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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Episode6 错认 ...

  •   我一露面,立即被生产组长抓住。他个子矮小,平日温吞的嗓门也尖锐起来:“你过来。”边说边扯我到一台测试机跟前,真空手臂的气缸发出规律响动:
      “喀——喀——喀。”

      一条条测试结果在主机屏幕跳动着,无一例外,bin code全是01——EL漏电。

      “你们工艺到底在干什么?”他指着对讲机,急得满头大汗,“我嗓子喊哑了也没人吭声,我都打算上报总监了!”

      “别急。”
      我强行按下焦躁,记下一片漏电的wafer ID来到机台后方。包装桌边站着个生产技工,见我现身,立马叫苦连天。“你看!”她侧过身时我才注意到bin code为01的盒子已经堆满了下料口。

      倒推片数后,我笃定地抽出某盒片子往3D轮廓仪赶去。将料盒倒置,我按记忆选出那张wafer,同时在系统调出其对应的EL图。
      右上角三四行,右数第二列处赫然是个黑方块,这就是漏电区域。
      奇反偶正,这是测片子的方向;片子从一号测试机取来,那么实际漏电的位置与图像呈镜面对称,实物漏电在左上角对应处。

      当我按照点位将镜头移到此处,屏幕却显示一切正常——硅底蓝色的晶格在显示器中清晰可见,金属栅线完好无损,不见出绒或是金属残留。

      难道是机台误测?

      不可能!我立即推翻了这些猜想,旋即调出这片wafer的电性能参数报告。I-V曲线斜率果然异常,不是prober针板的误测,漏电是板上钉钉的事。

      外观无异常,或许是前道高温、湿法甚至激光出了问题。

      我拿起对讲,频道拧到10:“激光三的人在吗,有人吗?”

      对讲中很快传来回应:“听着像是小金妹妹,大半夜的想哥哥了?”
      轻佻的语气让我猛皱眉头,是闫希平。

      嫌恶与困惑交织下,我咬咬牙,终于把对讲机掷在桌上。巨响惹得路过的质量工程师纷纷侧目,有人认出我,询问却被我堵了回去:“都说在排查了,别来烦我。”

      几人神色大变,迟疑过后还是走了。
      “脾气真大。”有人说。

      祸到临头,我哪有闲心顾忌旁人,仍不死心挪动着镜头。
      栅线仅有120μm宽,即便在百倍镜头下也实在纤细。一根根,一排排,牙签大小、银灰色的栅线划过屏幕,我眼前一阵眩晕。
      不知过了多久,一根极细的丝线出现显示器中央。约莫只有80~100μm长,它泛着金黄的光泽,横亘在两条栅线之间。

      我眼前一亮:果然是涂布二出了问题!正常情况下,栅线外未被掩膜保护的金属会被硫酸刻蚀掉,而这根造成短路的罪魁祸首,正是铜丝——问题出在刻蚀——涂布二上。

      我如释重负,绷紧的肌肉终于弛软下来。就像成功逮捕罪犯的警察那样,我迫不及待想来上杯啤酒——算了,还是来杯可乐吧。

      “十三号线的同事还在吗?”对讲被我拨回4频道,“查清楚了,是铜丝残留。你得去排查下刻蚀槽体的喷淋量了。”

      也许是信号不好,对讲只传出断断续续的高亢哨音,依稀可以辨认出是人声。有人处理就好。

      将片子原封不动归还生产后,拖着满身溽热,我再次回到药水房。

      电脑屏幕显示0:55。午饭时间已然过去……只能用离岗时间吃饭了,两次加起来能有四十分钟。我却丝毫不感到沮丧,步伐轻快往车间外走去。

      这是事情的开端,终末则发生在我转白班的第一天。

      和夜班同事完成交接后,老张将我叫到一边,口罩下那张脸显而易见地笑着。他说:“上周六排查的事干得不错,好好表现,今年十月有机会升级。”

      “会涨工资吗?”

      他点头:“你现在是十一级C等,升B等底薪能涨五百块。”

      后来又说了些什么,我不太记得,满心是升级加薪的事。

      有什么东西驱散了久悬头顶的阴云,我自顾自踱步。张芳芳无语的眼神实在碍眼,我问他:“你总是吐槽,那为什么还留在这工作?”

      他苦笑一声:“还能为什么?当然是钱,要不是没钱,谁会吃饱了撑的进厂?你呢,难道你的理想就是在厂里倒班?”

      是了。工厂,尤其十二小时倒班制的工厂,绝不是好去处。
      这里没有天地,抬头是桁架和忙碌的天车,俯首是环氧树脂地坪,绿油油的却看不到一丁点生机;机台或高或矮,或长或短,层层叠叠,将人埋藏在它们摞成的山谷中。这里不是能够自由奔驰的地方,LED洁净灯的光把整个世界照得惨白,有人被同样颜色的担架抬出去,就在几天前。

      除了钱,在这里死撑似乎找不到别的意义。

      但是与其他哺乳动物不同,人类生存需要意义。老张说出那句话前,在观测到第一根铜丝那一刻,我继续睁眼的意义就不再只是钱了。

      “我在这里找到了价值。”我知道这句话很突兀,甚至显得愚蠢,可还是任它溜出来了。

      张芳芳先是一愣,然后意味深长道:“你恋爱了?”

      这是哪儿跟哪儿?
      “有病。”我笑骂了句,接着低声转述了老张说过的话。令我意外的是,张芳芳大笑起来,还“夸”我单纯。

      “我不想戳破你的幻想,但他就是在给你画饼,”渐渐地,他语调脱离调笑,严肃起来,“这是领导们的惯用手段,目的就是让你为了个虚无缥缈的承诺猛猛干。最终不会兑现的。”

      “你又知道了?”

