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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丙子 不欢而散 “且活且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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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突然就醒了,醒了就感觉死过。醒来时耳旁听到有人一直在说:‘持中守心,莫蹈旧途。’只不过睁开眼,没有看到任何人。”
“神仙也会死吗?”
“为什么不会?活得很久也很累,不绝于耳的祈求祝祷,触目可及的生死别离,活得久也不能久闭六觉,久了就想,不如死一死。”尾调终于有了一丝轻松,让这个不知是谁的神祗无悲无喜的脸终于多了一丝鲜活。
“如果人间让你这么烦扰,为什么神仙们不把这里变得更好呢?”卜让尘仍旧在按揉胸口,连声带用力都会牵扯到疼痛,声音接近轻声细语,“有时候感觉所谓神仙是在精神PUA人们,把人逼到绝境,走到他们面前哭诉跪拜。如果真的能先知先觉,为什么不把苦难解决在源头,一定要看到人们崩溃绝望吗?还是说人们的心如死灰,痛不欲生是什么世界进步的必然燃料么?既然怜悯众生苦,又不完全拯救凡人,偶尔骗个香火,显灵一下,就像是威胁人类还是要供奉他们。没意思的很。”
三山转过头看他,神态又恢复面无表情,“因为人间,是人的人间。”言毕转头又眺望门口的小路,“你为人解读命理一年多,对人生百态还没有体悟吗?能够与自己命运抗争的只有自己本身,自我是人力与天道相争的唯一胜算。”
卜让尘大概明白,却没细究过其中道理,此下又有“认真敏感症”发作——一旦谈话和气氛进入一种莫名严肃和正式的状态,他就会极度不适,想要搞怪或顾左右而言他打破这种境况。于是并没有接着三山的话说,目光落在他摆了半小时的“桃山”上,“那你为什么爱吃桃子?”
“桃本就生于华夏,与我同生同长,也可能比我还年长些,看着亲切。我本不用进食人间五味,但看到桃子就心中发痒,咬上一口有一种回到蛮荒时候的自由感。”他顿了顿,“当然现在也很好。只是时移世易,终究不及儿时故乡。”
“桃子生于华夏?”
“嗯,此前还被叫做‘中国果’。你那书中就有。”三山说着,随手一指,地上的《山海经》竟被翻开,那置于眼前的一页显示:《山海经·西次三经》“不周之山……,爰有嘉果,其实如桃,其叶如枣,黄华而赤柎,食之不劳。”
卜让尘瞠目结舌了一会儿,才收回惊讶,“那个声音说的‘旧途’是指什么?”
“谁知道呢!”三山闲逸拍了拍衣服,“且活且看吧!”
端午将近,卜让尘叫了几辆顺风车给母亲和宋阳以及胡烈夫妇,分别送出几箱水果。忙完正想挑几个软桃和芒果给李奶奶送去,就见老太太用透明塑料袋装了几个粽子,一手拎袋子一手掌着蒲扇,晃晃悠悠走过来了,“还有两天才过节,我都是提前包,吃个新鲜,给你拿几个尝尝。我老了想吃甜的,放了枣还放了白糖,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白给我吃,苦的我都吃得惯!”卜让尘笑得接下,放在门外放水果的桌子上,拿起刚才在装的水果袋,又塞了两个芒果:“礼尚往来吧!奶奶。”
李老太赶忙摇手:“不不不!留着卖吧!我牙不行了,吃不来这些了。”
“都是软的,不用牙,拿勺子吃就行。”卜让尘又往她面前递了一下,老太太狐疑到:“真的?”
卜让尘笑着放进她手里。
“怪不得你姥姥说你孝顺呢,等过两天包了肉粽再给你送几个。”
“李奶奶寿比南山!”见他卖乖,李老太拿扇子在他背上轻拍了一下。
卜让尘正要拎着粽子进屋,听到有人喊他:“卜老师!”转身倒是又看到熟人,来人赶上来。
“卜老师,我来给您送喜帖。”正是那日择婚期的张姨。
“这位是我爱人,日子定在下个月十五和二十三,城里办一场,老家办一场,您想来哪个都行,或者两个都来,都给您留位子了。”人逢喜事精神爽,张姨说话很快,不待卜让尘开口就说清了事由。
“恭喜恭喜啊!好事儿!”
“那是,还得谢谢卜老师给我答疑解惑呢,要不然我儿子可没这福分。”卜让尘笑笑,没应这句话,她便从身后男人手里拿过喜帖和红包:“这个您也得一起收下。”
卜让尘接过捏了捏,打开抽了一张,“这就够了,剩下的当我的份子钱,我带个朋友去可以吧?”他递在空中。
“当然行,您要不自在多带几个朋友来都行。但红包您得收下,当时要不是您开解我,家里真得且闹了,儿子都说我了。”她把双手背在身后,身后的男人连忙搭腔,“是啊,收下吧!喜事的红包当收喜气了!”
