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ows》银工

9、Episode9 秘密

　　我掐紧食指等着铡刀落地，却听他说：“你今天别下班了，跟她学。”

　　谁？
　　谁跟谁学？
　　顺着潘涌视线，我看见人群后站着一个女生。她叫谷美雪，晚我一个半个月入职，是我这个岗的对班。突然被点名，她忐忑应下，同时向我投来求助的目光。

　　“异常品立即组织重工，今天开始，所有人都要进行异常品分析培训，”潘涌指着我，“你负责培训，严格按照制度来。”

　　“收到。”这个回复相当狗腿，但我别无他法，满心都是对老张的埋怨——怎么任由张芳芳在这个节骨眼被调走？

　　交接结束，众人先后散去；药水房就剩我、谷美雪，还有两个生产助工，他们负责药水分析。我坐回电脑前，耳边回荡着玻璃器皿相互碰撞的轻响。

　　“昨晚发生什么事了？”我问。

　　谷美雪拉下口罩，面色灰败：“涂布一电流异常导致镀层太厚，可是EL图只是稍微黯了些，根本没漏电。所以我没看出有什么问题，到了后道封装才被发现……”
　　“我是不是完了？”她声音下涌动着惶恐。

　　我点点头。她深吸一口气，却被我的话打断：“你不会有事的，倒是教你分数据的人得回炉重造了。”

　　接着，我导出异常片的电性能参数，一点点教她如何从其中窥得一丝天机。

　　金属化KPI只与漏电相关，再者EL图几乎没有异常，数据分析员漏判此外的其他异常无可厚非。
　　一切的源头得看I-V曲线。串联电阻不变，而短路电流因为截面积的增大而显著下降，导致光电转化率降低。I-V图中，我指着短路电流的位置：“你看，比合格品的位置偏低，且斜率也小了，说明光生载流子数量减少。”

　　谷美雪呆滞点头：“这还是我头一次学到原理知识，谁教你的？”

　　“有些是在学校学的，其他是从张芳芳那知道的。”

　　“你大学学的什么专业啊？”她问。

　　“新能源材料与器件，算是对口，”口罩遮掩下，我撇撇嘴，“这几年国内市场饱和，政策正往其他行业倾斜，这个专业已经不吃香了。”

　　她不以为然：“可你能学以致用，在我看来已经很厉害了。我大学学的工业工程，对现在做的东西一头雾水。”

　　“可你在学，迟早能学会的。”
　　话虽如此，可我胃里还是腾起阵阵酸涩。她挪了挪凳子，凳腿在地面上画出的条条痕迹，好似五年前我在志愿填报书上划下的一道道墨痕。

　　药物是蠹虫，把记忆啃食得支离破碎。残存的记忆中，我看见我妈转身离开的背影，渗进房间的昏黄日光，还有我爸暴怒的脸。

　　他说：“你报个会计，或者去学金融，将来考个公留在家附近。”那是命令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意图。
　　我明知故问：“为什么非得考公，我又为什么非得留在家里？”

　　“那你去了外省，将来我们老了被人欺负怎么办呢？你真是读书读傻了，良心都读到狗肚子里去！”暴喝中，高高扬起的手掌遮住了夕阳，那团乌云就是那时候在我头顶现出原形，久久不散。

　　我的父母没受过什么教育，常年为生计奔波；未来于他们而言是洪水猛兽，要是失去掌控感，未知的恐惧会把他们逼疯。
　　可不巧的是，我数学一向不好，高考考了全班倒数第二，注定与会计无缘；且在我逼仄的认知中，金融是有钱人家小孩学的东西。

　　我只好假意认同，将前五个志愿全部填了会计或金融。

　　他终于满意。在他点头的间隙，我盲按了好几下鼠标，而后飞速提交了页面。

　　我的命运就像掷骰子一样，飞出宝墩，落在了离家两千公里的东北；现在又滚到了百岛。
　　天南海北，半点不由人。

　　至于拿到录取通知书后的争吵，以及我南下前夕我妈落下的眼泪，似乎都随着百岛的雨水流入大海。
　　对了，我还没见过海呢。

　　“第五，第五？”谷美雪的声音响起，我挠了挠眉毛，继续倾泻脑子里的知识。

　　十一点四十，潘涌悄无声息出现在我们身后。我讲了一上午，本就口干舌燥，背后骤然一声“进度到哪儿了？”差点把心脏从我身体里挤出来。

　　“潘总，”谷美雪打了个招呼，“刚学完电性能参数的部分。”

　　他点头，对我说：“培训进度每天要更新在班报里，还有培训记录每个人都得填好。”

　　说完也不管我死活，潘涌昂首挺胸，双手背在身后走出了药水房。

　　午饭后谷美雪总算获准下班，而我的工作才刚刚开始。今日起，我不仅得完成两小时一次的数据分析、测试机工艺参数维护，还得担任培训专员，无薪的那种。

　　趁着离岗，我出车间找助理拿了沓培训记录表，随后瘫在茶水间凳子上愣神。
　　窗外阳光显得格外刺眼。

　　手机震动几下，随即弹出十几条消息，无一例外全来自韦鹤迁。
　　[韦鹤迁：哥，湿法资料发我一份呗]
　　[韦鹤迁：说起来叫哥好像有点阴阳怪气，那我还是叫芳芳吧]
　　[韦鹤迁：哎呀高温有个岑芳芳，万一有人觉得我在叫她岂惹人误会？]
　　[韦鹤迁：怎么一直不回我？]
　　[韦鹤迁：冷暴力……]
　　[韦鹤迁：猫咪哭哭.GIF]
　　此外，还有撒娇信息若干。

