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的奇异访客》江南怜雨眠

7、第7章 灰色的蒙蔽

　　映入眼帘的，全部都是灰色。

　　单调、均匀。

　　尽管每个空间都只有一种色系，可这里，从头到脚，从左到右都是浅灰，只有一个颜色。世界的色彩像是被抽干了。

　　王豪踏出第一步，靴子踩在灰色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声，回音在空间里散开，却很快被这片灰色吞掉，不像前两个空间那样清晰回弹。

　　“哇……”他环顾四周，挠了挠后脑勺，“这就是第四空间，灰色空间？怎么一只泡泡都看不见？”

　　林溪站在队伍最前面，马尾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目光扫过左右两侧一模一样的六边形墙体。她眉头微蹙：“确实，一只都没有。”

　　奈思从姜锦明的口袋里探出头，茫然地扫视整片灰色空间。

　　姜锦明伸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身侧的六边形墙面。墙面冰凉，触感坚硬，和前面空间的材质相似，但上面没有任何标记、凹槽，也没有任何装饰纹路。

　　“我们现在是完全盲闯。”她收回手，“不知道首领能力，不知道泡泡的特性，连出口通道在哪都不知道。”

　　林溪侧过头，肩膀旁悬着的靛跟着轻轻晃了一下。

　　靛自从跟着她们跨进这扇门之后，就一直没有说过话，仿佛是空气一样。

　　“靛，”姜锦明开口，“你是第三空间首领，跟其他空间首领有联系吧？灰色空间的首领叫什么？什么性子？技能大概什么路数？”

　　靛没有动，声音还是那种低缓的调子：“联系过。灰色空间的首领叫涅。性子挺温和，技能我不清楚，没交过手。”

　　“不清楚？”林溪看它，“你一个空间首领，跟别的首领联系过，连对方技能都不知道？”

　　“我们是泡泡，又不是你们人类，见了面难不成交换个名片写清楚技能和弱点。”靛的声音里带了点不冷不热的味道，“灰色泡泡本来就神出鬼没，涅，话少，我也就见过两三次。”

　　它话锋一转，“不过恐惧，是很可怕的。你们人类总是喜欢高估自己，以为闯过前面三层，就可以一路畅通走到顶层。可恐惧和愤怒、哀伤、喜悦不一样，它不会跟你们硬碰硬，也不会勾起你们心里的旧事。”

　　姜锦明看向它：“你知道？”

　　“听过传闻。”靛语气淡淡的，刻意把话说得含糊，“灰色擅长隐匿，仅此而已。别的我也不知道。”

　　姜锦明觉得它说得有点道理，又觉得哪儿不太对。但靛说完这句就闭了嘴，飘回林溪肩后，颜色淡了一层，像是“我已经回答完了，别再问我”。

　　王豪没听出它话里的敷衍，还往前走了几步，朝着空旷的灰色空间喊了一声：“有人吗？灰色泡泡？出来打个招呼！”

　　喊声落下去，没有任何回应。

　　空间依旧安安静静，灰沉沉一片。

　　王豪又往前走了一段，停下，回头看向三人：“你们发现没有？往前走和往后看，景色完全一模一样。”

　　姜锦明心里一动，立刻回头。

　　身后的六边形墙体，排列方式、灰度、甚至地面上极淡的一道擦痕，都和前方别无二致。她们明明是持续向前移动，可视觉上，仿佛根本没有挪动。

　　“不是原地踏步。”林溪蹲下，指尖在地面划了一道浅浅的痕迹，“我们确实在移动，只是整个空间所有单元全部复制，视觉上分辨不出差别。”

　　“鬼打墙升级版？”王豪咂舌，“红色空间好歹还有通道，蓝色空间还有中央通道口，这地方连参照物都没有。”

　　姜锦明试着继续向前走。一步，两步，十步。她停下来，再回头，景象依旧相同，整片灰色空间像没有尽头，无限延伸。

　　奈思在她肩头不安地蹦了一下：“如果一直这样，我们根本找不到通往第五空间的门。”

　　林溪没有说话，她手腕上的蓝色手表还在正常运转，这是她们现在唯一可靠的参照物。

　　几人继续走着，时间一点点流逝，体力也在消耗，王豪的呼吸渐渐粗重，额头上渗出汗水。

　　“歇一会儿吧。”姜锦明率先开口，“一直盲走不是办法，我们先休整，理一理思路。”

