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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Episode21 诗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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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眼时,已经是第二天。
窗帘留着一条缝隙,光线肆意地闯入房间,洒得满地都是。空气中的尘埃在我的呼吸中浮浮沉沉。
□□仍在沉睡,宿醉和撤药反应的联合袭击下,我甚至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疼痛也慢慢浮现在太阳穴,我静静躺了好半天,直到肚子发出喊叫,才不紧不慢地起身。在床底下找到了手机,我想起今天还没请假,却先看见了一条welink消息:
[金属化02:好好休息吧,我帮你请了假——肖镇西]
我用微信回:
[多谢,下次请你吃饭]
他多半在午休,聊天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闪动几下,随后我收到:
[肖镇西:吃饭可以,喝酒就免了,你们太吓人 汗.jpg]
斗室的墙壁又往外扩了一寸。我草草洗漱了一番,然后下楼。
太阳依然挂在天顶,却收起了盛夏的跋扈,阳光铺在身上,只剩下一片暖意。台风推倒的地方植了新树,趁其他百卉正在养精蓄锐,鸡蛋花早早露出面容,粉的、黄的开得到处。
和那晚一样,我闻见幽幽桂香。找了一圈无果,我已经走到小区后门,保安坐在岗亭内打瞌睡,风扇嗡嗡的声音盖住了鼾声。右手边开了一家沙县小吃,还有家大超市,可我依旧朝左手边走去。
便利店里空无一人。老板躺在柜台后,手边的平板照旧放着偶像剧。原本放盒饭的货架空空如也,我喊了声:“老板?”
女人睡眼惺忪,一见是我立即笑开了:“好久没见你人了,最近很忙吗靓女?”
“是有些忙,”我说,“以前是加到晚上八点,现在基本九、十点出车间,回未来城的时候你们都下班了。”
“这样子,你刚讲乜啊?”
“今天盒饭这么早就卖完了吗?”
她摇了摇手里的扇子:“自从旁边那个馆子开起来就没进盒饭了,你肚饿只能去隔壁了。”
我其实不渴,走出便利店时,手里还是拿了瓶汽水。
在大超市买水果时,一旁货架上的宠物食品吸引了我的视线,我给老廖发了条welink消息。
车间禁止携带智能手机,消息回复延迟是常事;况且老廖隶属设备部,忙得分身乏术,没时间离岗是常事。
我索性拿了几包猫零食,又返回宿舍。
下午三点左右,老廖终于回了消息。
[廖美西:今天在上班。咋,你想看小猫?]
我立即回复:[没啥大事,等你有空吧]
[廖美西:今天CVD炸了,我还不知道啥时候能下班咧。我钥匙在宿舍门口消防柜里,用完记得还回去就是。]
[我:谢谢美西哥]
我立即收拾好下楼,走过小猫曾栖身的配电房,又乘上B栋的电梯。眼见楼层从1跳到13,我的心跳也变快,宿醉麻痹了大脑,我没能找到缘由。
直至站在1302房门口,我才惊觉手里除了自己的房门钥匙再无他物——来看小猫,却忘了带买好的零食。
这叫什么事?
来都来了,我从消防柜角落翻出老廖的钥匙,蹑手蹑脚开门进去。
屋里静悄悄的,小房间房门紧闭;客厅似乎没关推拉门,窗帘在穿堂风中翩跹起舞,在地上投下舞姿。我走进老廖的房间,六只小猫没一只在窝里,三只在老廖床上呼呼大睡,一只在喝水,还有两只正和逗猫棒顶端的羽毛斗智斗勇。
至于橘猫,它不知从哪儿钻出来,正在我的拖鞋上磨爪子。
“喵——”它长长地叫了声。
“不好意思啊,”我蹲下身给它梳毛,“买给你和宝宝们的肉干忘宿舍了,下次再带给你吧。”
“喵!”
