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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Episode20 过分 ...

  •   接连数日,车间里始终风平浪静。我经过激光三办公区域时,趴在桌上的几人抬头,其中就有闫希平不怀好意的笑脸。

      一块石头砸进水里,却丝毫没能引起一丝涟漪,真是桩啧啧怪事。可它的确发生了,就在我们中间。流转过我的手,那封信被我交给了王云栖。那时我满心被韦鹤迁的逃避占据,根本没留意信有没有被继续传下去。

      自责和担忧愈演愈烈,占领了我的理智。

      要是王云栖根本没好好看信,将它揉碎塞进废纸袋里呢?或者对这种隔靴搔痒的小伎俩不屑一顾,带着嗤笑,她松开手,信落进电镀槽液,顷刻便消失不见了呢?

      即便上述情况没有在她身上发生,并成功传递给下个人,那这个人呢?要是她是为了补贴家用才进厂打工的家庭妇女,男人们的骚扰,她早已经习以为常,觉得我们只是大惊小怪呢?

      又或者,信被某个提名者截获。他抓着信,就像抓住了某个女人的辫子,他敲开了高层办公室的大门……

      不,上述一切都没有发生。

      这是另一种情况:某个女人捂着背上的名牌,见四下无人,她蹑手蹑脚避开监控,那个红色的厂长信箱近在咫尺——进了,她投进去了!能量充斥着全身,口罩下她忍不住开始笑,一边笑一边跑。也许她一口气冲出车间,在星光下畅快呼吸;也许她回到工作岗位,希冀没有冲昏她的头脑,她冷静下来,继续投入工作。

      而那封信会在某个周五,某个工作人员例行公事打开信箱的时候掉落,他捡起来,无尘服下面的肩膀耸动两下。不管是什么令他发笑,这封信还是出现在厂长桌上。

      至于雷厂会不会打开,看见内容面色如何,我没工夫再去模拟,两道风淋门出现在我面前。

      整个电池车间只设置了两个茶水间,一个在车间外,无尘服换洗室旁边。那里的地面铺着红色地毯,两侧摆着软垫长凳,工人或坐或躺,双眼看着手机屏幕或干脆闭上养神。

      我面前的是另一个。

      穿过风淋门,一间约四十平米的房间出现在眼前。十字形的沙发上横竖躺着几个人,无尘服被他们脱下挂在一旁的衣柜里。我没着急进茶水间,而是在闸机前脱下衣鞋拿在手里,最后拉下口罩刷脸。

      “10:21。”得在10:41前刷脸出去。我默默记下时间,挂好衣服跑进卫生间。

      水面下一定有动静,我坐在马桶上,不禁思忖起来。茶水间里的人是前些日子的三分之一;在我午饭吃第二批的时候,窗口剩下的饭菜也变多了;还有班车,一次性挤上班车的概率大幅提升。

      究竟是什么变了?
      还是我的毛病更严重了?

      卫生间门口挂着电子时钟,就在我胡思乱想的间隙,上面的数字已经跳转至10:35。

      我收拾好走出门外,穿回那层天蓝色的皮,总算赶在离岗超时前刷脸出了茶水间。
      物理学家不应在自己的领域里苦苦打转,他们该来研究研究这个茶水间,它有吞噬时间的魔力,说不定他们能在其中发现虫洞,或是一个四维空间。

      但那些东西与我无关了。回药水房路上,一个人走在我的前面,他转髋的幅度较之其他人大得多。除了welink签名,正是这种走路姿态令我误判了他的取向为男。
      可他否认了。

      我灵光一闪,悄悄跟在韦鹤迁身后。靠着墙根,他经过PVD机台,走过药水房门口,头也不回地朝涂布二走去。最后他的背影消失在十三号线门后,而不是我期望的六号线。

      没办法,我站在门前摇了摇头,病症会让我变得像个控制不住幻想的疯子。

      “验证成功。”机械女声响起,我推门而入。

      韦鹤迁坐在长凳另一端,立即望了过来。
      在他开口前,我解释道:“这条线好像有铜丝,我来看看。”

      他默不作声地起身,经过我身旁的脚步没有停留,转眼爬上了槽体。烘干槽的盖子被掀开,他从履带上取下一片电池。
      “喏。”

      “谢了。”我接过片子,却没立即离开。

      肚子里的东西酝酿了太久,以至于已经发酵成了醋,而不是美酒。
      “你是gay吗?”这句话一出口,我的脸就烧了起来。

      韦鹤迁眉头紧皱,从槽上跳了下来,此刻就站在我半米处。从他的眼里,我能清楚地看见不解、荒谬、还有愤怒。
      “你有完没完?”他白了我一眼,“要是工作不饱和可以找张红海申请接手我的活儿。”

      “哈哈哈哈哈哈。”一切似乎还有转机,我笑出声来,把片子放回履带,心满意足地开门出去。

      这是我们倒数第二次交集,就在见最后一面的前一周。

      按章程,正式员工离职至少得一个月走完手续。可不知什么原因,在提交OA的第十四天,韦鹤迁破天荒地走进药水房,对我说:“后天我就收拾东西跑路了,明天下班有空吗,请你吃个饭。”

      语气熟稔又亲近,那些误会与不快似乎已经灰飞烟灭了。
      我立即丢下手头的工作,点点头:“在哪吃?几点?吃啥?”

