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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Episode4 得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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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究竟去不去?”张芳芳坐在一旁,手里把玩的无尘笔“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
几千张EL图挤在同一个文件夹里,我看得头晕眼花,视线却没从屏幕移开半寸。
“不去。”
他的视线快把我的脸灼穿了,我拉上面罩。他一声叹息,说:“五金徒儿,为何这般自闭,可否告知为师缘由?”
我乐了:“是不是还得给你写份FA报告 ?”
“那自然是最好的,”他伸了个懒腰,这是他即将离岗的信号,“站在过来人的立场,师傅传你真经——多出去交朋友,交他几百上千个,我就不信转不了运。”
张芳芳的眼线遍布整个制程,八卦就没他不知道的,的确有底气说这话。我敷衍两句,就要赶人出去。
自知没趣他也不再多说,药水房重新关上前,我听他劝道:“偶尔还是从小房间出来吧,别把自己锁在里面。”
分不清他究竟在说药水房还是别的,但我希望是前者。
以我浅薄的人生经验来看,世上的人,但凡活着就有踏不出的房间。卡夫卡直到临终才走出那座父亲统领的城堡,我这间斗室又算得了什么?更何况斗室原本的君主已经被放逐,我待得自得其乐。
明天是周六,一周唯一自由的一天,我绝不会为了合群参加聚餐——原本我是这样计划的。可十几条60s留言却使计划剧烈动摇,它们躺在聊天框里,蛮横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全来源于我爸。
下班后我失神站在候车点,没能挤上最后一班车。朝阳刺透层云,光线鞭挞在我身上。我房间里的君主这个清晨死而复生了……又或者说,他从没死亡过。
我不打算听任张芳芳的建议走出斗室,却删除了早就编辑好的聚餐推辞。得先把墙往外推。
一觉醒来已是次日16点,我简单收拾了下,踩着夕阳来到老张发来的地址。是个气派酒楼,一看招牌,还是我老家特色菜,可宝墩二字难以吹干我背后的汗。
我给张芳芳发去信息,来往食客的视线令我坐立难安。
不一会功夫门口走出一个人,张芳芳脸上带着揶揄:“不是不来吗?今天吹的什么风让你回心转意了?”说着领我往包厢走。
“那你呢?明明看不上那帮颐指气使的家伙,为啥还来跟他们聚餐?”我呛了两句。
包厢门被推开,嘈杂人声决堤般涌了出来,他的回答被淹没。里面摆着两张大圆桌,内侧那张坐满了涂布的人,靠近门这张全是熟悉面孔。
形式比预想的更为严峻,兴许是周六的缘故,不仅金属化桌上座无虚席,涂布更甚,连对班的人也来了。而我来的较晚,一进门就被数道视线砸中面门 。
鸡皮疙瘩爬满全身,我假笑着落座金属化这桌。
桌上众人互相攀谈着,除了三两个对班同事,其余都是熟人。老张正和涂布两个主管聊得火热,肖镇西张罗着酒水,王云栖坐我右边,频频侧目看来。
我终于忍无可忍,问她:“我脸上有东西吗?”
“没有,”她斩钉截铁,“这是我头一次在外面见你,觉得有些认不出来。”
刘明邪魅一笑:“比穿无尘服好看多了,今后多出来聚餐,哥给你介绍对象。”
王云栖大翻白眼:“得了吧,你那些狐朋狗友,少来沾惹。”
“你嘴巴好毒。”
“第一天认识我?快点你的酒,等等菜都凉了!”
几人说说笑笑,气氛很快冰泮了。包厢空调大开,我还是感到一阵晕眩,悄悄从药盒里抠出两片药塞进嘴里。
我的动作没逃过王云栖的眼睛,她低声问:“感冒了?”
“维C片,我吃着玩的。”我搪塞过去,这时服务员们鱼贯而入,辛辣的菜品在火上浇油,氛围被彻底点燃。
即便工站有异,涂布和金属化却有一点相同——不论助工还是工程师,几乎全是年轻人。不是刚从大学毕业,就是工作没超过三年的,领班的高工也不过三十出头;然而,今天的饭局仍旧没能免俗,饭还没进嘴,涂布桌就有人起身敬酒。
我喝了口可乐,收回视线时注意到桌上某个人。隔着圆桌,他坐在我斜对面,头发长度留至下颌,脸侧的部分夹在耳后,半张脸埋在碗里看不清楚,是我从没印象的长相。
“那是谁啊?”我小声问。
“唔……好像是涂布的人。”张芳芳坐在我左手边,口齿不清道。他塞了满嘴小龙虾,盘里的虾壳已经堆成座小山。看着瘦弱,竟然这么能吃。
“没看出来你还是个大胃王。”我说。
肖镇西罕见地弯了眉眼:“要是没饭吃,你张工还不来呢。”
我起了捉弄心思,拨动着桌上的转盘。眼见龙虾渐行渐远,张芳芳投来“你竟然敢”的目光。我被他护食的模样逗得开怀大笑,直到眼尾渐渐湿润才恍然觉得不对劲。这事哪有那么好笑?