      “知道为什么王云栖总是抱怨吗?她干着领班的活,领着助工的薪水,一年到头吃了无数饼,到头来几乎没加什么钱。至于升级……跟涂布合并了,咱们今年就别想了。”

      那团阴云转头慢慢又飘了回来。我的呼吸先是一阵急促,然后化作绵长的叹息。

      老员工的秘辛我不清楚,可涂布同事的地位还是知晓一二。我似乎得以体会到王云栖的苦楚,刚要抱怨,一个人影在这时闯了进来。

      几乎是被撞开,药水房的门狠狠砸在墙上。我的视线被巨响攫住,来人高大的身影出现门框里,正气势汹汹朝里走来;要是路线无误,是冲着我来的。

      他的眼睛带着血丝,还有呼之欲出的愤怒,令人心生忌惮。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我面前,压着嗓子几乎是逼问:“上周六夜班的班报是你写的?”

      我被钉在原地,点了点头。
      “怎么了?”

      “涂布二的十三号线处理不及时,导致漏电二十三万片,处理人你写了我的名字,”他背着光,晦暗中的双眼怒气未消,却有些诡异的眼熟,“可我当晚根本没收到通知。”

      纵使异常已被排除,我仍觉得背后一凉,耳畔很快想起那夜对讲机短促的怪响。
      难道那哨声根本不是人?

      我边说边比划着:“你睡在涂布一的九号线对吧?我进来叫醒你,然后嘱托你去十三号线排查——”

      “我当晚根本没见过你。”这话说得言之凿凿,让人不容置疑。

      我几乎要以为那晚见到的人是幻觉。药物会导致这种副作用,但那个背影历历在目,怎么可能是幻觉?
      “你姓‘韦’对吧?那晚我肯定见过你!”我辩驳道。

      氛围焦灼起来。张芳芳跳下高凳,意图将我们隔开:“好了好了,异常都解决了。咱们都是同事,别动气。”

      那人后退一步,眉头松开又皱得更紧。他咬着牙:“涂布又不止我一个姓韦的。”话罢他转身离去,就像箭矢激发带来的风,转眼消失在门后。而他背后的名字此刻显得格外刺眼——韦鹤迁。

      不是他?那……
      我如梦初醒,点开welink群组,果然在涂布的架构中发现了另一个姓韦的,叫韦自在。

      于是我的记忆开始清晰,一切都得到答案。
      与今日所见的韦鹤迁相比,那晚九号线的人似乎矮些,头发也短些,我怎么会把他认成韦鹤迁?可转念一想,除了眼睛,我压根记不起来后者模样,认错也是常事。对,他来去如风,风哪有形貌?

      那二十三万片漏电wafer,被错怪的同事,真怪不得我……吗?

      “别自责了,还不是涂布的人自己躲在线上睡觉,你已经够尽职尽责了。”张芳芳说,“况且只是刻蚀不净的话,那些片子重工一下还是可以正常出货的,不会报废。”

      “你说,”我茫然抬头,“他会轻易放过我吗?”

      “谁?老张?”

      “韦鹤迁。”

      张芳芳沉默半晌,终于憋出句:“我大学遇见的gay都挺小心眼的,当然这不代表全部gay都是这样。”

      我苦笑起来:“要不你去帮我打听打听?”

      “可以。”

      我只当他吹牛,而这是我和韦鹤迁的第二次结怨。

      漏电的电池片堆积如山,重工已是板上钉钉。第一步便是导片,将包装成盒的电池片重新导入花篮,以便再次刻蚀。

      纵使乌龙成双,刻蚀异常的罪魁祸首却另有其人——设备工程师,他们保养机台后忘记回调刻蚀液喷淋流量,并非工艺的锅——怎么也只能治我个缓报军情罪。然而次日第一批数据分完,我还是出现在导片机前。

      “你来干什么?”韦鹤迁将花篮搬上机台,语气不善。

      “我来导片,”我说,“老张让我来的。”

      一旁站着个身穿深蓝无尘服的人,是导片机的驻场厂商。他打量我几眼,叹道:“你们主管不厚道啊,这么重的活儿怎么叫来个女生?”

      照着他背后名牌,我念出他的名字:“杜运风。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刚来驻厂,你怎么可能见过我?”

      “那我经常去退片子的事,你也不可能知道,”我盯着他的眼睛,“每天至少二十盒,每盒一千克,总共二十公斤。按照生理能力来说,这事更应该是男人去干。你凭什么认为我不能来导片?”

      每班次漏电产品全部重工,下班前我得推着几十公斤的小车去找生产登记,将重工片数从总产量扣除。这算不得件松活差事,至少不比在涂布线上睡觉轻松。

      厂商哑口无言,他尬笑两声,随后借故走开了。

      导片机旁只剩下我和韦鹤迁,莫名的焦虑迫使我开口:“我不是故意陷害你的,我以为那晚看到的人是你,实际是……韦自在。”

      他点头,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昨天就知道了,所以呢,你是要做点什么来弥补,还是杵在那里看我笑话?”

      我松了口气,站到他身边。桌下的海绵箱里挤满了片盒,我们先拆盒,再将一叠叠电池片放进导片料盒。我将空花篮举上机台,他留在桌前,把料盒放上导片机。

      伴着规律的气缸声,电池片重回花篮怀抱,等待着新生。

      没有交谈,机器噪声催化着某种默契,我和韦鹤迁的视线偶尔交汇,而他的眼里什么也没有。能写出反刍痛苦的人,眼神不该是一潭死水,我暗自松了口气,将韦鹤迁的名字从诗人名单里划掉。

      他不会是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Episode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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