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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Episode10 支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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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转夜班的第二天,晚上十一点前后。
雨季不仅带来一身黏腻,还夺走了我的睡眠。先前的药量已不足以使我安然入睡,被追逐的梦境不断重演,我只好趁着双休前往五十多公里外的市里。
医生是个年轻男人,戴着副金属框架眼镜,儒雅的气质和我预料中的形象不谋而合。
报告被他翻来翻去,听完我近来状态后,他推了推镜框:“既然这份工作给你带来的压力这么大,我建议你住院观察两个月。”
两个月,即便老张敢批我也不敢请。脱产治疗对我而言是奢侈品。
“医生,”隔着桌子,我坐在他对面,开口有些艰难,“两个月实在太长了,真需要住院的话我的工作就——”
“我会建议你换份工作。”他说。话语落在桌上,像雨滴,发出清越的声响。没别的解释,建议显得轻飘飘的,风一吹就落了一地。
是啊,为什么我从没想过辞职回家呢?家里有干燥床铺、按时出现在桌上的家常菜,为什么我甚至回避这种可能呢?
“辞职的话,我就没钱生活了。”我无法维持微笑。
医生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似乎在完善我的病例:“那我只好调整你的药量了。接下来的剂量可能会产生更多副作用,你需要多喝水,少沾辛辣和咖啡。”
翻倍的药量拯救了我岌岌可危的睡眠,却也带来了新的麻烦。
譬如此刻,冷硬的金属桌面化作了温软床榻,我明明睁着眼,视野却只剩一片纯白。在手持罂粟的许普诺斯的召唤下,我的脑袋愈发沉重,最终落在手臂上;我的意识不可抑制地消弭。
就在睡神就要降临之际,耳边传来一阵急促敲击声。
“咚咚咚!咚咚咚!”
我强撑着睁眼,只见试验台旁边的一个人跑去开门,不知门外人说了什么,他扭头看向我。半晌我才听清他的呼喊:“第五金,找你的。”说完,他那又回到那堆容量瓶前。
门口站着个人,面罩下的脸上似乎带着笑,那双眼睛弯成了月牙。
“你找我?”我走到门口,伸了个懒腰。
来人递来个无尘本,开口好似开水泼下,顷刻驱散了我的睡意。他说:“我听说你是单身?”
“你是?”
他一拍脑袋,随即转身展示名牌。“哎哟,唐突了。”名字我没看清,只记住这人名字下面印着“湿法”——也就是张芳芳被调去的制程。
“我是前道的工程师,”他解释道,“我们部门有个小伙子对你一见倾心,可他人比较腼腆,实在不好意思亲上门,所以我替他来跑一趟。”
“你可以在这里写联系方式。”他将本子递到我手里。
迟来的起床气下,我也懒得维持体面:“谁告诉你我是单身?”
他脸色一变:“湿法新来的小伙子说的啊,他原本就是你们金属化的……难道这里面有什么误会?”
一股无名火窜起来,我问:“究竟是谁说的?”
他后知后觉,急忙捂嘴,支支吾吾道:“人家好心跟我们说,我总不能恩将仇报把人卖了吧。”
我不想浪费时间,把本子塞回他手里就关上了门。
“诶——第五……”呼喊被门阻隔,我冲回电脑前。
这算什么?无论是隐私被散布的愤怒,还是边界被刺穿的恼火,我都没法替自己辩护;说话的只有搬弄是非、捕风捉影的人。我成了一块案板上的肉,一份交易的信息,或者是个人情,而不再是个活人。
我先后点开张芳芳和韦鹤迁的对话框,诘问道:
[谁在湿法说我的事?]
时间点有些尴尬,这两人大概是还没出车间,十几分钟后消息仍显示未读。我暗自祈祷始作俑者不会是前者——张芳芳可是我在百岛唯一说得上话的人。
屏幕显示十一点二十,我拿起对讲:“肖镇西,今晚我想去吃第一批。”
“行,去吧。”对讲传出浓重鼻音,他应该是在涂布线上睡觉。
我扔下对讲,朝车间外面快步走去。从储物柜取出手机,张芳芳迟迟不接电话,我只好拨通了韦鹤迁的welink账号。忙音响了两声,接着传出试探的声音:
“喂?”
