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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Episode5 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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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开机台的噪声,夜里的车间显得格外寂静。没了上司的呼来喝去,机台那点声音在日复一日的适应中已经融入骨血,算不得什么。
合部之后老张和原涂布主管一合计,既然人力合并了,何不把涂布的脏活累活甩给金属化一些呢?
于是就有了接下来这幕。
药物导致的宿醉效应让我神游天际,我被推着向前一步,在涂布产线的门禁系统录下面容。
距离上班已过了一小时,老张交代完白班遗留的工作,还嘱托我今晚去涂布一,也就是电镀线上学习自动电流,为将来涂布可能发生的临时调班作替补。
我欣然同意,目送老张走出D区金属门。
要我还是个面目清澈的学生,倒也安分学了;可众人皆说“会的越多,干的越多”,我看看低到土里的时薪,还是奉行张芳芳传我的第一诫——拖字诀:能拖则拖。
凌晨时分,张芳芳不知所踪,药水房只剩我一人。车间电脑只接通了内网,平日唾手可得的娱乐方式成了奢望,我再次打开扫雷,选择高级模式。
最后一颗雷被排除时,右上角的红色数字停滞在96。
一个小窗口弹出,应该是打破了前者的记录,于是我随手输入Fifth。原本第一名103s的记录被抹去,只剩下我的战绩。
夜班这些人也太闲了吧。我暗自吐槽,却被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魂飞魄散。
“干嘛呢?”一个人站在我余光里,他身穿蓝色无尘服,镜片后一双鹰眼打量着我。是涂布夜班的领班,一个姓周的工程师。
被逮个正着!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我下意识站起来,结巴道:“新产品工艺稳定了,EL图最近少了很多,我……呃……”
他没什么表情,只说:“我记得交接的时候张工让你去涂布学习,既然药水房没事的话,你去涂布一转转吧。”
摸鱼被抓在先,我自知理亏,尬笑着拉上口罩走出药水房。
涂布整个产线都被墙板包围,远离监控,隐秘且固若金汤。我在外围转了一圈,先后去了涂布一前的印刷,涂布二后的测试分选,不仅不见涂布的人,连金属化的半个人影也没找着。
正纳闷,我刷开涂布一某条线的门禁,冷不丁撞上里面一个人的视线。
门自动关闭,发出“哐当”一声响。电镀槽体从对面那道墙出发,一直延伸到我身边,长十五米,高约两米;为了方便操作,下面摆着好几条长操作凳。
一个男人盘腿坐在凳上,手里攥着几张纸和一支笔,唯一外露的双眼灌满错愕,还有些……恼火?
原来如此,这群人全躲在涂布线里!
灼灼目光下,我干巴巴地解释:“是周工让我进线学习……实在不好意思——”
没等我话说完,他猛然起身,一溜烟从对面印刷的门里窜走了,像只见了人的老鼠。
口罩下,我面色复杂。
后来我才打听到,涂布一共二十八条线,每条都有其“领主”。大家恪守规则,一直井水不犯河水。今天擅闯怪不得我,“不知者无罪”。
人走了,线上空空如也,只剩槽体电机的低声轰鸣。我无处可去,学着“流亡者”的姿势在操作凳上坐下。
夜里的时间凝固成了沥青,正以肉眼不可见的龟速滴落。
用眼睛描摹完整个机台后,腰部传来阵阵酸痛,我索性躺在操作凳上。冷沁从背后传来,被我的视线软化,又投向天花板。
百无聊赖下,机台的噪音成了ASMR,很快催生出我的睡意。怪不得夜班不见人影,这般福地,不睡觉反倒浪费了得天独厚的条件。我闭上了眼。
睡意汹涌之际,垂落的手指被什么东西划破,刺痛让我瞬间清醒。
有东西卡在机台缝隙里,我扯出来一看,是张被叠起来的无尘纸。展开来放在眼前,上面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花了我些工夫辨认。是首短诗:
「我是一头牛
不停反刍胃中内容物
那并非草糜
是痛苦」
吐槽字迹的话噎在咽喉,凝视着这几行字,我失神良久。
短小粗粝,这首诗并不精致,却像一根针,深深扎进我灵魂某处。眼前再次出现一座法庭,这次审判我的是个名叫“自怜自艾”的家伙。
无尘服面罩下,还隔着层口罩,我却感觉脸上的壳被击碎,正簌簌落了下来。
夜晚长得看不见尽头。曾经刺向我的“刀子”已然拔出,血痂脱落,伤口恢复得看不出一丝痕迹……可为什么我依然无法入睡?
痛苦被我囫囵咽下却并未湮灭,每到夜深时分,我会无法自控地将它呕出来。
一次又一次。
要不是字迹迥异,我甚至要以为这诗是我自己所作。对啊,哲学上的痛苦是智人共有的,那是智慧的副产物,有人与我共享着这玩意。
喉咙像被攥住又松开了。我吸了吸鼻子,将纸重新叠好塞入缝中,同时在心里酝酿着一个时机,一个和这位诗人结识的机会。
遗憾的是,我近视太深,即便借助眼镜也没能看清“流亡者”的名牌。
人会跑,电镀槽体可不会。我放下心来,揣着满腔期待回到药水房。张芳芳坐在分数据专用电脑前,翻阅着觅旭心声,这是员工交流的社区板块。
“今天又有什么八卦?”我趴在另一台办公桌上,问。
他瞟我一眼,古怪道:“前两个小时的数据我分完了。去涂布里面摸鱼了?心情很好嘛。”
“有那种好地方不早说,亏我还当你是……”我故作埋怨,却话锋一转“你刚刚也在涂布?在几号线?”
