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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Episode3 合部 ...

  •   次日夜班。
      药物在身体里兴风作浪,两脚像被黏在了地上,昏沉中我拐过激光三的机台,只见一群人站在药水房前。他们个个穿着蓝色无尘服,每行十人,列队三行,站得笔直。
      我蹑手蹑脚走近,最后一排的人略显陌生——是涂布工的人。

      “普斯普斯。”循着声音看去,张芳芳身处队伍中心,正朝我使眼色。

      我不明就里,刚想凑近探听,却被抓了个正着。

      “磨蹭什么,要我来请你吗!”
      队前训话的男人我不认识,个子不高声音尖细,也许是涂布的哪个主管。他冲我喊:“不是要求提前十分钟进车间吗?要是我管金属化,准记你个迟到。”

      视线落在身上,我的脸皮火烧一样疼。顶着绷紧的头皮,我飞快躲到张芳芳身旁。
      他倒笑得肆意,浑身抖个不停。我俩次次踩点进D区,他不过今天运气好早到两分钟罢了——五十步笑百步——我肘他两下:“差不多行了。”他脸皮极厚,变本加厉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张红海清嗓子的声音打断。

      总算要说正事。我松了松后颈,琢磨着今晚食堂有哪些菜色。

      “接上面通知,咱们两个制程合并成一个。金属化和涂布的兄弟们就不分你我了,”老张意气风发,“承蒙各位抬举,我将任职金属化和涂布的工艺经理,还请各位多多指教。”

      “我去!”黎亭高喊了句,又立马捂住嘴,往日淡定之风消失不见,他脸上因肥胖产生的红晕消散了。

      张芳芳用气声说:“怪不得。昨天夜班我听涂布的人提到老张,看来他们早听到了风声。”

      我们身后那排助工纹丝不动,仿佛一排杨树,即便大风吹过,也不会发出声响。

      至于金属化的人……
      王云栖眼中迸出不忿,像只炸毛的猫,仿佛再多说两句,她就要跳出队伍把在场诸位手撕了。她绝不容许有人跟她争夺升职名额,哪怕是我们。

      “向左看齐!”涂布主管高喊一声,我下意识跟张芳芳对齐。

      “向前看!”
      那男人说:“你们以后都得听张工的话行事,知道了吗?”
      涂布的人点头或是应和,我却在他语气里咂摸出酸味来。不久后我听说他是合部受害人,涂布主管干得好好的,今后却得仰人鼻息。

      我吸了吸鼻子,合部这事对我的影响远不如凌晨那餐吃什么要紧。

      然而等队伍解散,我还没走到老地方,却站住不动了——原本放着高脚办公桌的地方空空如也,别说电脑板凳,连贴在墙板上的SOP也一并消失了。

      “闹鬼了?”我站在原地,一时摸不着头脑。

      一个涂布助工从旁经过,他说:“金属化的东西全搬进药水房了。”没等我有所反应,他像一支箭矢,头也不回射入了涂布产线。门重新关上时,我才明白他在和我说话。

      望着眼前的墙板,我用鼻子喷了口气:“谢啦。”随后往他口中药水房走去。

      分数据看似和涂布无关,但要是漏电涉及金属刻蚀不净,总免不了通知涂布工艺排查改善。对讲频段中,金属化固定对2频道,涂布是4,当然偶尔我会“窃听”一下4频道,没有特别的理由。

      哪怕涂布产线保密,久而久之,我仍窥探出关窍——涂布这个名字就是个幌子,这个工序涵盖涂布一二,涂布一并不是旋涂,而是金属电镀;涂布二则是湿法刻蚀,在镀层上形成栅线。

      所谓药水房,实际是电镀液成分分析室,就是今晚开班我们集合的地方。我走到药水房门口,门把手却纹丝不动。一旁门禁系统发出警报:“进入保密区域请刷脸”。

      这里也保密?不对,我哪有权限?
      现在是晚上八点四十五,数据会在十五分钟内上传系统,我得在十点前分完。可涂布的人全在线上,那低阶也需要刷脸。我打算敲门之际,门忽然开了,门缝中是张芳芳笑得扭曲的上半张脸。

      “哟,”他故作惊讶,“守门呢?”

