的,卜让尘并不清楚。因为最开始咨询秉持着保证最好的治疗效果,宋阳恪守相关职业守则——从来没有过分暴露过自我隐私。她只是恰当地拿出一两件小事,去做替代性的诠释,试图让卜让尘发现当前困境中的盲区。
应该是在第9次面询的时候,卜让尘如约来到宋阳工作室,然而等时间过去了将近半个小时,那扇门仍没有打开,由于装修的隔音设施很好,只能听到轻微的啜泣声,以及宋阳喃喃自语般得:“我救不了她……我做不到……”
在卜让尘第二次敲门几分钟后,终于见到了他的咨询师,然而宋阳神采失色,形如枯槁站在他的面前:“抱歉,让尘,没有及时跟你沟通取消今天的面询,事发突然,请你谅解。”她出声颤抖,仍带泣音。
那个小助理也从宋阳旁边钻了出来,眼睛一样红红的,马尾颓败得垂在一边:“卜先生对不起!是我没有及时提醒宋老师的工作安排,刚刚确认,我们一位客人两个小时前自杀了,她是宋老师负责很久的一位客人,情绪突然爆发,一时忘了后续安排。非常抱歉,请您体谅。”
“是我处理工作不够成熟,”宋阳打断助理,“我现在状态可能不太对,短时间内无法做你的咨询师,让尘,就本次的失误,我可以协调赠送你两次咨询时长,同时也会向我的督导提议,让她帮忙为你更换协调一位更有经验的咨询师。非常抱歉。”(注:心理督导师,通俗理解就是心理师的“咨询师”。一般是平级或者更高级别的心理师,主要进行业务监督和辅导。)
卜让尘思考了一下:“不用,我可以等你恢复,当然如果你要放弃‘心理咨询师’这一职业,可以通知我一声,我会终止后续的咨询。”
宋阳目露疑问,卜让尘接着说道:“不是‘移情’或者‘情欲性移情’,你可以放心。只是我尝试过太多心理咨询师,很多人的业务能力和职业操守都不足以让我持续信任。坦诚来说,在跟你的咨询过程中,我发现了很多以往刻意规避的问题,虽然心中最大的疑问还没有找到归因,但你确实帮助到了我,所以我愿意等。”
宋阳仓皇说了一句“谢谢。”
卜让尘看情况已不适合久留,“那我今天就先回去,宋老师恢复工作后,小秦你联系我。”
助理忙回答:“好的,谢谢卜先生理解。”
宋阳会为她的客人保密,事情是被女孩发布在网上的9页遗书揭露出来的,一位19岁的女孩儿对压在她身上的大山,用生命施以反击——终于让那些肮脏的情欲、自私、诱骗、暴力……种种不堪,被拉扯到阳光之下直面社会的审判。
整件事情在当代社会听起来耸人听闻——坏人明目张胆,父亲却知而不管,母亲也缺位隐身,遍体刀伤的花季女孩儿,失血死在了雾霾重重的冬日。
她留书说是自杀,背后却分明是权力和恶意的围猎。
一时间轩然大波平地而起。
女孩儿的父母都是高知人群,父亲甚至手握一定的权力,母亲本也负有官职,但因丈夫出轨后,生活态度日渐颓败,辞去工作,蜗居在家里的一处房产中,避世不出,女儿也不见。
女孩只好跟父亲同住,也正因为如此被阴暗处的眼睛盯上——16岁那年,初入高中,她本来野心勃勃,想和父母一样考上一所名校,也在自己喜欢的领域里闯出一片天地。
然而,世间好物不坚牢。
她在遗书中说——
“爸爸的下属龙牟甲敲门说要来送文件,我告诉他爸爸不在家,他说放下就走。因为之前在家里和爸爸单位的活动上见过那位叔叔,就打开了门。但是他反锁了门,欺负了我。然后打我,威胁我不许说出去,我跪在地上奄奄一息,一直重复说,我什么都不会说。但他还是不放心,脱光了我的衣服拍照,说如果我说出去,这些照片会传遍我的学校和亲朋好友。”
“那晚爸爸大醉很晚才回来,我一晚没睡,在他早晨去厕所的时候,站在房间门口等他。我纠结了一晚上,决定告诉他,想让他教训龙牟甲,至少删除那些照片。但他不等我说完就心烦地拂拂手,他说,你妈丢的人还不够多吗?你也要让我名誉扫地?这传出去好听吗?我知道了,爸爸不会保护我。”
“那天我没有回爸爸家,去找我妈,我喊了她很久,她一直不开门。我在门口坐到半夜,起身回到爸爸的房子那边。第二天一早收到龙牟甲的微信,他说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表现很好,要奖励我。我没有理他,他就发了一张裸照过来,让我去酒店找他。我带着刀去了,但是被他搜出来,被打了一顿。他说再拿刀,就把我的手指头切下来两个,就说是校外活动不小心伤了。”