卜让尘不再答话,笑着上前,把红包放入张姨腰边的衣兜里,又扬了扬手中的钞票:“恭喜!我一定会去的。”
又客套了一回,他才拎着粽子进屋,坐下开始给宋阳发消息:“农历六月十五有时间吗?周末,带我去参加个婚礼。”
三山在旁边不解:“宋阳分手还没百天,你让她跟你去参加婚礼?是不是有点不对。”
“你以为宋温暖是凡人么?人类的事儿你不懂,刻意回避才会让事情不对。”
不待三山反驳,只见手机亮了一下,宋阳回——“好,六月十五上午我去店门口接你。”
卜让尘回了一个李部长的表情包:“感谢有你”。
这边正想到李部长,就听到江一雯发脾气的声音,卜让尘走出来看,不由一惊——李部长额上包了纱布,四肢也被碘伏涂得花哨,左胳膊吊起来,双腿也有青紫,右膝盖贴了一块大纱布棉。父母管教孩子,肯定是没外人什么事儿,不过现下看李部长这样,卜让尘不免要过去关心一下。
江一雯瞥见他走过来,慢慢调整了情绪,收了责备的话,李部长臊眉耷眼低着头,左脚踢着电瓶车旁边一颗突出来的小石子。
“部长,什么战役伤得啊?”他一出声,李思杨才知道他来,抬头恹恹向他撇了撇嘴。
“说吧!不是‘常有理’吗?正好你跟你卜大哥显摆一下。”江一雯说着开了门,推着电瓶车进去了。
李思杨这才转身,语气还是兴致不高:“大哥,我想去你店里玩会儿。”说着已经抬腿率先往水果店过去了。
进了店李思杨就趴在桌子上,卜让尘给他解锁了密码,把平板递过去。他这才开口:“我今天和同学在西街那边公园玩,碰见以前一个打我的高年级同学,跟他打了一架。”
“谁先动的手?”
“我。”
“为什么?你活够了?”卜让尘眉毛都快拧一起了。
“他以前骂我‘土行孙’,还笑我妈在公园里浇花,说她是公园的‘提桶丫鬟’。我当时跟他打了一架没打过,今天他还拿石子丢我。我感觉自己这两年长了不少,吃得也多,就想再试试。”
“试试?”
“打服他,让他道歉。”
“那人比你大几岁?多高?”
“3岁,上初二了,比你矮一点,比你胖。”
卜让尘服了,想着刚过自己胸口的李部长,不由伸出大拇指:“你真是这个!所以你现在这出儿是失败了,在这感伤呢?”
“不是,是我妈着急了,我这成绩只能上那个猪上的公办。这还没中考就跟学校里的学生打了一架,我妈怕老师不想要我,怕我去初中再受欺负。”
可怜天下父母心,“不会,只要你参加了中考,没记大过,学校肯定会收你的。受欺负不会的,以你李部长的骁勇,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了。你和那人只会同校一年,很快就过去了。”
“嗯,我一定会在这一年里找机会打服他,让他道歉。”李思杨说到这儿,攥紧了拳头,卜让尘心说:“我不是在劝你,忍一时风平浪静吗?”
“还打?”
“不打他还是会猪叫。全小学都知道他给我取的外号,也是因为他别人才知道我妈在公园浇花。不让他服气,他还会让整个初中都知道。”少年怒气很真,蒸红了眼眶。
卜让尘拍拍他的背,沉思了一会儿:“端午节喊胡烈来,让胡叔叔帮你解决一下吧,他原来是个资深的流氓,处理这些问题……”
不待他说完,李思杨打断他:“你会走吗?”卜让尘手上动作顿住,李思杨接着说:“我是说你会离开西南街吗?”
卜让尘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的沉默让李思杨有了答案:“所以你们帮不了我,你走了他还是会来找我麻烦。”
“我会想到办法,你先养好这次的伤,好吗?”卜让尘安抚道,但李思杨没再说话,只盯着平板看得入神。
卜让尘抬头和三山对视一眼,压下心底的情绪。
晚上的时候李思杨回家吃饭了,江一雯给他送过来一碗饺子。卜让尘没心情吃,桌子上还有半个没吃完的粽子——烦透了,那些无能为力的情绪又开始吞噬他。意识到这一点,他站起来走了两圈,街上人少了,是时候关门了,他把门口的水果都收拾进屋子,拉了卷帘门,向里屋走去。
走到客厅的时候,他猛然回头对上一直默默跟着他的三山,“你能不能去那个孩子梦里吓唬他一下,教他好好做人。”是问句,但他说的是陈述句。
三山盯着他,仍旧面无表情:“李思杨有自己的关要过,不要插手他人命运。”
“可是他是我朋友!”
“所以不要跟太多人产生羁绊,他有父母有老师。”
“如果李思杨相信他们,或者他们处理了这些事,还会有今天的话吗?”三山不动,仍然只望着他。
“‘不要插手他人命运’?你没有从车祸下救出人命吗?我给人看八字解人心结不算插手他人命运吗?你难道不是因为我做了插手他人命运的事才找上我的吗?”
卜让尘声音渐高,三山仍旧不语,借着院子里微弱的太阳能灯看了看他,离开了。
不欢而散,半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