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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甲戌 故人重来 大人做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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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分管领导脑子不好,一天天不想着干正事儿,就想着媚上欺下,看我不被他领导喜欢了,就处处给我穿小鞋。不分配工作给我,开会也不带我,出去聚餐给我点茶泡饭,谁家怀孕凉茶配冷饭,狗孙子不安好心!不知道说谁快凉了呢!”
“他这么狗仗人势,还不是因为是林辛老婆的远房亲戚,林辛任人唯亲,亲友把持财务、采购、生产、销售、人事等各个环节,亲戚犯了错误就被发配去看库房,管钥匙也是管啊,狗仗人势,都嚣张得很!这里不是公司,是他们家的土地主作坊。林辛这个人也奇怪,赚了点钱怎么样似的,当个破私企的老板当出天王老子爷来了,他还撺掇我男朋友跟我分手,说我坏他气运。呵!坏气运?要真能坏,我先把他霍霍了!让他给我两个孩子下去道歉!”
“他就是信那些乱七八糟信得魔怔了,俩月总有那么两天不来上班,跟来大姨夫似的!人不高事不少,心不大还规矩多,多少人被他逼得都有病了,之前听说有个领导都离职了还被他围追堵截回公司做顾问,顾什么问,他就是想监视人家,怕人家好!好好的人逼得不吃安眠药都睡不着了,这还不该遭报应?”
卜让尘大概猜到她说得这个人是韦一进,顺口问到:“每两个月都有两天不上班吗?”
“是,我听男朋友说林辛子日卯日要躲灾避谶,谁都不见,怎么他是怕劈他的雷找到他么?”
子卯,咸池桃花(注:咸池又名桃花,地支临子午卯酉,被称为四桃花,主要影响一个人的情感,□□,附带还有隐秘,阴暗 ,命带桃花,风流多情,多才多艺。),卜让尘又回想了一下林辛的八字,还是不解其义,便不再追问,转头提出新的疑惑:“你男朋友不是高管吗?你中间遭受这些,他没有出面调停吗?”
“就那?狗男人!他不敢出面调停,一是我俩跨部门,他手伸不了那么长,二是公司不允许办公室恋情,林辛只是默许我俩恋爱,没闹大就还好说。他怕闹大了和我一起被裁员,以他的工资和职位很难再找新的,他原本说只我一个人被裁,他可以养我,结果呢,还不是只知道自保!”
“心太累了,长得好看,我又没有让谁一定要喜欢,结果呢,都放弃我。就是被他们气的!他们!所有人!害我19周的时候先兆流产了,我的孩子没了。”她哽咽着,“我请了一周的小产病假,刚回去上班,人事就来谈离职。未免太心急了,吃相真的太难看了,哪怕拖两个月让我稳一稳呢?”
“林辛这个人虚伪至极,我还记得他在年会上说得话,他说创业很苦,他还记得卖出去第一个产品时多么激动,两张大团结,揣在怀里哭了好大一会儿。他说这一路遇到很多贵人才能走到今天,员工是他的贵人也是他的家人,有了员工的托举才有公司的今天。他说他会不忘初心,他说希望我们也不忘初心,我有时候真想问问,他还有心吗?”
“活该他现在落到这结果,一边念员工好,一边安排七大姑八大姨,侄子外甥给他看家护院,现在怎样,看谁理他?他那私生子,在总裁办那么多年,一副孝子贤孙的模样,多方游走打听,知道林辛这孙子没救了,怎么样,带着他洗白的一笔钱跑国外了!哈哈!这是什么报应?”晴晴顶着眼眶里的眼泪,泣而转笑,看着有说不出的破碎。
“但还是不够啊,耀武扬威了那么多年,这样就算惩罚了吗?我活了27年,连两个不成形的孩子都保护不了。我不该恨吗?”