不知是不是先入为主,我从这声“喂”中嗅出两分心虚。既然能接电话,他必然在车间外面,我开门见山:“你在哪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最终答:“在食堂,炸酱面窗口前面的就餐区。”
他甚至没问我的意图!很显然,搬弄之人就是韦鹤迁。
越是接近真相,我大脑越是一片空白。理智告诉我这不是件大事,真找他当面对峙又能得到什么呢?好结局是一句道歉;坏结局就是新仇旧恨一起结算,吵一架或者他对我动手。一切结果在大动干戈面前显得都那么不划算。
可我的躯体绕过大脑的管控,还是将我带进了食堂大门。
正是“午饭”时间,人群顺着红色地毯流入食堂。餐桌上长出了无数人头,我走到炸酱面窗口前眺望,很快锁定了一个人影。
韦鹤迁穿着件黑色T恤,背后印有nirvana乐队的照片;长发被一顶冷帽拢在下面,只露出张瘦削的脸。他坐在靠窗的餐桌上,手里捧了碗炸酱面,面前放着另一碗。
我走到桌边,用关节敲响桌面。力气太重,引来了周遭食客的侧目。 落在身上的视线越来越多,仿佛空气里伸出无形的手,将我按在韦鹤迁对面的椅子上。
对面的人没有表情,我腹稿还没打好,却听他说:“呐,这碗给你。”一碗炸酱面被推到面前,看着手里多出来的一双筷子,我气不打一处来。
这招真是高明。俗话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在我发难前示弱,又龟缩在众人眼前,这样一来就算我想吵架也缺了底气。我恶狠狠地嗦了口面,含混道:“别以为我会这么容易放过你,这事儿还没完。”
终于,韦鹤迁从碗里抬头。他眉头紧皱,语气带了些迟疑:“你没事吧?请你吃面还是我的错?”
“少装蒜了,”我说,“就是你在前道天天散布我的事情吧。”
“谁天天……”他站了起来,整张脸埋在暗处。似乎有些激动,他嗓音变得粗粝:“你从哪儿来?你家几口人?你多大年纪我全不知道。第五金,你是不是太自恋了?”
说完他扬长而去,脚步明显带着愠怒,很快消失在食堂门口。
他的餐盘还在桌上。我还没发火,他倒先爆炸了。碗里的炸酱面顿时没了味道,我随便塞了几口,将餐盘和碗放回回收处。
“真没素质。”走出食堂时,我骂了句。
手机一震,是张芳芳回了消息。
[张芳芳:你是不是生气了?]
不妙,这种语气相当不妙。
我借势拨通电话:“喂?今天有湿法的人来问我要联系方式,难道真是你到处说我的事情?”
实际上,单不单身无关紧要,我真正在乎的是跟他说的那些心里话,那些不能为他人所知的部分,我灵魂最黑暗地方。
张芳芳的秉性我再清楚不过。他像只臌胀的牙膏,一旦打开盖子,里面的膏体就会自动外涌,直到东西吐光为止——他绝不会把我的往事烂在肚子里。长久的沉默使我的心沉到谷底。
最终他再开口,具体说了什么已经没多大意义了。“我以为你会开心的,”他一再辩解,“多个人在身边总会多点安全感……但我保证,我没跟任何人说过你的其他事。”
“真的?”
“要是我说谎,出门就被雷劈死。”
“行了行了,”午饭时间只有四十五分钟,我赶到储物柜前,最后说了句,“今后别再提这事了。”
话虽如此,韦鹤迁离去的身影依旧浮现眼前,我刻意绕进B区,却扑了个空。只有几个素不相识的人站在桌前。
冷静下来再看,那碗面是个释放友好的信号,而我却任由臆想支配,把一切都毁了。忌惮使我不能再次信任张芳芳,也没可能再和韦鹤迁冰释前嫌。说来说去,也是我自找的。
医嘱不合时宜在我耳边响起,医生用修建房子作比。“仅凭一个支点,稍微一点震动房子就会倒塌;如果发展出多个支点,坍塌的概率将大幅缩减。”
兴许他是对的。
我推开药水房的门,一个人闻声回头,不善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王云栖问:“今晚怎么吃第一批了?”
“刚刚突然有点事。”我搪塞过去,打算坐回电脑前。
“随你。我虽然不怎么喜欢你,”她说,“但要是你因为上班出什么事情,我也不希望那种事发生。”
我总觉得她意有所指:“你是不是听说什么了?”
“放心吧,我没那么八卦,只是老张嘱托我们多照顾照顾你。他肯定有自己的原因。”说着她拉开门,犹疑半天,最后说:“没记错的话你休周六吧。这周天是产能盘点,你能凑个双休。”
话音落地,人也消失在门框中间,门扉缓缓旋转,我看着门缝越来越窄。
她究竟什么意思?
没等我头疼太久,后半夜肖镇西便带来了答案。
分完一波数据,困倦得不到缓解变成了痛楚,一下下凿着我的太阳穴。我正犹豫着去涂布一眯会儿,一伙人开门走了进来。打头的是刘明,正滔滔不绝说着什么;肖镇西紧随其后,表情揶揄;黎亭高摇摇缓缓走在末尾,仅是走路就已让他气喘吁吁。
“正找你呢!”刘明贼兮兮地凑近。
“我一直在药水房。”
他忽略我的申辩:“好不容易双休,我们和涂布几个哥们儿商量去附近离岛上钓鱼。你什么打算?”
“你们?”我看向肖镇西,“是不是还有王云栖?”
后者噗嗤一笑:“她虽然脾气大,但跟你没什么恩怨吧?”他显然误解了我的语气。
诚然她不好相处,但那终究是工作上的事。令我意外的是,她竟然把老张的话当真了。
要是我没理解错,午饭时的那番话算是别扭的邀约。可惜我注定解不了风情,与海钓相比,柔软的床铺显然更有吸引力。
“我就不去了,你们玩得开心。”我说。
可我没料到,仅仅两个小时后我就改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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