      “一会儿我把地址和菜单发群里,”他已经走到了门口,“想吃什么自己点。”

      “我怕你的钱包遭不住。”

      “爱吃不吃。”

      门再度关上了。被呛了一句,我没气恼,反而开始庆幸自己走进了十三号线,问出了那个带着挑衅的问题。

      我隐隐以为,我们之间还能说得更多。

      当晚20:52,我走下出租车,面前是家装潢高档的餐厅。身穿制服的前台将我迎进包厢,一句“第五金咋还没来”钻进我耳里,是张芳芳的声音。

      红木圆桌边坐着的,除了东道主韦鹤迁及张芳芳,还有肖镇西和涂布几个助理工程师。

      桌子不大,只剩韦鹤迁右侧还有个空位,我僵硬地跟众人打了声招呼,在他身边坐下。

      “点了这些,还要加菜吗?”韦鹤迁说,一台平板被推到我面前。

      我摆摆手:“十几个菜应该够了,饮料呢,点了吗?”

      话头和平板立马被一个涂布助工抢走:“鹤迁在百岛最后一场了,还喝什么饮料啊,必须得整点硬菜!”

      几人立即附和,张芳芳坐在对面,笑眯眯道:“给我整瓶二锅头。”
      “二锅头有啥好喝的,来五瓶劲酒垫垫肚子先。”
      “我要喝哈啤。”

      “得。”平板转了一圈,最终回到韦鹤迁手里。上面啤酒点了三十瓶,劲酒六瓶,还有白酒若干。

      我偷瞄两眼,发现都是些价格实惠的。桌上吵闹不断的这群人,也并没有我想象得那么无耻。

      打工人心疼打工人。

      韦鹤迁凑近:“你呢,你喝什么?”

      一股花香飘进鼻腔,轻盈而绵长。我掩饰着诧异,胡乱点了瓶汽水:“喝这个就行。”

      原来他是会喷香水那类人吗?这种感觉实在太古怪、太新奇、太震撼——不亚于哥伦布发现新大陆那时候的心境。

      凉菜和酒水首先被端上桌,领班周工领头起身张罗:“鹤迁来涂布一年多了吧?算是觅旭老员工了,也是咱们涂布的栋梁,且不说今后的事,今朝有酒今朝醉,咱们敬鹤迁一杯!”

      “一路长虹!”
      “韦哥,今后发达了别忘了兄弟们,记得带带我们~”

      韦鹤迁倒了杯白酒:“谢谢大家。”随后将其一饮而尽。酒水辛辣,瞬间点燃了他的脸和脖颈,我可以看到他脖子上的血管在快速跳动。

      “豪爽!我可得好好伺候韦总一下子了。”一个人绕过桌子走到跟前,两人又喝了一杯。

      等韦鹤迁再坐下时,身上的花香已经被酒气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好心提醒:“都是同事,不喝也没事。”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不懂规矩?”

      我有些难以置信,低骂道:“好心当成驴肝肺,喝吧,喝不死你。”
      趁着热菜上桌,我推开汽水,起开一瓶白酒倒了满杯。

      “你要干嘛?”张芳芳洞察了我的计划,小声喊道。

      已经晚了!
      我站直身子,对着韦鹤迁将杯子一送:“虽然你狗嘴吐不出象牙,我大人不记小人过,还是祝你一路顺风,前程似锦!”入口先是凉,这跟乙醇挥发性质有关;紧接着,火焰在舌尖上跃动起来,它跳着热烈舞步,掠过咽喉,直直烧到胃里。

      我竭力按捺住表情,风轻云淡地扬起了下巴。

      韦鹤迁仰头,我的挑衅落在他眼里,反而提起了他的嘴角。
      “借你吉言。”
      他攥紧啤酒瓶就灌,气泡不断从瓶口鼓出,转眼瓶子里液位就下降了三分之一。

      “悠着点喂!”周工坐得近,连忙夺过酒瓶,“咱们这是送别宴,不是来拼命的!”

