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Episode22 败露 ...

  •   自诩敏锐,可我的神经早在不知何时就被钝化了。药物是帮凶,酒精是从犯,病症是罪魁祸首吗?
      不,它使我保持痛苦。

      一切似乎早就有迹可循。比之赫拉克勒斯,我甚至更加愚钝。对一切征兆视而不见的神迎来了死亡,我离死亡很远,却在不知情中丢失了重要的东西。

      机器的噪声环绕着我,我站在过道,身前是一扇门,身后也是一扇门。一扇通往来处,一扇去向未知。而我被卡在中间,动弹不得。

      如果n被证实是6,六号线诗人的身份再也无处遁形,他用这种曲折的方式,究竟想说明什么呢?
      如果我没踏进那间房,如果我没能发现字条,如果我没能猜出n=6,这张纸又怎么会出现在我手里呢?
      为什么?

      “吱呀——”身后的门被打开,脚步声逐渐靠近。
      文强的声音响起:“你在这儿干什么?有铜丝吗?”

      我迟疑了好半晌,反而问:“如果我进来排查,发现六号线真的有铜丝,可我什么也没做……也不是,我在这里等着,等你来发现我发现了铜丝,那我这是在做什么?”

      “哈?”
      我的问题显然令他陷入迷茫,但他没离开,而是找了块地方席地而坐。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没有。”

      他迟疑片刻:“还是说,你在讲什么哲学?”

      “所以你认为我想做什么?”

      “这种行为根本就没有意义嘛……”他也被难住了,“已经排查出来异常了,你不告诉大家,那你的排查就是无用之功——等下,六号线真有铜丝吗?”

      “也许有,也许没有。”

      “神经病啊你!要是没事做就找老张申请进涂布干活,别总说这些有的没的,这种假设根本不存在。”他终于起身,不耐烦极了。

      不存在。
      没意义。
      意义是什么?在厂里,意义就是目的。

      进线排查发现铜丝→通报处理;
      未发现铜丝→事件结束。
      那2n+1的意义就是被我发现→找到诗文;
      未被我发现→事件结束。

      现在我找到了,他或许已经在火车上,窗外山色飞快倒退着,我们之间的距离也不断增加。而唯一能跨越距离的联络也被切断。

      他根本没抱着我会找到的希望,才留下了谜语。他所做的,无非是荒唐的无用功。

      “快到时间分数据了,你还不出去吗?”文强打断了我的思索,他见线上无事,打开我来时的门就要出去。
      他撑着门:“还愣着干嘛?”

      要是一切本就没意义,我为什么非得困在来时那条路上?
      于是,我转身向另一扇门走去,背后响起了文强的呼唤。

      会不会,我按下解锁键,不是所有行为背后都有意义充当动力?

      门弹开了,眼前是另一幅景象,一条窄路出现在我脚下。两台固化炉立在两边,八个温区将它们的身姿拖得老长,就像两排夹道欢迎的城民。可我并非凯旋的骑士,也不是从恶龙口中脱身的公主,我只是个囚徒,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艰难谋生。

      穿过窄路,我看见两台印刷机。每两秒就有一张电池片从它口中吐出,跟蚁后产卵没什么两样。每只蚁后身旁,寸步不离守着两个工蚁,一旦她难产,他们必定方寸大乱。

      我登上机台边的阶梯,走上天桥。

      无数报警灯是蚁后们的触角,它们散发着各异的光。绿色代表一切顺利;蓝色代表蚁后正在休养;红色是大祸临头,她陷入苦战,蚁穴的末日就在眼前。

      我慢慢悠悠回到药水房,那是一个更为“文明”的国度。
      没等我将脑中的蚁穴移除,我看到一个背影坐在电脑前,不停点动的腿昭示着,他已经等了很久。

      我叫了声:“张工?”
      张红海转过脸,只问:“等你半天,去哪儿了?”

      “去六号线了,”我一面扯谎,一面坐上旁边的凳子,“前两个小时好像有铜丝。”

      “那你排查出来了吗?六号线有铜丝吗?”
      “没有。”

      老张是只圆滑的蚂蚁,很少连用问句,他曾说这会让人觉得压抑。迟钝如我,也该明白他要说的并非好事。

      果然,他叹了口气:“你怎么就那么实诚呢?明明别人都是签的假名,你为什么非得写真名呢?”

      还是败露了。
      “对不起啊,张工。”我瑟缩着脖子,音量也比寻常时候小。

      “你没有对不起我,这是你的人生,而我只是你的主管,”他平静下来,言语蒙上层隐忧,“证据确凿,我护不了你。雷厂点明要见你,你现在就出车间吧。”

      没了商量的余地,我一步一顿地转身离开。就在开门之际,老张又说:“不用担心离岗超时,我来之前已经帮你报备过了。”

      “谢谢。”
      语言看似苍白,却带着我的真情实意。管理那一套我不懂,老张却不是个“坏人”。

      道歉也不意味着我知错了。

      穿过风淋门,面前是深不见底的客户走廊,稀稀拉拉几个人穿行其中。面对终极审判,我脚步反而轻快,很快将好几人甩在身后。经过他们身边时,我转头注视起他们的眼睛,却没一个人敢和我叫板,纷纷先一步收回了触角。