      我挤入门里,被药水房的规模吓了一跳。
      占地少说四十平米,门对面是两台通风橱,旁边连着一排实验台,大大小小的锥形瓶和自动电位滴定仪被码放得井然有序,左侧摆着CVS、离子色谱仪,我忍不住凑近端详,发现甚至还有台ICP。
      这配置,比我大学的毕设实验室气派多了。右侧墙边摆放着一排办公桌,上面整齐摆着好几台电脑;一台会议一体机立在门边几米处,全黑的屏幕在我靠近时亮了起来。

      要知道,金属化与涂布人力基本持平,而先前我们办公桌占地仅有区区三平米,暴露在来往的人流之间,谁都能往电脑屏幕瞄上两眼,都能在我分数据时指手画脚。

      “我k……”我很少说脏话,除非情不自禁,“涂布才像亲生的,金属化是抱养的吧?”

      张芳芳坐上高凳,翘起二郎腿:“合部也不见得全是坏事,至少能进药水房了,也算是跟着老张飞升了。”

      见里面没人戴口罩,我也扯下面罩,肆意呼吸着新鲜空气。实际上好处不只张芳芳说的这些,当天夜班结束,再见已是经理的老张时,他一面催促我们录入门禁信息,一面说:“合部算是便宜你们几个了。”

      “为啥?”我录完面部信息,重新拉上面罩。

      刘明比我早来两年,早摸清了好些部门的薪资结构。他贼兮兮道:“涂布每月有岗位补贴,有这个数呢。”他比出拇指和食指。
      “八千?”我惊愕不已。

      “哈哈哈哈哈哈哈,”张芳芳在一旁笑得喘不过气,“岗位补贴给你八千公司到底还开不开了?八百!”

      我白他一眼,旋即心情大好。较之我每月仅一百五十块的公积金而言,这不劳而获的八百块实乃巨款。

      正当大家要打卡下班,老张拉住我,召集交接的其余人宣布了另一件事:他走马上任,想请整个金属化和涂布的同事吃饭。
      这一个多月来,部门饭局实属稀松平常。厂里的工作不见天日,压抑的浊气无处排遣,除去诉诸美食外,那便是酒精了。可惜我不喝酒,也对这种集体活动敬而远之。

      等其他人前后离开药水房,我总算凑到老张跟前:“张工,我明天下班有点事,聚餐恐怕去不了了。”

      这话掏空了我为数不多的勇气,接下来的日子里,哪怕是只蟑螂,也能把我吓得人仰马翻。颈部血管飞快跳动着,我似乎成了等待审判的犯人,法官是与我素来抵牾的东西——合群。

      出人意料的是,老张没有犹豫或游说,他只是点点头,说:“你是个内向的女孩子,我明白。我不会逼你,你也别逼自己,这个饭局主要是促进两个部门融合,并不是什么天大的事,你不想来就不来。”

      我动了动嘴角,他却接着把我辩解的话按进肚里:“哎呀,都快八点二十了!再不走可就没班车了喔~”

      “谢谢张工。”说完,我连忙走出车间。今天是周五,得先去把旧无尘服换洗了。

      从储物柜取回手机和包,我转头扎进了无尘鞋服换洗室。

      无尘鞋服换洗流程简便,将脏衣旧鞋丢进脏衣篓里,然后登记刷卡,就能从轮播大屏看到存放新无尘服的柜号。在挂在脏衣篓上方的登记簿签名后,屏幕上却迟迟没弹出名字,我产生了不妙的预感。

      果然工作人员核查后告诉我:“你们这批衣服物流出了问题,得延后两天到。这样,你先把脏的捡回来穿。”