　　林溪点头同意。

　　王豪一屁股坐在灰色地面上，长长呼出一口气，一拍大腿：“我的书包还不见了！早知道当时在小店门口，我就不该把书包带过来！等回去之后，国庆作业全都没了！”

　　姜锦明忍不住打趣他：“你该高兴吧？刚好不要写作业了。”

　　“高兴什么啊！”王豪哀嚎，“国庆作业是其次，里面还有我的零食啊，还有我妈给我装的备用校服！回去我妈又要念叨我一整天！”

　　林溪低头，目光落在自己手腕的蓝色手表上，她一怔，眉头轻轻挑起。

　　“你们看时间。”

　　姜锦明和王豪同时凑过去。

　　手表的指针清晰转动，距离放学铃声5.10响起，居然才过去了六个小时。

　　王豪瞪大眼：“才六个小时？！我们挣脱泡泡，闯红色空间跟朱红首领周旋，在蓝色空间被感化，这一大堆事情，感觉像过了一整天啊！”

　　靛悬在林溪肩侧，听见这句话，解释：“人类世界两个小时，等于泡泡世界一天。所以你们感觉经历了无数事情，现实那边流逝的时间其实很短。”

　　它顿了顿，又抛出一句疑问：“不过，我一直很好奇，你们人类到底是怎么闯进泡泡世界的？我当首领这么久，头一回见人类进来。还是三个。”

　　“就……”奈思的声音有点飘，“我不小心撞到他们，然后吸进来了。”

　　“不小心？”靛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兴趣，“白色泡泡这么稀罕，你能随便撞到人类？你在外面干什么来着？”

　　“找东西吃。”奈思说得飞快，“我饿了，出去找东西吃，没控制好，撞上他们了。”

　　“找东西吃？”靛重复了一遍，“白色泡泡吃什么？”

　　“吃……吃绿色泡泡的碎屑。”奈思越说越小声，“我是白色泡泡，跟绿色泡泡住一块儿嘛，它们碎屑多。”

　　“碎屑？你当我没去过第一空间吗？”靛察觉到奈思在撒谎，有些不满。

　　林溪上前岔开话题：“你问这么细干什么？你是想研究怎么出去，还是想研究我们怎么进来的？”

　　“我就随便问问。在泡泡世界里待习惯了，对外来的人类好奇，不正常吗？”

　　“正常。”林溪说，“但我们现在是在第四空间，看不见泡泡，找不到路，走了一个多小时原地踏步。你在这个节骨眼上问东问西，不太像在帮我们想办法。”

　　靛沉默了两秒，颜色淡了一点：“你们自己也没在想办法啊。”

　　“我们刚坐下来。”林溪看了它一眼，“坐下来是为了想，不是不想。”

　　靛没再接话，飘在林溪肩后，颜色恢复正常，但整个球体比刚才安静了很多。

　　休息了片刻，体力恢复了一些，四人再次起身，继续在这片无限重复的灰色空间向前探索。

　　依旧是一模一样的六边形，依旧看不见任何灰色泡泡。

　　王豪已经开始有点烦躁，他踢了踢脚边的地面：“这地方到底有没有活物啊？连个影子都没有，总不能首领涅也藏起来，躲着我们吧？”

　　话音刚落。

　　原本死寂的灰色空间，忽然响起一道温和轻柔的声音。

　　“欢迎来到第四空间，我是涅。”声音没有攻击性，语调极其平缓。

　　姜锦明立刻停下脚步，全身绷紧，目光快速扫视四周。

　　灰色空间中央，原本空无一物的位置，慢慢浮现出一颗灰色的圆球。

　　它和前面几层首领形态不同，是椭圆状的，边缘滑润、柔和，表面流动着一层朦胧的雾感，既不像朱红首领那样锋芒毕露，也不像靛那样带着沉郁。它悬在半空，气质平和。更重要的是，它有四只眼睛。

　　王豪下意识压低声音，凑到姜锦明耳边：“这就是涅？看着一点都不凶啊。”