　　[我：……]
　　要我说，张芳芳问他的性向实在多此一举，这是件显而易见的事。至此，我对韦鹤迁那层高冷滤镜彻底破碎，只留下一派刻板印象。

　　[韦鹤迁：出来了？我离岗时间快到了，去打个回头卡先]

　　[我：回头卡是啥？]
　　于是我被科普了车间闸机的漏洞，即在离岗时间快结束时去刷一次脸，但不进去，二十分钟的离岗时间将会重置。

　　真贼啊这些人。随即我愣了：二十分钟的离岗实在太不人道，作为受压迫者，这权益微不足道，却是我应得的。

　　我刷了个回头卡，又收到消息。
　　[韦鹤迁：芳芳哥，你休周几？]

　　我哪知道张芳芳休哪天？遂回了我的轮休日期：
　　[我：周六]
　　随即我就后悔了，万一哪天他心血来潮要约张芳芳出来玩，我的马甲将会岌岌可危！

　　还没来得及撤回消息，新的消息已经弹出：
　　[韦鹤迁：嗷嗷，那我只好排周天休了。湿法领班肯定不会放我俩同一天休]

　　[我：那很好了]
　　我一口气松到一半，沉下去的心立即又提了起来。

　　[韦鹤迁：你跟第五金很熟吗？]

　　[我：不熟]

　　[韦鹤迁：丢，我有事找她。有联系方式吗，推一个来？]

　　要是任他发现群里开顶着我名字的账号实则是张芳芳——不好，我的马甲！
　　[我：我身为第五的师父，当然熟，你有什么事？]

　　半晌过去，就当我以为他已经进车间时，手机再次震动，他最后一条消息弹出，让我耿耿于怀。
　　[韦鹤迁：秘密 嘴唇.jpg]

　　我们间能有什么秘密？要不是韦鹤迁困在湿法不得脱身，我会以为他琢磨出了什么损招，妄图将我一击毙命。

　　离岗时间结束了。我穿过客户走廊，正要打开通往D区的风淋门，揪出六号线诗人的点子就是这时窜入大脑的。

　　诗消失了，笔迹还在脑子里。手里这沓培训记录成了X光机，一切遮掩都将无所遁形。

　　此前，我没干过任何培训工作。连SOP都是找金属化老人现要的，兴许我激昂的语调引起了注意，肖镇西给我资料时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这种杂活你还这么高兴，我不信其中没鬼。”

　　我食指抵在嘴前，神秘兮兮道：“秘密。”

　　这天后，除去日常工作，我开始编撰数据分析SOP，并不遗余力把所有人一一搜罗到药水房进行培训。生活一旦有了靶子，时间就会变成飞箭。转眼到了半个月后，距离我转夜班仅剩一周。

　　韦自在是最后一个。听我粗略讲过一遍后，他深吸一口气：“干涂布有必要掌握分数据的方法吗？”

　　“当然，潘总可不是说着玩的，”我拿出一张培训记录，“还请你随便糊弄一下，填好培训记录。”

　　总监名号的含金量远非我口舌可比，韦自在虽不耐烦，最终还是写完记录，还签了名。

　　人走后，我迫不及待摸向电脑后的文件夹，里面存放着金属化和涂布所有人的培训记录。通风橱发出的噪声变得悦耳，生产技工背对着我，没人在意这张办公桌上的我正经历着何种惊涛骇浪。

　　记录被我一字排开。就像一位考古学家，我小心翼翼识别着上面的笔迹。字迹五花八门，张狂恣意者有，娟秀清丽者有，剩下绝大多数鬼画符似的难以辨别。

　　一张又一张培训记录被放回文件夹中，直到最后，我手里只剩下两份。一张来自刘明，另一张则写着王云栖三个字——都不在我的名单中。

　　怎么是这两人？
　　我又将所有字迹对比一遍，最终也没筛出第三人。

　　没记错的话，刘明出身湖广，还没成年便随家人迁居深圳，家庭环境非但不差，甚至排得上金属化前列。人生二十几年顺风顺水，他会咀嚼出“反刍痛苦”这种诗句吗？
　　倒也不能排除。

　　至于王云栖，与我的同期迥异，她绝不是世俗常见的女性。她不温婉，甚至算不得理智，跟同事吵架是常事。工作中她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结缘不多，怨倒是结了一箩筐。
　　在她面前，薪水和待遇是禁忌，稍不留意就能收获一张怨恨的脸。可会不会就是这种不公，才使她吐露这种痛楚呢？
　　我也不能笃定。

　　六号线诗人的形象被笼上一层雨雾，在我脑中愈发朦胧起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诗人的踪迹杳无音讯，我却先等来了湿法的领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