“没去涂布,去激光三逛了圈。”激光三是金属化前道工站,跟我同期的冯谦就被分在这里。
他凑近,神秘兮兮地问:“还记得闫希平吗?”
那个轻浮男,当然不会忘。“他怎么了?”
“他跟D区守检测门的安保小妹谈上了,”他摇头,满脸不屑,“那个妹子是来打暑假工的,听说还没成年呢。”
“觅旭允许办公室恋情?”
“想什么呢,”他白我一眼,“肯定不准啊,你没看老张老婆都在质量部门吗?他都升经理了,把老婆弄金属化来不是轻而易举?”
我点点头,不知为何叹了口气:“也是。”
八卦聊了个七七八八,觅旭心声也没人更新吐槽,我们闲的没事,翻阅起金属化02的聊天记录。顺着群聊,我点进一个同事的账号详情页,瞬间瞪直了眼。
“这人是gay!”我大叫一声。
张芳芳狐疑道:“咋看出来的,就凭这耗子头像?”
这个账号顶着个花枝鼠头像,颇为可爱,但这不是重点——他的个签栏赫然写着“是通讯录,勿扰”。
一看人名,叫韦鹤迁。
“这不就是你在饭桌得罪那人吗?”张芳芳凑近一看,语出惊人。
我挠挠头,记忆中那人的脸跟打了马赛克似的,始终一团模糊:“我喝多了,哪记得他叫啥,连长什么样我都没看清。”
“高高帅帅的,留长头发,”他说,“还没合部我就从其他制程的八卦里听过这个名字。”
“他八卦很多?”
张芳芳有些不耐烦:“哎呀,我哪记得那么多?”
我愣了两秒,哪怕没证据,还是将韦鹤迁与六号线仓皇逃离的背影间的联系斩断。那种愤慨的眼神,似乎从没出现在那晚金属化的饭桌上。
对,他们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六号线诗人的搜寻毫无进展,但我和韦鹤迁的恩怨正是从此刻开始,愈演愈烈。
日复一日,我依旧在下午七点二十起床,七点半下楼,七点四十五登上班车。沿途景色与往常没什么不同,除了被愈发频繁的骤雨笼罩外。
NPI阶段结束,新产品很快投入量产,EL图从起初的每两个小时几千上万张,到现在每个文件夹里只剩一两张,我的梦里总算没再出现过车间的场景。
我在闹钟响起前睁眼,看见几颗雨珠砸在窗上。一颗一颗连成了丝线,雨水变得稠密,乌云悬在十七楼顶,暴雨就要从此脱胎。
雨季来了。
班车悲鸣一声后,我冲进雨中。伞面实在狭窄,肩膀很快被雨水浸透,公司门口站立着个巨大雨棚,我钻了进去。今天是这个月夜班的最后一天,紧接着是两天转班调休,我心旷神怡,再不去计较伞和雨的事。
药水房的围墙挡住了噪声,车间在入夜后愈发静谧。我趴在办公桌上,拉下面罩。
张芳芳今天已经调休,耳边只有自己的呼吸声。我打开存在加密文件里的小说,是东野圭吾的《恶意》,这是我第二次看这本。初读书觉得惊为天人,直到我打开《罗杰疑案》,才明白自己的短浅——我实在不太看推理小说,尤其是社会派。
最后一行文字在划过屏幕,一本看完,时间来到十一点五十,正是吃“午饭”的点。夜班已经过半。
正当我以为今夜风平浪静,随手切到MES系统界面,爆红的漏电数据立马将我的魂踹出了身体。
1.6%。这是漏电率的硬性指标。
而系统显示,过去两小时的漏电率达到了23.98%!这是什么概念?一百片电池中就有近24片报废或者亟待重工才能出货。
我导出原始数据并交叉分析电池片来源,惊恐地发现异常集中在涂布二的十三号线。
刻蚀异常?
今晚涂布二是谁值守?情况紧急,我将对讲频道拧到4,大声呼叫:“涂布二有谁在?”
无人应答。
我又拧回2频道:“刘明,刘明在吗?”很快有人应答,黎亭高尖锐的声音响起:“他第一批吃饭去了,有啥情况?”
“漏电率爆了,我反查发现集中在涂布二的十三号线。你——”
他骂道:“我丢!我也不会涂布二的活啊,你快在4频道喊两嗓子。”
难道我没喊吗?涂布那群人必然在线上睡着了,可我又不能把他们叫醒!涂布设备部和工艺共用4频道,他们本就和工艺抵牾不止,要是点破几人在线上睡觉,老张不得杀了我?
短短几分钟,漏电率已经飙升到了24.30%,这样下去大家都难逃干系。我丢下对讲,一头扎进了涂布二的六号线。然而里面空无一人。
涂布线体条条独立,我不得不从印刷出去,再进另一条线。
七号线、八号线、九号线——终于,一个蓝色无尘服出现在操纵凳上——我没了耐心,把人一把薅起:“别睡了十三号线出大事了!”
那人睡眼惺忪,几根头发俏皮钻出发帽。他不以为意:“都跑量产了能出什么事?”
“漏电24%了,EL图全黑,现在我去测试机取实物,你对讲开着先去十三号线。”
说完我就要往外走,他已经坐起身来,匆匆一瞥过后,我只看见他名牌的第一个字——“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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