      这是我第一次踏入二楼。宽阔的办公室映入眼帘,6S的规定在这里形同虚设,每张工位都摆着多余的东西:金蟾摆件、玩偶、盆栽,甚至还有人摆了束鲜花。

      空调一吹,我闻到花香。

      “你找谁?”见我面生,一个男助理端着咖啡站在我面前,将我上下打量了一遍。
      “我找雷厂。”

      立即,他脸上浮现出疑惑,又转瞬即逝。他放下咖啡,将我领进办公室深处。

      我们在一扇门前停下,门上牌子刻着“厂长办公室”。
      他敲了敲门,随后钻了进去。等门再开启时,男助理露出张截然不同的笑脸:“雷厂有空,您请进。”说完,便毕恭毕敬离开了。

      出乎意料的是,厂长办公室的陈设非但不显得金碧辉煌,反而相当质朴。房间只有十几平米,进门是两张布艺沙发;几片茶叶在玻璃水壶中沉浮,茶几上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坐在办公桌后,镜片后的眼睛在皱纹衬托下,褪去戾气,只显得和蔼。

      “你就是第五金?来,坐。”

      在落座那几秒,我呼吸急促,有什么东西好像要从食道里涌出来。
      “雷厂。”我的声音微颤,符合受审者的情状。

      看我一副囧样,他笑了:“年轻人,你那么害怕做什么?咱们公司是合法企业,你就别自己吓自己了。”

      “好的。”
      可我不敢松懈,老狐狸还没露出尾巴。

      接着,他问我最近工作状态如何,又问和家里人关系怎样。都被我一一搪塞过去。见我不搭茬,他谈起一个家人——她是如何离开家,义无反顾跑到地球的另一端求学;又是如何淡漠,半年也不跟家里打上一通电话。

      他眼睛望向窗外:“她跟你差不多大,我们的关系相当糟糕。脾气又硬又倔,也不知道随了谁……”
      一个正在国外留学的同龄人,显然不是可以评头论足的对象,我只能意味不明地点头。

      “可有一点我可以肯定她,她很勇敢。要是我在她这个年纪,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求学,语言不通也没熟人,我是不会去的,”正当我琢磨如何回答,老家伙终于说到了正题,“当然,我也敬佩你们这群女孩的勇气,工作已经够辛苦了,还有群男人围在身边转个不停,任谁也该受不了了。”

      “围在身边”、“转个不停”,多么柔和的字眼啊?要是现在有人在门口窃听,恐怕都要以为我们在谈论一朵娇花,无数蝴蝶被她吸引,正情不自禁围着她翩跹。
      可这些不是蝴蝶,也非蜜蜂,而是一群苍蝇。

      “这些行为恐怕是骚扰吧。”我竟然开了口。不知哪儿来的胆量,我也直视起那双浑浊的眼睛。

      不过是另一双触角罢了,我又怎么能败下阵来?

      一塘风吹不起涟漪的死水那样,他眼神依旧慈祥。他缓缓起身,端起茶壶给我倒了杯茶:“被男人们仰慕,在我看来不是件坏事。”

      接着,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皱巴巴的,纸张末尾布满了各异的字迹,或真或假,那是二十几个名字。
      他指着一个受指控的设备技师的名字,然后指尖在署名处左右逡巡,最终停在一个化名上。

      “我们假设这个‘小婷’是一位设备助工,有了工程师的仰慕,她不用再抬死沉的备件,也不用再被工艺和生产呼来喝去。她可以安稳坐在办公桌前;要是他真喜欢她的话,那她也能得到他的工资。何乐而不为呢?”

      “要是这样,她为什么要读大学呢?”我反问,“她又为什么要进厂倒班呢?”
      “当然是为了养活她们自己。”他说。

      “养活自己?世界上应该还有比进厂轻松的工作,你没回答我的问题,”我把手边的茶杯推开,“不是工厂选择了我们,是我们选择了工厂。”

      我没来得及说完,他摇头打断道:“女孩子没必要经历这些,倒班有多伤身体,我是知道的。明明有更轻松的路,为什么偏要走难的路呢?”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我脸上,准确来说,是我的眼睛上。

      “难的路,”我没忍住嗤笑出声,“天下的路不走完谁晓得是易是难?还是说,你刚才说的,是‘男人的路’?”

      “讲不通,讲不通。”

      “你不如直接说我冥顽不灵算了。”我暗自骂道。

      总算露出了狐狸尾巴,他不再看我,而是起身踱步。皮鞋敲在地面发出清脆响声,有条不紊,一下接着一下。直到下一壶水烧开,他终于开口。

      茶壶尖叫着,像是在给他和弦。

      “实话跟你说吧,我不可能因为几个丫头就开除这些骨干。如果你们受不了,那就只好请你们另谋高就。”

      “你要开除我们?”
      早在签下真名之时,我早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于是这话落在耳朵里,也不算意外。

      “不,”他转身,居高临下看着我,“其他人用了化名,我也懒得一个个去查,她们受不了自己会走。”

      我也站起身:“照雷厂的意思,是想只开除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Episode22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