是药劲上来了。
张芳芳说:“你今天心情很好嘛。”
“那当然。”
药物在血管里驰骋,不但抚平了鸡皮疙瘩,还弛缓了我的神经。欢快的对答麻痹了我的理智,本能如一匹脱缰的野马,让我猛地站起身。玻璃杯在震动中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笑声。
见有人在打圈敬酒,我也从桌上抓了瓶啤酒对王云栖说:“我是女的,你也是女的,我敬你。”
气泡在口腔中炸开,苦涩无孔不入钻进我的味蕾,我皱着鼻子咽下,发觉王云栖呆滞地看着我,像在看什么奇异玩意。
可我无暇分辨,顺着圆桌走动了起来。到肖镇西跟前,他劝我小喝一口就行,我置若罔闻,又是一口猛灌。酒水下肚,脑子里的一切翻腾起来。
接着敬了黎亭高、刘明,还有对班几个助工;喝到对班领班的时候,他推了推眼镜,开口却是一口大碴子味儿,跟他斯文的外表大相径庭:“你是真虎啊。”话虽如此,他摇摇头,端起满杯白酒一饮而尽。
一切都很顺利,斗室的墙在松动。
可我很快遇到障碍——那个坐到金属化桌上的涂布仔。不知道名字怎么敬酒?我总不能“喂,我敬你”然后一喝了之吧?
那就不是联络感情,而是找茬了。
转念一想,我的工作和涂布没太大相干,即便得罪他也无伤大雅。肌肉和思维软得一塌糊涂,我仿佛踩在云端之上,很快便绕过了他,将酒瓶举到下个同事面前。
最后一口啤酒留给老张,他被涂布几人轮番轰炸,双颊已经酡红一片。
看我凑近,他连连摆手,又举起一张纸巾投降。药物和酒精的双重作用下,我将最后一滴酒倒进嘴里。老张惆怅得叹了口气,指责我把他架在火上烤。
“还真是看错了你。”他闷了口白酒,鼻子立即皱成了老树皮。
室温在上升,空调温度在下降。我不禁瑟缩了脖子,终于回到座位。
张芳芳凑过来时,我吃饱喝足正在发呆。
“一圈都打过了,就那个涂布的不喝,你这给人上眼药呢?”
我早想好退路:“没事,我分数据,跟涂布的人不会有什么交集。他阴不了我。”
他难以置信瞥我一眼:“嘶——亏我还当你转了性,怎么还反而变本加厉了?”接着又是好一阵唠叨,我权当耳旁风,过了也就过了。然而今晚还有人不肯放我一马。
涂布几个好事者高喊两句,左右不过替被我跳过的人“打抱不平”。
“五金妹妹,你这就不厚道了。敬了整桌独独不理咱们小弟,是不是对他有什么意见?”
视线再次集中到我身上,仿佛被蜗牛触角触摸,我只觉得胃里一阵痉挛。
酒桌上男人一旦超过一定比例,津津乐道的无非那几类。政治、足球、经济、车房,一旦这些聊完,就靠逼人喝酒取乐。
一贯如此。
老张起身就要替我解围。
“我对他没什么意见,”我坦然道,“只是刚刚合部,我不知道这位同事的名字。”
这时候罪魁祸首终于开口,低声嘟囔出几个字,大概是姓名。
酒意钝化了听力,我依稀只能辨认出声调。带着不易察觉的忿忿,我端起张芳芳手边的白酒:“刚才是我考虑不周,还请不要放在心上。这杯酒我敬你。”
酒水带着辛辣气息,从舌尖径直烧到胃里,我强忍不适,硬是吞了下去。
包厢里静默了两秒,接着响起掌声。是张芳芳对掌拍了好几下,其他人也跟着鼓掌,总算松快了凝固的氛围。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人的头埋得更低了,他抓起面前摆了半天的药酒,直接吹瓶。
涂布桌上爆发出惊呼:“我去你小子这么能喝,净藏着掖着了!”
“多少年了,”有人煞有介事,“涂布终于出了个真·酒神。”
气氛再次跃动,我头晕目眩,在一片喧闹中溜进了卫生间。耳边安静了,理智总算愿意重返舞台。冷水刺激下,我看向镜中之人,水珠沿着眼窝淌进眼里,又溢出。
搞得我在哭似的。
得罪就得罪了,谁让他坐来金属化一桌的?他自找的,我这样想,那场合群相关的法庭,被告总算不再是我一人。
清醒过来后我重返包厢,带着一脸若无其事。斜对面的位子空了,人已经走了。也好,省得尴尬。
张芳芳唉声叹气:“何必呢?”
“关你屁事。”
“哇,你真是长本事了。”
夜晚还在继续,我靠在椅背上,畅想着斗室的墙骤然垮塌的一天。
就当我以为这事过去了,返工第二天,好死不死我又得罪了那人。彼时我终于知道,他叫韦鹤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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