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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Episode8 马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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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弥散开来,在零点一秒内充满了整个药水房。随之是几声干巴巴的笑,仿佛被种神秘力量扯住头发,我脸皮一阵发紧。
寻人心切不假,可偷看他人习作还没头没尾地念了出来……
我企图用目光凿开树脂地面,然后钻进洞里再也不出来。
肖镇西的动作打破了板结的气氛。他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我知道你有些……与众不同,但不要把写的东西放在涂布线上。我们不说出去,不代表设备那些人会对你网开一面。”
“砰。”门再次关上,不轻也不重。
不是他——这是我的第一个念头;他也见过那首诗,这是第二个。
莫名的急切推着我冲出门。路上险些被运行中的AGV绊倒,生产的惊呼声中,我一头扎进六号线。
里面空无一人。我向藏诗的缝隙摸去,除去满手镀液,什么也没摸到。PE手套被酸液氧化,显出的铁锈红令人想起地平线上的夕阳。
诗不见了。
将整条线体仔细摸索过一遍,最终我只得到满腔懊恼——为什么不把诗据为己有,等它的主人来讨要呢?诗没了;那人也不是肖镇西,线索全部断了——还没有,我记得诗的字迹,一切都还有机会。
揣着计划,我刚踏出涂布一,就和王云栖撞个正着。最近涂布异常频发,她不仅得上满白班,下班后也常常因事折返。而八点过后的加班是无偿的。
“你在这儿干嘛?”两眼像被血浸过那样红,她脚步不停,似乎打算进涂布一去。
“刚……刚进来摸鱼。”不知为何,我有些结巴。
她停在我跟前,对我的抵触终于不再掩饰。“老张很喜欢你,可你今年没机会。跟你这种刚出社会的娇花不一样,脏活累活,我什么都干。而且,我在觅旭已经快两年了。”
直白得像是攮了我一刀。
“你的确厉害,”我反而松了口气,“这里绝大多数人,不论男女,都比不上你敬业。”
她似乎觉得我话里有话,投来的眼神愈发冷淡。
“我认真的。目前我当然不能跟你竞争,可是一年、两年或是三年后呢?我未必不能与你比肩,甚至超越你。”
“让你天天加班到半夜,每天去换涂布滚轮吗?你不哭就算好的了。”她不屑一顾,就要绕开我。
“所以你攻击性这么强,事事争先,究竟是为了比过谁?”
“不用你管,我比你强就够了。”她的脚步消失在门后。
我没有转身,朝着药水房走去。挑衅也好威胁也罢,我无意跟她争,但这并不意味着眼泪天生代表软弱。那是人类赋予它的定义,可我看来,那是身体里的东西在流血。
至于究竟出自何物,我也不得而知。
人们偏爱白班,不仅出于生理的渴求,还有与人连结的心理期许。
我则相反——领导们总爱进车间发号施令,即便多是经验丰富的老手,也不乏有老马失蹄的时候。于是无意义的数据分析占满了我整个下午——我还是更爱夜班,起码清净。
下班走出车间,热风迎面袭来的瞬间,我感到极度陌生。
我不再是人,而是一个包子馒头,或是早茶里的酱汁凤爪,在蒸锅一百摄氏度的蒸汽中煎熬,直到内心被烹熟。
带着这样吊诡的想法,我洗了澡坐在阳台,耳边洗衣机规律转动着,发出的声音就像呼吸。
我没来由地想起我的父母,上次电话发生在二十天前,以我信口的敷衍结束。他们俩都抽烟,从年轻抽到中年,并且都没有戒烟的打算,如果运气好,他们会抽到人生的终点。
这个时候,这般心境,我也该点燃一根吞云吐雾,然后看着风将一切带走——要是我会抽的话。
“叮咚。”
[张芳芳:我勒个亲娘啊,湿法要学的东西太多了,什么都不懂我就像个呆子。]
一分钟后。
[张芳芳:你干啥了,为啥肖镇西在夸你?]
[我:他和闫希平结过梁子?]
[张芳芳:算是,你干闫了?]
这话也太糙了。并不打算回复这条消息,否则又是无止境的八卦,我点开了老张建的群,然后把自己的群内备注改成了“张芳芳”。
[张芳芳:截图.jpg]
[张芳芳:群里怎么会有两个张芳芳?]
我默默弯了嘴角,将食指和中指贴在嘴边,想象自己正在抽烟。过了会儿,他又发来张截图,是他将备注改成了“第五金”。
[张芳芳:你先的]
[我:幼不幼稚?]
群里跳出红点,是个没备注的人冒泡。这人正在附近镇上吃饭,发来的照片里是碗螺蛳粉,配料扎实,油色红亮,看得我食指大动。然后他发:
[姊妹们,我种草了这家螺蛳粉,配料中还额外添加蛋白质,老板实在太仁义了!]
再次点进那张图片,仔细一看,米粉和香菜间赫然夹着一只虫。
蟑螂!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连忙关掉图片,这时通讯录冒出个红点。有人添加我为好友。
随着界面切换,我的笑意凝固在脸上。加我的正是在群里吐槽食品安全的人。Ta称群友为“姊妹”,甚至不是“姐妹”,我理所当然以为是某个女同事,直到我看清申请框里的名字——
韦鹤迁?韦鹤迁!
他加我不会是为了兴师问罪吧?
我下意识要点拒绝,这时他补了条消息:
[芳芳哥,明天还能陪我当呆子吗?]