      她推了推眼镜,眼神示意我去将自己的无尘服鞋扒出来——在快要堆到天花板的衣服堆里。

      争辩无用,我伸手掏向脏衣堆。无尘服背后有名牌,很快被我抓在手里,随后一只无尘鞋在角落被找到,而它另一半仍杳无音讯。

      九月给百岛添了把火,即便室内恒温,我背后还是出了层汗。T恤粘在身上,黏腻感给理智泼了抔油。烦躁之际,一只手伸进了我的视野。手指修长苍白,拳关节高高隆起,这只手握着的正是我的另一只无尘鞋。

      火气顿时消了大半,我说:“谢谢。”
      “不客气。”
      他手里同样攥着蓝色无尘服,也是工艺部的人。这人圆眼高鼻梁,很是俊秀;却实在陌生,估摸着是前道制程的助工或工程师。

      “再过五分钟就没班车了,你回未来城吗?”他看了看时间,声音带着不属于百岛的清凉。

      我下意识扯谎:“不回,我住虎山。”

      虎山是工业区附近的一个小镇,许多有家室的同事租住在那。他点点头,一声不吭绕开了我,直直往公司门口走去。
      本就是未曾谋面的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将衣鞋锁进柜子,在最后一趟班车关门前窜了上去。

      夜班虽没有白班忙,也实在称不上清闲。新产品设计了更细的电路分布,漏电EL图呈指数级增长,原本一个多小时就能分完的数据,这几天两小时也看不见底。

      再躺回宿舍床上时,我已精疲力竭,甚至在没吃药的情况下已经昏昏欲睡。

      “叮叮——叮叮——”电话铃声和窗外闷雷同时炸响,我一个激灵坐起身,心脏险些从嘴里蹦出来。

      手机屏幕在昏暗房间里散发光亮,格外刺眼。我本想按熄了事,最终没敌过内心的谴责,还是按下接听。
      “喂,妈妈?”

      电话那头长长叹出一口气,却并不是女人的声音:“你自己算算多久没给家里打电话了?意思我不给你打,你这辈子不给家里打电话?”

      一个月说长不长,四分之一个学期;说短也不短,足以酝酿一场暴雨。

      我将自己砸回床上:“夜班就是这样,我醒着的时间你们在睡觉;你们醒着我在上班——这是没办法的事。”

      男人阴阳怪气的声音毒蛇一样,从听筒钻进我耳朵。“你不跟我打电话,至少跟你妈妈打电话报个平安,这么大人了还总是让家里操心,这样能做成什么事?”

      “我什么时候让你们操心了?”我反驳。

      “你——”
      另一头的音量就要抬升,接着是一阵窸窣,我妈的声音响起:“厂里工作辛苦,我知道的。妈妈还是这句话,就算你一辈子待在家里,我们也能养得起你。”

      这话像是往我身上撒了把盐,扎得慌。我没话可说,只好挂了电话。

      水珠打在窗上,将自己甩成了水雾,空气中的水太富余,我几乎快被这个九月淹死了。

      雷声从房顶碾了过去,睡意消失得无影无踪。手机连着震了几下,而后列表多了个“金属化涂布大家庭”的群聊。好多人冒泡,除了金属化同班次那几人,其余的我一个都不认识。

      老张还在吆喝着明天的饭局,我兴致缺缺,关机睡觉。

      再醒来时外面雨霁风疏,我却因为睡眠不足一阵晕眩。

      闹钟怎么没响?多半得迟到,我刚打算请半天假,一通welink电话跳了出来,是办公账号金属化02打来的。

      接起电话,我眼前一阵发黑,听筒传来老张的声音:“五金啊,你还来不来?”

      老张上白班都还在车间,看来时间尚早,打车去打卡还来得及。

      我摸黑起身:“当然要来,我现在打车来。”

      “明天的饭局你现在着什么急?不慌,我多订了几个位置,咱们明天见!”话罢,通话被挂断了。

      不是不强求吗?我听得一头雾水。

      按下开关,LED灯点亮整个房间。我这才发觉好像答应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闹钟在这时响起,原来是我起早了。我点进金属化群里,这才发现老张发了个明天是否参与聚餐的投票,而我点了“去”。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Episode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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