　　涅开口：“作为外来者，能从绿色空间，到红色，再穿过蓝色空间走到这里，很不容易。既然来到第四空间，便是客人。”

　　它停顿片刻，球体倾斜，做出邀请的姿态：“这里准备了灵汁，还有刺苔，是泡泡世界补充能量的食物，要不要和我一同享用？”

　　随着它话音落下，原本空无一物的地面，凭空浮现出几样东西。

　　透明浅灰的小碗，里面盛着流动的淡灰色液体，便是灵汁。旁边摆放着类似嫩苔的植物，表层带着细小软刺，正是刺苔。

　　王豪眼睛一亮，他本来就一路消耗体力，肚子早就饿了。他刚想伸手，姜锦明立刻轻轻按住他的手腕，对他摇头。

　　林溪站在一旁，神色冷静，没有上前，也没有伸手去触碰那些食物。

　　姜锦明开口，语气带着试探：“多谢好意，我们暂时不饿。涅首领，我们赶时间。第四空间的门在哪？”

　　“不急。”涅说，“吃饱了好赶路。”

　　“我们不太习惯吃来历不明的东西。”林溪说。

　　涅叹了口气，“你们也太不相信我了。灰色是七个空间最中心的地带，我坐这个位置，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最不需要搞小动作的就是我。你们在我这儿出了事，上面下面都来找我麻烦，我图什么？”

　　它说得很平，不急不躁，甚至带着点被冤枉的委屈。

　　“灰色空间没什么好争的。你们吃，我不拦；不吃，我也不劝。但你们想找门，总得有点力气。”

　　王豪看了看灵汁，又看了看林溪，小声说：“它说得好像也有道理。要不……就尝一口？万一真有用呢。”

　　“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林溪没松手。

　　“我不是听话，我是真饿。”

　　涅悬在原地，似乎有些无奈，球体轻轻晃动：“灰色空间是七个空间的中心地带，也是事端最少的空间。我没有必要像红色空间那样一言不合就攻击，也不像蓝色空间那样用感化试探，我对你们，没有恶意。”

　　靛悬在林溪身侧，这时低声插了一句，“人类总是这样，疑心太重，总觉得所有首领都想害他们，未免太过自大。”

　　姜锦明瞥了靛一眼，没有接它这句话。她心里依旧存疑，前面三层，绿首领苍是仁慈放行，红首领是正面强攻，蓝首领靛是心理感化，每一层都有自己的规则与考验。第四空间首领涅，一上来就热情款待，过于平和，反而反常。

　　涅没有强迫她们进食，只是把灵汁和刺苔留在原地，继续和她们闲聊，问她们现实世界的校园，问为什么会来到泡泡世界。

　　它的谈吐温和，像是一位和善的东道主。

　　姜锦明一边应答，一边暗中观察。

　　奇怪的感觉，正在一点点升起。

　　从踏入这片灰色空间开始，那种单调重复的压抑感，慢慢渗进心里。一开始只是轻微不安，可随着和涅交谈越久，心底那股焦虑感在悄悄攀升。

　　她没有意识到，从她们踏入第四空间的那一刻起，涅的技能【蒙蔽】就已经启动。

　　那些看不见的灰色泡泡，一直都在。涅不会像靛那样，直接勾起心底悲伤往事，它的手段更加隐蔽。它利用恐惧本身，一点点放大三人内心潜藏的焦虑、不安、惶恐。

　　平和的表象之下，恐惧正在缓慢累积。

　　现在，三人还维持着清醒，还保有警惕。

　　可一旦心底平和与恐惧的临界点彻底破碎，她们就会彻底沉沦，永远留在这片灰色的第四空间，再也无法离开。

　　奈思还没有察觉到这层陷阱，它只是警惕地盯着涅，白色小球安静伏在姜锦明肩头。

　　靛清楚涅的计划，它没有提醒三人，它等着看这三名人类，究竟能不能扛住涅的蒙蔽。它也不打算帮涅，那样等于承认蓝色空间连人类都无法处理，太过丢脸。它只需要保持沉默，适时添一点干扰，看她们自己掉进陷阱。

　　涅依旧温和地笑着，灰球表面朦胧的雾光轻轻晃动。

　　“不用这么紧绷，在这里，你们可以安心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