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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Episode7 小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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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鹤迁与我之间的抵牾并未因我敢于认错而消弭。
那是两天后的下班时间。交接完后,我走在金属化同事们之间,听着张芳芳讲前道的八卦。
几个涂布助工从我们和机台间的缝隙挤过,他们抢先钻进风淋门中,将我们挡在门外。
透过风淋门玻璃,韦鹤迁的名字出现在我面前。50s后,里面的人陆续走出。只有前门关闭,后门才能打开,然而他站在前门外,视线冷冷落在我脸上,拉住前门的手迟迟没松开。
刘明喊道:“干啥呢兄弟,我们赶着下班呢。”
他这才撒手,消失在门外。
在其他人眼里,这或许只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但在我看来,那双眼里分明藏着隐秘的恶意,还有赤裸裸的挑衅。
张芳芳说我实在太敏感,可两天后发生的另一件事坐实了我的猜想。
又是一周周六,我在嘈杂雨声中醒来,屋里一片昏暗。十几个小时的睡眠使我筋疲力尽,饥饿驱使下,我不得不下楼觅食。水雾氤氲,窄小的伞面在暴雨下捉襟见肘,冲进小区后门便利店时,我已然成了只落汤鸡。
衣摆不断滴水,我抹了把脸:“老板,还有饭吗?”
老板是个中年女人,她躺在躺椅上,圆润的肚子上放着个平板,正在看剧。她抬头望了眼货架:“呐,还有最后一份。”
顺着她的视线,我没看见快餐盒,却与一个人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他身穿纯白T恤,黑色短裤,脚踩一双人字拖,典型的百岛穿搭。发梢在下巴处晃荡,脸颊右侧的头发被夹在耳后,露出了漆黑眉毛和那双错愕的眼。
脸是陌生的,眼神却有一种骇人的熟悉。是韦鹤迁。
“嗨……”狭路相逢,我只得干巴巴地打了个招呼。
他没作声,很快收回视线,将手里的东西放上了收银台。这时我才发现最后那盒快餐就在其中——竟被他捷足先登了。
“这盒饭是我先跟老板要的。”我说。
他古怪地看我一眼:“那又怎样,我已经付钱了。”说话间,支付成功的播报响彻整个便利店。
“靓仔,”老板坐起身,“这个靓女先要的饭,我可以把钱退你。”
韦鹤迁充耳不闻,拎起袋子走出门外,留我和老板大眼瞪小眼。她纳闷道:“看你刚刚跟他打招呼,你们不是熟人来的吗?”
“我们是同事,”我嘴角抽搐,“但有些矛盾。”
“啊……怪不得。”她咂咂嘴。
最终我只得买了些面包充饥。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日光从云罅中钻出,地上水洼碎成玻璃,转眼被天色染成了蓝宝石。
回去的路上顺道取了快递,为减少要丢的垃圾,我选择在楼下垃圾站旁拆开。拆到一半,穿堂风掠过,落了我一身霜色——白花紫薇的花谢了。就在这时,我耳后一热环顾四周,周围却空无一人。
怪了。
一滴雨砸在头顶,开始下太阳雨了。我抬头看去,视线被十四幢B栋某个扇窗户吸引。长宽约莫两米,被漆黑的窗框拘束起来,玻璃后窗帘晃动着,仿佛刚刚有人站在窗边。
要么是病情复发,要么是药物副作用,总之没好事。我收好没拆完的快递,快步走进十四幢A栋。
二十三万漏电产品还没导完,先传来了部门改组的消息。
公司高层的心就像七八月份的天气,阴晴不定,变幻莫测。金属化和涂布合并不到两个月,前道频传人力吃紧,上级通知需暂调两人去湿法制程支援。
我前脚刚踏进药水房,下一秒张芳芳就凑了过来,似乎有话要说。
“咋了?”
他神神秘秘,卖关子道:“猜猜谁被调去前道?”视线在药水房交接的众人间流转,最终落在某人身上。
“韦鹤迁?”我脱口而出,那人将脸转向我,挑起的眉毛似乎在问“又咋了”。
“嗯,”张芳芳说,“另一个就是你师父我。”
“你??”我满头雾水,“老张怎么想的,你走了测试机谁管?”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来这么久了,该独挑大梁了。”
口吻并不沉重,我只当他在开玩笑。于是当湿法领班敲开药水房大门并开口要人时,我一脸迷茫,问:“你要找谁?”
陌生的工程师站在门口,视线越过我的肩膀,看向办公桌前的几个人:“张芳芳,还有韦鹤迁是吧?你们跟我走吧。”
两人走前,张芳芳对我说:“乖徒,师傅这一去不知归途,今后我们只能书信往来了。”
伤感的气氛顷刻间消解殆尽,我望着三个人逐渐远去的背影,没来由地,肚子里升起一股惆怅。
回头再看,药水房只剩我一个人。
异常片还没导完,导片机前只有厂商负手而立。看我来了,他问:“怎么就你一个?”
我把人力改组的事一说,他叹了口气:“鹤迁一走,又没人跟我说话了。”
“我不是人?”我瞥他一眼。
“你不一样,”他着手帮我拆盒,“你太正经,没那小子有意思。”
韦鹤迁,有意思?我忍不住扬起眉毛:“我不在的时候,你们聊了什么?他平时都不跟我们说话的。”
“不告诉你。”
“风哥,我不会出卖你的。”我少见地狗腿,帮他调好了导片机的程式——这段时间我可不是真心来导片的。
“男人之间的事,无非就那些,房子车子女人,”他饶有兴味,“那小子有情况。”
心理学我知之甚少,凭借直觉,我笃定他们间的话题不会是前面两个:“他谈恋爱了?”
