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璧》无序航标

21、顾柳 夜

　　夜间山中风大，星光寂寥，隔壁房间的窗户不知是因年久失修还是并未关紧，一阵风忽地破窗而入，冷飕飕的寒气扑面而来。

　　床边，一道黑影倏然显现，十分恭敬地跪在地上，声音压得极低，“右使，您何必做到这般地步？这伤……”

　　“与你无关的不要过问。”

　　床上古六并未起身，仍静静躺着，听到那人声音也并未有多少惊讶，只淡然开口，语气俨然与白天的落魄公子判若两人。在暗夜之中，他仿佛才回到自己的领地，成了那个流金阁之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谈笑间杀人于千里之外的右使顾柳。

　　那黑影头垂得更低，声音如游丝，“那暗中监视……”

　　“叫他们都撤了。白日就差点引乐秉一怀疑，还好有虎头山这窝土匪当替罪羔羊，不然暴露身份，这三人会更加提防，想要近身便会更难。”

　　“是。那阁主那边？”

　　“如实禀报，就说我已伪装身份接近，这三人行踪必会巨细无遗地上报给阁主。”

　　“是。右使，阁主并非放心不下，只是还想叮嘱一句……”

　　那黑影住了口，一般而言，若顾柳不想听，他便没命再回去回禀。

　　“说吧！”

　　那黑影如蒙大赦，急吐为快，“他三人此行是为查失踪案，若没查到什么重要线索，暂可不动。还有那小神医，阁主格外关照，交代留她性命，日后有用。”

　　“小神医，那小丫头……”

　　顾柳想起白日她对自己的威胁，那手掌上明晃晃的双刃，他分明一掌便可毁去，却仍留了想一睹为快的念头，若那小神医真得知自己的真实身份，又奈何自己不得，又会是何种神情？

　　“不过是个小呆瓜罢了。”

　　那黑影罕见地见右使一笑，头猛地一垂，磕到地面，发出“咚”的一声。瞳孔紧缩之下，汗如雨注，四肢已颤颤巍巍抖动起来。

　　床上声音陡然转厉，“趁他们未发现之前，快滚！”

　　那黑影如风般掠出窗外，窗扉随之吱呀作响。顾柳心思缜密，即便人已离去，仍觉不妥，随即掌风一挥，扇倒木凳，做出那“咚”的一声原是木凳被风吹倒而致的假象，这才安然合眼。

　　果然，脚步声至，乐秉一推开房门，见窗扉大开，一凳翻倒，这景象似是再寻常不过，故隐下心中奇异之感，看向床上之人。

　　那人似仍在睡梦当中，却被推门声吵醒，不情不愿地从被子中露出一双朦胧眉眼，虚弱地询问道：“乐少侠，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无事。只是这窗户开了许久，也不见你喊人，上来瞧瞧。”

　　“哦，这个呀，”古六似是一副了然模样，“诸位救我辛苦，何敢劳烦，我蒙着被子睡过一晚便好。”

　　说罢，他当真在乐秉一面前演示起来，手一扯，将被子遮过头顶，整个人即刻隐在被子之下，确实不受夜风影响。

　　“打扰了。”乐秉一欠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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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古六便被床边一碗香甜的热汤味儿叫醒，睁眼一瞧，却是个满脸福相笑眯眯的妇人，正端着碗，举着一勺汤往自己嘴里送。

　　他平素并未被如此亲密对待过，饶是一惊，连忙往后退去，心下已起了杀心，“大……大当家的，不必……不必，我……我自己来。”

　　所幸大当家并未勉强，顾柳这才打消灭口念头，接过汤碗，果真乖乖地一勺接一勺慢条斯理地喝起来，“嗯，好喝。”

　　“好喝吧，这可是一大早小春风着人准备的进补之药，着实上心。”来福笑说。

　　“小春风？”古六一边喝着，一边念着这个名字，“那……小春……小神医可是有事在身，一大早的竟没见到她？”

　　“哦，这个呀。”来福后仰摆手，仿佛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她和同行的两位少侠沿着山路往前去了，说是要寻什么能藏人的地方，找什么失踪案的真凶……”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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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着过虎头山的路只有一条，而千慕所忆的最后地点便是在这附近，现下三人别无线索，又毫无头绪，也只能闷头走到底，撞撞运气。

　　山中时节已入深秋，一路上踩着枯枝败叶，脚下颇为舒坦，像踩着软垫一般。远眺之外，尚有枯叶倔强地待在枝头，如一群不肯南飞的雀鸟，迎着冷风瑟瑟发抖。耳边流水声响远没有夏日那般潺潺激荡，但不时传来的叮咚之声也甚是悦耳。再远处，高山连绵起伏，仿若近在眼前，却又触之不及。

