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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梦 走马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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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锐的哨声响起。众人一个激灵,连忙坐直身子,抬眼就见戏台上正在上演极其“惨不忍睹”的一幕。
那是许多学生的噩梦之一——军训。
军训和体测一样,虽然肯定不致命,本质上也是有益于身体健康,安排合理的话,是一种非常不错的教学手段,但是,实际上,绝大部分的学生对于这两者都是抱着抵触和厌烦的情绪,具体情况因人而异,只是有一点是很明确的,那就是大多数学生对这两者最好的态度就是无感,要说喜欢...可能只有对自己有较高要求的人才会如此吧。
而此刻的观众席,坐着的大部分都是普通人,看见戏台上烈日当空下的军训画面,不由得闭眼扶额,轻声叹息。有人想到未来也许还会重演的军训生活,提前贷款焦虑;有人庆幸自己的学生时代已经结束,军训也好,体测也罢,还有新规定的校园跑之类的,更是和自己无关;有人看着那群穿校服的演员在齐步走、正步走、跑步操练时,脸上不由得露出笑容,带着自己经历过苦难,终于轮到别人也来经历一番的隐秘快意。
队列训练总是无聊且枯燥的,多是用于训练服从性,更高阶的技能训练则会有趣很多,打拳打操和轻武器射击都算有意思。可惜,戏台没有演绎军训后期的内容,而是将重点都放在队列训练上——三个教官带着三支队伍轮流进行队列训练。
初时观众还有心情点评一二,找茬似地指出哪个演员动作不一致,后边就觉得乏味了。他们也被戏台那虚假太阳晃得心烦意乱,个个缩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来个眼不见心不烦。有人闭目养神好一会儿才重新睁开眼,又被那虚假太阳刺了一下,立刻骂出声,引来周围人一同吐槽。
明明梦境放映场有能力模拟出非常逼真的场景,能让他们身临其境,偏偏有的时候却只给出粗糙的道具和布景。也不知这个地方是怎么想的,难道这是梦主自己设置的?怎么会用大型浴霸灯替代太阳呢?
那灯光着实烦人,哪怕闭上眼,也有几分不适,一时间,台下骂骂咧咧。
好在这样的折磨并没有持续太久。三个教官领着各自的队伍走到一个空旷的广场,走上一个空荡荡的舞台,让学生席地而坐,进行休息。
假日被撤走,观众也得以放松,重新精神起来,好整以暇地听台上众人聊天。
休息时间的教官可爱很多,也让人敢于亲近。看着台上聊得热火朝天的,台下却是难得的安静,每个人神色不一,不知在想些什么。
有观众托着腮,表面上认真地盯着戏台,实则走神许久,直至感受到气氛从惬意变成凝滞,才猛然回神,连忙问身边的人发生了什么,像极课上神游,错过知识点后,找同学要划重点内容的样子。而被寄予厚望的同学常常是个认真听讲的,言简意赅地将重点说了出来。
有学生突然自爆自己有抑郁症。
这倒是常事,现在心理疾病患者的年龄越来越小,数量越来越多,大家都见怪不怪。看戏台上那群演员的身量,扮演的大概是高中生吧。高中正是得抑郁症的“好时期”,早一些时候患病,家长和学校都会不当一回事,晚一些时候患病,大学不理会,还会影响考公考研和找工作,高中时期得抑郁症就比较“正常”,毕竟大部分人都认为这个年龄段压力大...这不是在比较痛苦,每个人每个时期都有不同的压力...记录者再次小心地打补丁。这个时期如果患上心理疾病,有非常正当的理由,家长不会横生怪罪,学校也会十分重视,积极配合。待到高考前,一个身心健康的准考生新鲜出炉,人人都很满意。照这般来说,这个时期得抑郁症,的确比较“合适”。
许是氛围过于轻松,这位学生便展露自己手腕上的疤痕,不少人也笑嘻嘻地袒露伤口。而后氛围陡然凝滞。
虚假的太阳终究无法带来真正的温暖,那几个需要特殊关爱的学生被带离休憩之地,带回明媚的假日之下,却让观众觉得如置冰窖。不难想象,等待这几名学生的只有一个处理方式——通知家长带回家。
离群者在繁忙的课业中得到罕见的假日。帷幕在判决下来后缓缓拉上。
观众席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令人意外的是,大多人都在批判那几名学生——为什么要把自己有抑郁症的事情说出来呢?难道就不能隐瞒过去吗?现在给大家造成多大的困扰,班主任、级长肯定是要过问这件事,教官可能也要写报告,身边的同学和舍友也会被询问,家人要扔下工作,临时请假,赶到学校将人带走,还要应付学校的关怀,再然后还要去看病,去挑选医生,去预约时间,吃药也是个麻烦事,西药副作用大,中药难遇好的医生,就算吃药有用,环境又无法改变,毒素依旧在侵蚀身心,到时候想要回学校,还要弄个可以返校的证明,种种麻烦事接踵而来,还不如瞒着别人,日后自己治愈自己。
这些有几分歪理,却格外冷酷的话语自然引来诸多反驳。台下观众分了几拨人,各自站在不同的角度争辩——难道这种事情是可以隐瞒的吗?这是疾病,是生理和心理的双重受挫,并不完全唯心,认为不去看病的都是什么破旧观念,如果可以自己调节好,怎么还会发展到生病这个程度呢?况且持续不管的话,躯体化怎么办,迟早会落下学习进度...