……
“有很长的时间,我都知道,不会有人来救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喜欢用刀子在自己身上划了,疼痛感很真实,比没有人爱我这件事儿更真实。有一次我在胳膊上划了十几刀,去见龙牟甲,他看到,说,怪恶心的,像鱼鳞。那次他没有动我。我以为找到了脱身的办法,在身上划了更多刀,被送去医院治疗。张泽怎么就去看我了呢?明明我都没有朋友,因为身上伤痕太多夏天也在穿长衫,大家都觉得我有病,我听到他们说过。不过也无所谓,我本来就是脏的,比我的同龄人都脏,我这么脏怎么跟她们青春明媚的高中生做朋友呢?张泽是班长,他只是管理一个班,不过是一群十几岁的小孩。但他觉得他能救我,他甚至都不知道我遇到了什么事。我没办法告诉他,告诉他他会吓跑的。”
“他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了,他给我送试卷,还陪我聊天,给我带他妈炖的排骨。我有时候甚至觉得他刺眼,我想靠近他,也想远离他。我太胆小了,舍不得张泽的好,狠不下心让他走掉。我还是把事情跟他说了,但他并没有跑掉。张泽太笨了,一点也不像班里同学夸他年级前几名的聪明样子。”
“出院第二天,龙牟甲在放学路上拦住我,他让我放聪明点,但我已经不知道什么叫聪明了,我没说话,他递给我一张房卡,让我半小时后过去。张泽就是这时候冲上来的,他抱着一沓卷子,我知道那是今天的作业,我没有拿。他打掉了龙牟甲手里的房卡,拉着我狂奔了好几条小路,跑得太快了,我都能感觉到风舔过我双臂上的那些伤痕,凉飕飕的。”
“我心里既激动又害怕,激动在终于有人救我,又害怕龙牟甲看到了张泽。我的太阳不能被黑洞看到。等停下来,那害怕就更具体,我突然感觉到心跳快得喘不上气,医生说过,这是惊恐发作。我大口喘着气,对着张泽吼,我说你走吧!离我远点,也不要借着送作业和笔记的旗号来看我,我脑袋里现在装不下任何一个公式和单词。但他只拍拍我的背,从旁边买了一杯饮料给我,傻乎乎得,要在肯德基给我补课。”
……
“张泽太好了,是我害了他。因为那天没有去陪龙牟甲,他很生气。隔了8天,张泽就出车祸了,司机肇事逃逸。龙牟甲说了,那是一辆报废的□□,警察不可能抓到人。我父母都不管我,别人也管不了我。哪有那么多别人呢?从头到尾只有一个张泽啊。”
……
“张泽现在在省二院的加护病房,终于轮到我来保护他一次了——我要举报龙牟甲欺负未成年少女,教唆他人危险驾驶致人重伤,证据是第一次他欺负我时宠物喂食机的录像、他3年来给我发的骚扰信息,以及他亲口承认撞伤张泽的手机录音。还有我的爸爸,他私德有亏,贿赂上级,纵容下属,不配在那个岗位。至于我的妈妈,她喜欢躲着,那就一直躲着吧。”
……
“最后,我想跟收拾我尸体的哥哥或者姐姐道歉,希望不会吓到你们,我在身上划了很多伤痕,希望所有的坏人都恶心,这样他们就不会扑到我身上了。希望下辈子做一条鱼好了,记不住痛苦,也不用用伤痕去换取鳞片。大家放心,我死了也不会变成恶鬼来吓唬你们,我只是太累了,想喘一口气,一口就好。”
……
宋阳作为女孩去世最后一个联系的人,配合调查录了口供。
她机械性得重复了和女孩说的几句简短的话,作为一个接待对方面询20多次的咨询师来说,她的职业性警觉和反移情带来的心跳加速,都在提醒她——女孩儿当时的语气里透露出的永诀意味。
她报了警,又让助理调出监护人的电话,但是那是个空号。
她也想去救人,像初次面询那样,在实际生活中亲手把女孩儿救回来,然后她在空号的无尽忙音中发现自己和客户的链接原来如此脆弱——自己甚至不知道女孩儿真实的住址,那位只露过一面的“监护人”也无从找起。
她焦虑地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反复思考着女孩最近来的几次表现和谈话透露出的信息——是不是自己忽略了什么?为什么没有察觉出危险的存在?甚至还感觉到最近一次似乎有了好转?
她推敲不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