　　如此美秋美景，显得三人不像是查案的，反倒像是一路游历赏景而来。

　　“这样下去真会找到什么关押人的地方吗？”

　　小春风刚采了路边一株药草揣进口袋里，问道。

　　“问了大当家的，来往行人无不便装简行，若真有一大波人来来往往 ，虎头山怎会注意不到？”

　　千慕也迟疑道。

　　“还有，你采那么多药草干嘛？”

　　“这株给古六入药，他伤口太多，短时间内还需好生调养。剩下这些都可治普通伤寒，拿回去给来福她们认一认，若再生病，就知如何应对了。毕竟，我又不能一直待在这儿。”

　　小春风解释着，全然没见身后乐秉一眼睛一瞥看去了别处，将鼓起的腮帮子收了回去才道：

　　“大当家说过，身上若无银两者，虎头山不劫。我们只关注银两有无，那么无银两的都是哪种人？老弱病残？”

　　“我知道，”小春风跳起来，“就像那古六公子一般，伤者也不会劫。若有人带着伤病过路，虎头山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浪费人手拦截。”

　　“机灵啊。”千慕冲她打了个响指。

　　乐秉一则脸一沉，目视前方，脚步陡然加快，像只脱缰的野马，“哒哒哒哒”地奔得贼快。

　　“乐秉一，你走那么快干嘛？”小春风见他越走越远，越走越快，只得追在身后喊道。

　　前方没应答，只响过一阵“马蹄”疾踏之声。

　　小春风愣在原地，满心疑惑看向千慕，指望她能为自己解释个明白。这乐秉一，怎么还生气了似的？

　　千慕倒是双肩一耸，轻快地越过小春风，伸手在她额头轻轻敲了一下，“你呀，你那惯以为傲闯荡江湖的机敏呢？”

　　千慕也为她留下一道谜题，上前与乐秉一并肩而行。

　　“乐少侠这是在耍什么小孩子脾气？”

　　乐秉一微微抬眸，看了千慕一眼，“我没有。”

　　千慕挑眉，指了指后面，“那小丫头正奇怪你为什么生气呢？”

　　千慕拍了拍他肩头，趁着乐秉一愣神的功夫，成了走在前头的第一人。

　　“机敏？”小春风摸了摸吃痛的额头，晃了晃脑袋，“还在呀，没丢啊！”

　　“你们——太慢啦！”前方千慕催促道。

　　“等等我！”落在后方的小春风着急吆喝道。

　　乐秉一在中间位置没动，似乎有意挡在路中间，待到小春风赶上，她往右他便往右，她往左他也往左，气得小春风在后叽叽喳喳，破口大骂。

　　乐秉一转身已带上笑意，用略带疑惑的语气问道：“小春风，你怎么在后面？”

　　小春风登时勃然大怒，“乐秉一，我是你师姐，你怎么敢挡在我前面！乐秉一，我数到三，让开，不然我就要银针伺候了。”

　　“一、二……”

　　“大师姐，你走慢点。二师弟他……”小春风脑中突然闪过奇怪的念头，这乐秉一当大师兄时叫乐秉一，那当了二师弟，岂不要改名叫乐秉二？

　　想到此，她大喝一声。

　　“乐秉二！”

　　眼前人果然一顿，她趁着这个空隙迅速溜了过去，回身对着落在身后的乐秉一扮了个鬼脸，便一溜烟儿跑远了。

　　这一行不算顺利，但在看见结果之前，三人都是心存希冀，可当真正看见一堆落石横在路中间堆成了个小山时，三人才知道希望与现实的差距。

　　“这里怎么会有落石？”小春风脚下一点，借着峭壁凸石飞身一跃而上，站在石堆上往那边望去。这石堆竟也连绵成一片，在转角处并未看到尽头，仿佛是整座山一夕之间骤然崩塌，往这侧倾崩而来，这才堵了不短的距离。

　　她不信邪地运力伸脚一踢，那峭壁之上仍有零星碎石滚落而下，幸得她躲避及时，飞身而下。

　　千慕在下方满目赞叹，“你方才那一脚，内力大有精进啊！”

　　“还好。”小春风露出个得意的笑。

　　“在圣水岩时，掌门传了小春风基本的内功心法，她那踏燕步虽所需内力甚少，但也要有才行。如今若是再对上那沈掌门，逃跑应是绰绰有余。”乐秉一道。

　　小春风点点头，问：“那还要再探吗？”

　　“不必了。”乐秉一道，“既然此路已毁，既然此路已毁，不管是不是人为，对方都知晓了我们行踪，巢穴必定早已转移。”

　　“说的是。”千慕赞同道。

　　“坏了！”小春风猛地绷直身子，“若是人为，那虎头山那边，他们必不想再留了！我们到来之前尚且无碍，但我们一到，将情况说与来福，对她们来说，就是多了碍人的眼线！”

　　“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