不知梳到了哪个禁区,它扭头咬了一口我的手指,然后跑走。它先是爬上上铺,再轻轻一跃跳到空调的上方——我染指不到的地方。
老廖的娇惯显然助长了它的脾气,它用爪子梳洗一番,呼噜声随后响彻整个房间。
小猫倒是变了样子,个个可爱至极。且同所有哺乳类幼崽一样,它们个个精力旺盛、生龙活虎,没多大一会儿,我握着逗猫棒的手臂已经酸胀作痛。
“玩不动了。”我扔掉玩具,正准备投降。
“咚!”有声音从门口传来。
小卧室的门依旧紧闭。没记错的话,韦鹤迁明天才离开未来城,此时此刻,他或许就因宿醉而沉睡。所以先前我没能听见任何声音。
总之,他今天不上班。
“就不打扰他休息了吧,只要没断了联系,今后总归还能再见。”理智如是说。哪知一山还有一山高,另一个声音立即跳了出来:“说到联系,他好像还没把你从黑名单放出来吧?”
我打开手机,向韦鹤迁的账号发了个“111”。
红色叹号再次出现——他还没把我放出来。
“难道是忘了?”我抓住房门把手,还没等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小卧室的门已然开了。
暖风扑面而来,窗帘底部的铅坠在墙上敲得“砰砰”作响;窗户大开,我能透过窗户看见对面A栋的房间。
韦鹤迁不在房间里,和他一同离开的,还有先前放在桌上的书、角落的吉他,还有灰色的床品。
除了残留的一缕花香,房间内空空如也。
我拉开衣柜,里面只有一个熏香袋,衣物早已不翼而飞。
“有那么急吗?”我兀自呢喃起来,“不是说明天才走吗?”
安静极了,屋里只有挤进窗缝的风在呐喊。我走到窗边朝下看去。
或许,我企图在路上逮住那个拉着行李箱的身影;又或许,我只是在看风景。总之,我的视线很快落在十四幢楼下的垃圾站。
绿色、蓝色、红色,三个垃圾桶并排站在那里,又大又方,仿佛颜色各异的墓碑。
忽然我想起什么。那是某个休息日的午后,我没买到午饭,只吃了些零食果腹;随后我取了快递,正是在垃圾站旁,我拆掉了快递的包装。那时候我曾抬起头,看见一扇窗户,窗帘在窗后摇曳,好像有人曾在此驻足凝望。
我立即驳倒了这个荒诞猜想——绝不可能是韦鹤迁。刚被我敬酒跳过,头上还顶着我甩来的锅,得出于什么心理,他才能站在窗前,看自己的仇人拆快递呢?
不会是他。
听涂布其他人说,他好像搬了好几次宿舍,或许此前住在这个房间的另有其人。
思绪从原本休眠的火山里喷薄而出,滚烫的热流瞬间将我的大脑裹挟其中。思绪实在炽热,或者因为房间没开空调,一层薄汗爬上了我的脊柱。
总之,我不能继续待在一个已经死亡的房间了。
我走出房间,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关门的气流中飞落。一张碎纸躺在床脚,我捡起来一看,上面只写了短短几个字。
字迹实在潦草,半天我才辨认出是2n+1。
2n+1?
奇数通项?
还是说这个歪歪扭扭的“2”其实是“3”,这其实是考拉茨猜想的一个表达式?
热气从窗外不断涌入,烤得我无法思考,我直接将字条一揣,随后扬长而去。
次日,药水房内依旧锣鼓喧天。众人三三两两交接着工作,老张却将我拉到角落。
“你们最近在搞什么幺蛾子?”他开门见山,满眼忧虑。
我额头猛地一跳——恐怕是联名举报信的事。
不能和盘托出,这样会害了其他署名者;我装作一无所知:“张工啥意思?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你真不知道假不知道?”他扬起眉毛,语气缓和了些。
我摇头,佯装急切:“到底什么事啊张工?”
“不要外传。一群女工联名给雷厂,说是……工作中受同事骚扰了,听昨天雷厂开会那意思,他要找签名的人谈话。”
没提到我的名字,说明老张也不知道有谁签了举报信。他刚才问的那句是在诈我。
我暗自松了口气,既然有机会直面厂长,说明这事并非无足轻重,我们的期望也绝非一场集体幻觉。
“这事我还真不知道。”我说。
老张将信将疑,也不留我多说,交代完今日工作重点后,又匆匆出去开会了。不知是否与举报信有关。
前去取电镀液的两人还没回来,门被重新关上,药水房回归静谧。
我摸出那张字条,琢磨起2n+1的含义。
如果是考拉茨猜想,当n是奇数时,无论从哪个整数开始代入,反复迭代后结果一定是1。或许它指涉的是一个奇数——是线体的序号、日期,还是班次?