申请信息旁边显示“通过群聊添加”。他俩同被贬去前道,也算同病相怜。而我又顶着张芳芳的备注,原来是加错了。
我松了口气准备如实相告,却不慎点开韦鹤迁的头像,是个小孩照片,长得和他有五分像。
弟弟?不像。这小孩左右不过四五岁,要不是他父母老来还有兴致造人——我想起我父母,顿时否认了这个猜想;一个耸人听闻的猜测闪过脑海,我眯了眯眼,有没可能是他的儿子?
纵使对张芳芳矢口否认,但有几个直男会称群友姊妹?
Gay哪来的子嗣?
好奇心化作一只只黑猫在身体里上蹿下跳,在求知欲的促使下,我锁上了自己的朋友圈,这才通过了好友申请。
[韦鹤迁:真是爱死你了,芳芳哥!]
[韦鹤迁:嘴唇.jpg]
“夸擦!”我听见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一道裂缝将我脑中那个冷漠帅哥和眼前的聊天框里的人隔离开来。
截了张图发给张芳芳,我又点回对话框,学着张芳芳的口气回:
[我:你头像是哪个?你儿子?]
[韦鹤迁:?]
[韦鹤迁:我找谁生出这么个玩意?这是我侄子!]
[韦鹤迁:黑人嚼口香糖翻白眼.GIF]
好刻薄……但我总算心安。
这时洗衣机响起提示,我晾好衣服回到房间,正准备吃药睡觉,收到了张芳芳的消息:
[张芳芳:什么情况,你们不是宿敌来的吗?不对,你装我干什么?]
[我:重点不是“真是爱死你了,芳芳哥”吗?]
[张芳芳:我丢,他真的是gay啊……]
[我:小心身后。出入平安.GIF]
[张芳芳:欺师灭祖,即刻逐出师门!]
黑暗中我咧开嘴角,不再回任何消息,抓紧时间静音睡觉。
有个蒙面人在追杀我,我一路奔逃,喘息响彻整个山谷。月亮埋进云里,黑暗笼罩着连绵不绝的山脉,前路看不到尽头,身后之人穷追不舍。
穿过密林,淌过湍流,奔出平原,我的双腿早已失去知觉;那人背着弓箭,猎狗似的死死咬住我的踪迹。
我逃啊逃,终于走投无路,前方是一片汪洋,而我不会游泳。
太阳从海面升起,整片水域波光粼粼,我却害怕那是怪物的鳞片浮在水面。
温热的水花拍打在腿边,海洋宽阔得只消一眼就耗尽了胆量,我只得站在原地等死。
追杀者一身黑衣,在离我二十多米远的地方站定,祂拔出负在身后的长弓,双指勾住弓弦,直至弓被拉成满月。
“嗖!”
破空声犹如神鬼哭嚎,一只无形箭矢向我射来。
烈风扑面而来,我紧紧闭上眼睛。死亡近在咫尺!
“啊!”
短促惊叫后我从床上弹射坐起,胸腔就像个老旧风箱,呼呼喘个不停。
梦?我下意识扶额,却摸了满手滚烫的汗水。
“咚,咚,咚——”密集响声在耳边炸响,我打了个寒噤。仿佛无形之箭穿透梦境,直抵现实,窗缝渗进一丝潮气。还好,是暴雨砸在窗上。
床不断蛊惑着,我几乎无力抵御。可薪尽自然凉,钱包里的余额化作鞭子,不断抽打在我身上。
倾盆大雨在英语中的表达是pouring cats and dogs,这句习语在百岛并不适用,应当改成pouring snails and snails;我匆匆下楼,刚走上小区路脚下便传来几声脆响,不详的预感袭上心头。
我的鞋边散布好些蜗牛碎壳,黄白的粘液混着雨水,缓缓从鞋底淌出。
非洲大蜗牛在雨幕掩护下攻城略地,草坪、电动车、树干、道路,它们无处不在。我想起伊藤润二的漫画,忽然觉得人就是没壳的蜗牛,即蛞蝓。
雨中的伞成了保护蛞蝓的□□,我们扭动身躯,将自己挤进大巴的外壳里。
无端的,我心情暴雨转多云,连挤班车都多了几分力气。这种轻松在踏进药水房瞬间烟消云散,同事们严阵以待,老张和涂布原先的两个主管站在门口,毕恭毕敬等着面前的人发话。
那是个中年男人,身形中等,难得没见啤酒肚。无尘服下,他那双吊梢眼时刻转动着,很快略过我,落在了老张身上。他背后名牌上清楚印着“工艺总监,潘涌”。
雷厉风行的作风,从进门的眼神就可见一斑。
与几个我常见的管理者不同,他不怒自威,仅靠眼神就冻结了整个药水房。我立即明白过来,上个夜班出事了。
不出意料,他踱开几步,发出诘问:“你们几个,昨天几点下的班?”
一个助工答:“晚上八点半。”
“没问你们,”一条竖纹浮现潘涌眉心,他指向另一边,“我问的是你们。”
老张说:“我昨晚八点十五出车间,八点三十打的卡。” 其余两个主管原本噤若寒蝉,见大势已去,最终说出个差不离的时间。
潘涌站定:“那电流异常的事你们是几点知道的?”
“三点接到的通知,”老张说,“三点二十我已经在车间了。”
凌晨三点!我暗自吸气,也就是说,老张通红的眼并非因为早起,而是彻夜未眠,连轴转了24小时!
助工加班是常事,可老张已升至经理,竟然也会因为一通电话不得安睡——我的前路似乎一片黑暗。
可我还是太年轻。潘涌的目光很快落在我身上:“昨天白班是你分的数据?”
我人在恒温恒湿的车间,心却暴露在厂外雨中,又湿又冷。
“是……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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