卜让尘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只觉得女孩的哭声太压抑了,眼泪淹没了半包纸巾,“孩子还会再有的,你的子孙运很好。”
“我知道,但那是他们第一次来找我。”
“你也说了,你男朋友没有负起该负的责任,可能他们两个觉得你们还没有准备好做父母吧,所以下一次准备好了,他们就会再来。”
她顿了擦眼泪的双手,出神地想着什么,之后才低声道了两次谢,又聊了一会儿,起身招呼弟弟。
送走了客人,卜让尘心里还是压抑,随手在平板上点了个相声播放——
乘势而上者,不知势之将尽。
不知道此刻,在监狱里58岁的“林辛”是否会怀念,2001年骑着二八大杠走街串市售卖钢钉、封边条的自己。
钱,少时是人的工具,多时成为人的主人。
财富累计转化成资本,嗜血性开始暴露——只是人在得意时,自以为为我所用者都是蝼蚁,尚难知自己也将为被资本堆积撑大的欲望——那只亲手豢养的怪物献祭。
前面一朝得势如何得意忘形,癸酉大运一来,前尘往事尽清算了。
这么想着,三山来到他跟前:“还在想‘子卯日不上班’的事?”
“确实不大明白。”
“周朝时忌子卯日,《礼记·檀弓》有注记载‘纣以甲子死,桀以乙卯亡,后王以为忌日。’老黄历了,没想到这个‘林辛’如此迷信,竟还是个考据派。”(注:来自唐·孔颖达注疏)
三山说完,结结实实冷笑了一声,卜让尘不及感叹发问,眼神就被直直朝自己走过来的女孩儿吸引了——那个清早不知等候了多久,为母亲卜卦求问生死的女孩儿。
此时卜让尘坐在水果店正对门口的椅子上,三山在一旁刚冷笑完,目光不知道落在何处。那女孩从前门的路口来,面无表情,只扫了一眼卜让尘,露出一个并不开心的笑,算作招呼,便稍加快了脚步,卜让尘无端眼皮跳了一下。
三山见他不搭话,偏头看向他,顺着他的目光看到已经走到门口的女孩儿——她脸上带了一种病态的白,嘴唇边缘有一些干裂的浮皮。
三山眯起了眼睛。
卜让尘却没看他,见女孩进来,马上起身来迎:“买点什么水果?”他笑得灿烂。
“不是,我来过。”女孩声音略微沙哑,语气稍显着急。
“是,我知道,我这好多熟客。嗓子难受可以买点雪花梨,但现在不太应季,都是冷库货。可以看看桃子喜欢吗?荔枝不太建议,吃多了上火,你这情况目前不太合适。”
“我有事情想问。”她看起来紧张,步伐却坚定往卜让尘跟前挪了一步,阻止了他的推介。
卜让尘只好停下拨弄葡萄包装纸的手,站定了面对她:“我记得你,我还欠你9卦呢,不过是不想你常来我这种地方。你年纪小,万事都有回还,不要总是求助虚空。你要是愿意挑两个桃子,当我跟你清账了。”说完他转身,想重新坐回椅子上——
便听见女孩声音大起来:“大人做的事情就永远正确吗?年纪小就不能有烦恼吗?不要用你们大人的论调阻止我的问题。”
这两句话确实喊住了卜让尘的脚步,他心里答了——“大人怎么可能永远正确呢?我从成年后至今鲜少做对什么事情。年纪小不能有烦恼吗?怎么可能呢,那些苦难意外何时分过年龄呢?”
“那你这次想问什么呢?”他转过身,眼光重新越到女孩身上和她对视——“今天就在店里问吧,行吗?你来得不巧,四点半了,马上到我营业的时间。”
她紧咬的嘴唇松下来,眉毛顺从地弯在眼上:“我妈妈去世了。高烧不退,咳了两天血,用了三瓶氧气,一句话都没有说,就离开了。”
卜让尘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节哀顺变”,这对一个19岁的女孩儿来说未免残忍——如何节制哀伤,如何顺应变故。
“她走得时候我想给她换衣服,大人们把我推出房间了,她们说孩子不宜看。只在入棺的时候给我看了一眼,寿衣太大了,她的脸被裹得更小,她们给她疏了低马尾,但其实她不喜欢低马尾。没有办法了,她说不出她的意见,大人们也不让我进去。我看到她嘴巴闭得很紧,看起来不是很开心的样子。我想问问她走得真的安详吗?”她的表情又塌下去,这次难得多说了几句话。卜让尘越过三山,从收银的抽屉里拿了三个硬币,扣在手里摇得哗哗响。
“想三个你和你妈在一起最开心的时刻,认真想。”他并不准备起这个卦,晃着硬币盯着女孩儿看,不消片刻,便看到泪流满面的脸庞。等了几分钟,他又说:“一般你哭的时候,你妈会说什么,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