      玻璃瓶子被砸在桌上,碟子被震得叮咣作响。
      韦鹤迁仍然坐在原位,挑了挑眉毛:“既然这位女士都这么有诚意了,我总不可能就喝一小口吧。”

      “我可没让你喝这么多,”我坐下,“喝酒是你来我往,你这种喝法,喝死了可不怨我。”

      “不中听。”
      说得好像他说话很中听似的。

      桌上气氛活泛起来,辣椒与乙醇功不可没。实际上在来觅旭前,我几乎没喝过酒——年幼被寄养在爷爷家那时候不算,他老人家可是酒精的忠实信徒,逢人便说酒能治百病。可谁都知道,他只是想睡个安稳觉,绝不是为了健康——甚至在此前,我一度痛恨这玩意儿。酒精是一个按钮,一旦按下,有些人会瞬间化身成恶魔。
      譬如我爸。

      热气在胃里升腾,很快熏红了我的脸。我根本不会喝酒。

      然而韦鹤迁就像看不懂脸色似的,几筷子食物下肚,竟端了杯酒往我这边送了一下,然后仰头喝下。

      桌上八卦乱飞,没人留意这个角落。我凑近他耳边:“你心眼真的很小。”

      “我承认。所以……”他看向我空空如也的酒杯,挑衅之意不言而喻。

      我咬牙灌下一杯,也没放过他:“那晚你为什么哭?我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哪知这时包厢门被打开,服务员进来传菜;这群人摸鱼养成了风声鹤唳的习惯,下意识噤声,空气瞬间静了下来,只留我的声音在其中回荡。

      众人视线向我投来,带着探究、震惊、还有某种似乎心知肚明的玩味。我石化在原地,手脚也不知道怎么放了,不一会儿已经满身大汗。

      “呃……你俩什么时候的事?”张芳芳语出惊人。

      有人捶胸顿足:“我去!你们保密工作做得挺好的啊,这里有人知道这事儿吗?”
      几人皆是摇头,肖镇西递给我个幸灾乐祸的眼神。

      “不……不是这样的,”我苍白地解释,“我说的那天晚上,是他在……我在十七幢,然后我哭——不是,是他哭了——”

      耳边传来声嗤笑,韦鹤迁一手翘起兰花指,一手圈住我肩膀:“我一个gay,怎么和她谈恋爱呢?”
      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他的手虚虚搭在我肩头,微微颤抖着。

      此言一出,换其他人石化了。包厢里似乎藏着美杜莎或者巴西利斯克,他们只消一个眼神、一滴毒液,就能夺走所有人的口舌,让其僵直在原地。

      场面实在荒唐,酒精作用下我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韦鹤迁也笑得恣意,眼尾笑出了半滴泪。

      无法区分我们嘴里所言是真是假,有人察觉被耍,冲到我们面前非要敬酒:“不喝就是在骗我们。”

      话都放这儿了,我当然奉陪,韦鹤迁先我一步咽下酒水,脸上笑意未减。这总该是他的真面目了吧?
      应该是。

      后来桌上又说了些什么我记不太清,直到深夜,我们才被几辆出租车载回未来城。

      其他人酒酣意满,脚程先我们几步,早早上楼回了宿舍。

      汽车稳稳停在门口,张芳芳先把我搀出来,又把副驾驶的人拖下车。师傅好心问道:“要不要帮忙?”

      “不用,”尽管眼前天地倒转,我还是改不了嘴硬的毛病,“您慢走。”

      张芳芳也喝了不少,但相较我和不省人事的韦鹤迁,他现在清醒程度不亚于刚出生那会儿。看着地上的人,再看看摇摇欲坠的我,他绝望地抹了把脸:“喝不了就别逞能啊……那几个人也是,人也不等就跑了,以后绝不能跟这群人喝。我去,手机咋没电了——”

      等了会儿,他跑去门岗说了什么,又回到我们身边:“你们现在这儿等着,我去找点人来救你们!”

      急促的脚步声远了,我也没了力气,躺倒在路坎上,距韦鹤迁只有半米远。

      没来由的,我问:“喂,你真的是gay吗?”

      回应我的除了虫鸣,就只剩下早秋旷远的夜风。

      真笨啊,我自谴道,都喝得丧失意识了,他怎么会听到我在说什么?更别提答复了。

      “你……猜。”
      声音从背对我的人体内发出,细微得仿佛立即就要被风吹断。

      “你不是gay吧?”

      他竭力翻身,仰躺在我身旁,然后咕哝了什么:“我是不是又有什么关系?反正……”
      后面半句被风刮走了,我没能听清。

      “听不见。”我说。

      “我不想……不想说——呕!”

      “哎哟喂!你等会儿吐啊。”嘈杂的脚步近了,张芳芳和刘明把韦鹤迁架了起来;一个人出现在我的视野里,背后衬着星光,王云栖脸上写满了不耐烦:“怎么喝成这样?”

      “因为我很开心。”
      “神经。”她拉住我的手。

      我傻笑起来。支点的数量在增加,一切都在向好,不论是我的工作,还是病情。

      确诊四年来,这晚我头一次忘记吃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Episode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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