“算是,”他咂摸着,“也不算。说是没追到,正抓心挠肝呢。”
人会对整日见不了面的人抓心挠肝吗?几率微乎其微——韦鹤迁的恋爱对象就在车间里!
是谁?他不怎么和金属化或涂布的同事为伍,女生更是鲜少来往,难不成……他的welink个签再次浮现脑海。
“风哥,”我停下手中的活,“你是gay吗?”
“我丢咳咳咳——”他被呛住,剧烈咳嗽起来,“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咳咳,哥哥是铁骨铮铮的直男,你啥意思?”
“没啥意思,就是问问。”我扯开了话题。
张芳芳肉身离开了金属化不假,可于我而言,他从未踏出过药水房。导完片,我回到电脑前,金属化02跳出条新消息,来自另一个公共账号。
[湿法01:该分数据了]
[湿法01:玫瑰]
还能是谁?我咧嘴回复。
[金属化02:湿法咋样,还能适应吗?]
[湿法01:这边领班挺好。哦对了,韦鹤迁说他不是gay]
[金属化02:???咋扯到他的?]
[金属化02:不是,你不会直接问他了吧?]
[湿法01:对呀,我直接问他,你想知道他是不是gay]
血液涌上我的大脑,我喉头一哽就要输出,却被张芳芳最后一条消息噎了回去。
[湿法01:被领班看到聊天了,溜了溜了]
被淋湿后猫会舔毛,这属于生物底层机制。而无论如何,我无法理解张芳芳的机制。
分完数据后我流窜到了B区。靠着一路打听,总算摸到了湿法的办公点,三张办公桌边围了几个人,皆是生面孔。
我抓住个路人:“李工,请问你看到张芳芳了吗?”
顺着他手指方向,在刻蚀机台边,我找到了张芳芳——还有站在他身边的韦鹤迁。两人一前一后,正盯着制绒机的控制台;一个工程师面向两人介绍着什么,他忽然抬头,引起了两人的注意。
“你怎么来了?”张芳芳喜出望外,穿过韦鹤迁向我走来。
我只好硬着头皮对那个工程师说:“测试机针卡有个问题我忘记怎么处理了……我可以借他几分钟吗?”
那人点点头。
眼里似乎进了灰尘,韦鹤迁揉了揉眼。百级无尘车间怎么会有浮尘呢?只能是因为我这个眼中钉。
绕过好几排刻蚀机,张芳芳站定,语调带着笑意:“测试机的针板什么时候归工艺管了?”
“明知故问,”我踱来踱去,“你真直接问他是不是gay?”
“原来是为了这事,”他兴致缺缺,“这下他被调来湿法,更碍不着你的事,那么在乎做什么?”
我正经起来:“之前那些事都是误会,本来已经快解除了。这下倒好,我又把他得罪得透透的。”
张芳芳垂下眼帘,终于笑出声:“逗你玩儿的。我确实问了,但不是以你的名义。”
“所以……?”
“他不是gay。”
我没了耐心:“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你来找我究竟是为什么?”他试探的目光落在身上,我立即起了身鸡皮疙瘩。
“我闲得没事不行吗?”
“呵呵。你师父我当学徒呢,少来打扰我。小心我举报你来前道偷保密资料。”
一旁刻蚀机发出蜂鸣,红色应急灯亮起,把周围的一切染得通红。
有人正往这边赶来,我留下句“公号沟通”便匆匆离开,活像个被驱逐的异乡人。
我的思绪被六号线诗人的真实身份占据,返程沿途的一切都失去了形状,只像流云般后退,直到一个男人截住了我。他眉眼弯弯,眼尾炸开了扇子般的褶皱,是闫希平。
“你去哪儿了?”他问。
我毫不收敛骨子里的刻薄:“跟你有关系吗?”
他突然伸手,被我躲开后,故作伤心道:“我只是好奇你和张芳芳的关系而已。你们天天形影不离,他被调走你不会伤心吗?”
闫希平之于我,如同狗屎之于测试机针卡,臭不可闻且一文不值。我懒得自证,而是指着D区门口某个安保说:“你再骚扰我,我就告诉她。”
“谁?”
我一字一顿:“你的未成年女友。”
他嗤笑一声,随即举起双手:“我投降。就开个玩笑,你这么较真干什么?”
要说不见天日的工厂生活给我带来了什么变化,那当然是愈发暴躁、一触即发的脾气。既然这身无尘服掩盖了性别、长相、甚至以往常常在我脸上显露的软弱,那我什么也不顾忌了。
“好狗不挡道。”我撞开他,径直往药水房走去。
身后传来嘟囔,他说:“好好一个甜妹,金属化的人究竟对你做了什么……”
并非金属化的缘故,也不是这座工厂,而是我骨子里的东西终于在LED洁净灯下渗出来了。
药水房的门缓缓关闭,我重新坐回电脑前。两分钟后,肖镇西拉过邻座的凳子坐下,他没头没尾来了句:“还真是不可小看你。”
EL图占满了我的大脑宽带,直到他的视线落在脸上,我才惊觉药水房没第三个人,他在和我说话。
“我?”
他将脸重新转向屏幕:“当我没说。好好干,觅旭不会亏待你的。”
“觅旭不会亏待你的。”经过口口相传,这句画饼名言早已烙在每个员工心中。众人总用这句调侃揶揄,从他嘴里说出来则多了些荒谬,因为他是只千年蛤蟆——话少嘴毒。
我想起什么,忽然问:“上个月29号夜班,你在哪里?”
“在地狱。”
我盯着他的眼睛,企图从中看出什么端倪:“我认真的,你在涂布一对吗?”
他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你怎么知道?”
心脏将肺腑敲得砰砰作响,诗人的面目就要浮上水面——我念出诗的第一句:“我是一头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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