那间房连地面都打扫得一尘不染,韦鹤迁又怎会落下这张字条?
这就是他留给我的谜语!
等等,他怎么知道我会再次进入他的房间?
一旦开始,问题便没完没了,一个还未理出头绪,另一个已经应运而生。裹挟着其他困惑,2n+1俨然成了巨型谜团,让我烦躁不已。
于是我走出药水房,来到测试机前,王云栖正在巡线。
我走向她:“你能猜出这是什么吗?”
她接过一看,笑了:“这不是被解雇赔的钱吗?”
坏了。较之数学模型,王云栖自然对薪酬赔偿更为敏感。我苦笑两声,挥别道:“昨晚谢了,有空请你吃饭。”
接着,我穿过层叠的机台,在涂布二下料处找到了张芳芳,他被“贬”到FQC部门,现在正帮一个技工看守机台。
看过字条后,他依旧没个正行:“怎么,厂里待得受不了了,开始学高数了?你准备考哪个学校的研?”
“你觉得这个式子是什么意思?”
他思索了会儿,说:“左子节点索引,我只能看出这个。”
这个回答既出乎意料,却也在情理之中——张芳芳毕业于某大学的计算机系。
跟他拌了几句嘴,我匆匆启程,先后在涂布车间中找到肖镇西三人。他们答案各不相同,却都与韦鹤迁无关。
一番问询却是徒劳无功,我只得长叹一声回到药水房。
数据分析占据了大脑宽带,我将2n+1抛诸脑后,面前的班报随着时间流逝逐渐成型。
对讲机突然响起,里面传来文强的声音。他似乎身处电机旁边,声音断断续续。半天我才听出个“来个人支援我”。
“你在几号线?”我按住对讲。
领班周工截住话头:“整流器出问题了是吗?我马上来。”
4频道重归寂静。反正暂时不关我事,我正要离岗20分钟,对讲却又响了起来,周工喊道:“第五第五,涂布一六号线整流器损坏,估计一会儿测试机那边会有大批暗片,你注意通知生产隔离。”
“收到收到。”
暗片,要不是前道离子扩散异常,那只能是缺镀了。我只好打消离岗念头,先去找生产领班。这不巧了,刚出门就遇到一个。
“何西——”我吆喝一声,走在前面的人站定,回头等着我的后话。
然而我却猛地僵在原地,像是中了定身符,只直直看着涂布二的一扇门。
等了半天也不见我说话,何西跑到我面前:“咋了,你刚刚要说啥。”
我抓住他的肩膀:“你说,这个n会不会是6?”
“啊?”他戒备地推开我,“你到底有没有事啊,没事我走了!”
告知他涂布异常后,他脸色一垮,立马哀嚎起来:“你们能不能赶紧解决!我的产量啊——”
而我则一头扎进了涂布二的十三号线。
如果我猜的没错,如果这就是苦寻无果的原因,如果——我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刻蚀槽体电机运转着,发出低沉、规律的哼唱。
即便手脚都因兴奋颤抖着,我仍爬上槽体,在机台缝隙里搜索起来。
最后,在铜钛刻蚀槽之间的窄缝中,我抽出一沓纸。最外层的纸上什么也没有,我将其剥开,一个东西掉了下来。
“叮当!”
一把钥匙?
没有头绪,我将其收入口袋,继续展开手中的无尘纸。
第二层打开,是张草稿纸。上面写满了数据计算,还有些零散歌词,纸张背后,写着那首诗。是我的笔迹。
这张纸不是随着其他废纸,被我拿出车间碎掉了吗?
他什么时候拿出来的?
做足了最后的心理准备,我展开最中心那张,那张已经布满折痕的无尘纸。
果然是那首诗,果然是那时候的字迹,这次有些不同,它有了名字:
《牛》。
热流从我的眼眶滚落,我颤抖着,再次念出诗文:
“我是一头牛
不停反刍胃中内容物
那并非草糜
是痛苦”
……
竟然是你,果然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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