是了,学习进度,众人议论纷纷,重合的点竟都是这个。
于是几支队伍莫名和好了。无论如何,总归要治病,要健康,要重新回归学校,要重新服务社会,要继续学习,要考上好的大学,要找到好的工作,要...所有的发展路线重新收束,似乎无论这个人经历过什么,走过多少“弯路”,终归是要回到那条康庄大道上的。
这个时候,却有一两个几不可察的声音弱弱反驳——不是说人生是旷野吗?周围人齐齐点头。自然,自然,可是要怎么去定义旷野呢?难道旷野和康庄大道不能是相类似的定义吗?定义权又掌握在谁的手里?是历史定义的,还是权威定义的,或是亲近的人定义的?众人又开始辩论起来。
戏台久久没有拉开帷幕,似乎是在看台下这场好戏,它默不作声地冷眼旁观。
难道仅有这样的存在才能不受裹挟地自我定义?这样一想,莫名的悲哀涌上心头。难道真的只有死物可以这样吗?
戏台没有理会任何人的所思所想,自顾自地看戏,又任性地中断处于激烈状态的辩论。它缓缓拉开帷幕,昭示第二场戏开始。
出乎众人预料,帷幕拉开后,戏台上却是空荡荡的,没有布景,没有道具,也没有演员。
众人还没来得及心生疑惑,身体就不受控制地产生呕吐感,像是被人狠狠地敲了一下闷棍,或是被扔下高速旋转中的漩涡。突如其来的不适感让他们眼冒金星,捂着嘴瘫软在椅子上,没有余力去关注戏台发生了何种变化,竟影响他们至此。
“呕——”已经有不少人承受不住剧烈的生理反应,开始发出干呕声。
遗憾又值得庆幸的是,他们没能呕出任何东西,连口水都无法滴落、污染这里,这种限制自然造福了他们身边的倒霉蛋,却让他们更加难受。无法排解的痛苦让他们消散在观众席上,也算是一种解脱。
“——”
“时间...时间...”
“诶呀,你来啦,好久不见——”
“还差什么东西,身份证,手机,身份证,手机,身份证,手机,身份证,身份证——”
艰难地适应了这种恶心感的人终于反应过来——戏台上虽然没有任何东西,却是在不停传出声音。那些声音以及其中夹带的情绪一股脑地撞入他们的脑海,将他们的大脑搅得乱七八糟。可惜的是,尽管他们已经发现这一点,却没有任何阻止、抵御的手段。捂着耳朵没有用,不注意说话的内容也没有用,专注自身更是天方夜谭。
那些话语翻来覆去的,像是念经一样地萦绕在他们脑海,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恍惚意识到,自己似乎没有真的听到些什么,只是突然知道了很多信息,然后被信息携带的情绪包裹、淹没。
【翻来覆去地确认高铁时间,盯着手机?盯着纸质票?12:20?14:20?17:20?这几个数字一直在脑海中打转,要迟到了,没有迟到,可以赶得上的,倒推时间,倒推行程,现在是...现在是...现在是...大脑又开始打架。】
【先打车吧,总而言之,先打车应该没错。】
思绪安静了一会儿。
【打不到!打不到!打不到!怎么一直打不上车!加钱,反复调整价格,明明已经加钱了,加快的话难道还不行吗?】
烦躁、委屈、崩溃、恐慌...萦绕心头。
【...翻了几倍的价格,终于成功了。】
思绪稳定了许多——
【捧着手机,死死盯着车的行进情况。】
【怎么被取消了!!!】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是应该在这个点打车吗?真的是已经提前打车了吗?是不是已经晚了,高铁是不是已经发车了,不对,不对,不对,高铁时间是什么来着,是...是...】
【对了,还有行李没有收拾,先去收拾行李。】
【要带什么呢,不带什么呢。】
转圈圈,转圈圈,转圈圈。
突然加剧的眩晕感让众人脸色更加苍白,又有人狼狈地趴在地上,手捂着脑袋开始干呕,然后被无情送走。
【楼下怎么这么吵?家里来客人了。】
淡淡的无奈和厌烦浮现,近乎麻木。
【为什么这个时间来!完全不认识,这是谁,这是什么亲戚,为什么他们要招呼客人!!!为什么要招待客人!!!】
暴躁。
【啊,他们聊起来了。】
平淡的叙述。
【不是说要送我出门吗,不是说要载我去高铁站吗,现在几点了,现在几点了,高铁是不是已经开走了,已经迟到了,迟到了,赶不上进站,赶不上上车,都迟到了,现在几点...】
无休止地询问时间。
观众席仅余三分之一的人时,这位梦主终于大发慈悲,暂停了对幸存者的折磨。戏台上缓缓出现一个巨大的高清显示屏,里面正在播放经久不衰的喜剧动画短片——《猫和老鼠》。
诙谐的剧情让众人稍稍缓过神来,或是虚弱地挨着座椅席地而坐,或是无力地窝在椅子上,或是双目失神地看着漆黑的上空。
然而,这位梦主虽然不会涸泽而渔,但并不代表就此罢手。
待到众人恢复些理智后,新一轮折磨到来。对此,他们表示还不如不停歇,早死早托生,甜蜜后的苦涩更加让人难以忍受。这梦主到底怎么一回事,梦境放映场为什么不制止——
他们没能思考更多,又被思潮裹挟。
【电视真好看...】
【等等,现在几点了!!!】
无休止地询问时间。
重复打车。
重复加钱。
重复被取消。
重复收拾行李。
【好吵!!!好吵!!!为什么那些人还没有走,为什么他们还在那里聊天,为什么他们不能去——】
【不可以说那个词,不要说这些负面的话,不要总是充满负面能量,多说点好话,要阳光一点、积极一点,往好的方面想,从好的角度看待问题,不用那么焦虑,没什么好焦虑的,人家都没有这么紧张呢,放轻松,你还有我们,有什么困难要说出来,多跟身边的人聊聊天,多出去走走,看看风景什么的,不要整天闷在房间里,多去晒点太阳,也不要总吃零食,总点外卖,想吃什么我们给你做,怎么又低头玩手机了,医生都说了要多沟通,怎么哭了,不要哭,有什么好哭的,多想点积极的事情...】
紧绷的弦猛然断裂。
蘸着糖霜的毒药入口即化,本来还在痛苦挣扎的数人嘎嘣一下,身体瞬间放松,转眼就消散不见。
【没有车,怎么还是没有车,顺风车,顺风车不安全,可是没有车,要迟到了,现在几点,现在几点,那就搭顺风车吧,顺风车...】
【呼——成功上车。】
思绪突然变得轻快起来。
观众席中,稀稀疏疏的人影踉踉跄跄地站起身,左顾右盼,彼此对视,又一个喘息之机。
他们不知道这次的放松时间能有多长,为了不再经历之前的痛苦,也被折磨出火气来,想着不能做那砧板上的鱼肉,便纷纷朝戏台走去,若是能在上面找到破解的方法最好,若是不能,好歹也多蹦跶了几下。
【司机好热情啊,一直在说话,完全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只是在嗯嗯啊啊,应和几句就好了吧。】
【他为什么一直在推荐高铁站附近有什么好吃的,这样热情的人,好难应对。】
幸而坐上车后,梦主的情绪还算稳定,思绪也并不繁杂,只是社恐人士的小吐槽。这让众人又是长舒一口气,手脚的力气也回来了,跑酷似的翻越椅子,很快就在戏台前集合。
关于接下来要怎么做,幸存者产生了分歧。大部分人认为要上戏台找答案或者方法,小部分人则是不想冒险,他们认为,那个梦主已经准备抵达高铁站,之后应该不会再产生过度的焦虑,爬上戏台是未知的后果,说不定会惹怒梦主,到时候没寻到生机,反倒引来更大的灾祸。
这心理十分常见,像是家暴中受害者的自我安慰——“他不打我的时候挺好的。”“如果提出离婚,还不知道怎么被报复呢。”
在已知的痛苦和未知之间,大部分人会选择前者,也许对于他们而言,未知才是最可怖的。但这条理论在这儿,起码在这群人不适用,十分之八的人还是选择上戏台一探究竟。
一般而言,未经邀请,私自上戏台的观众会被认为是来砸场子的,这位梦主也不例外。
闯入者纷纷感受到自己与戏台接触的部分传来深入骨髓的寒意,他们看着慢慢结冰的手指,开始苦中作乐,互相安慰——这样的□□折磨比精神折磨好多了,而且身体在极端失温下会发出错误的信号,也就是说,被冻死之前,他们是会感受到温暖的,噙着笑意从这儿消散,也挺不错。
不过,这样的寒冷没有持续多久,倒不是梦主网开一面,而是这人自顾不暇。
【好漂亮的星星和月亮...】
【天黑了...现在是几点,现在几点了,我是不是已经迟到了!彻底错过高铁了!!!】
焦虑从未停止。
【高铁是什么时间发车,什么时间,什么时间,17:20?00:20?凌晨,现在是凌晨吗?我还赶得上那辆车吗?】
汹涌的思绪浪潮将戏台下的几人彻底淹没。
【我...我...我不是下午就出发的吗?为什么...怎么就凌晨了...怎么这么晚了...】
戏台上的人还来不及为台下短暂交流过的同伴消散的身体感慨,却是眼前一黑,怎么回事,是视觉被剥夺了?还是眼睛出问题了?
可是没有任何不适感传来,这梦主怎么会突然温和下来,难道仅仅是戏台变黑了吗?
【好黑啊...我...我在哪里...这...这不是去高铁站的路——】
无法抑制的恐慌。
想要逃离。
尖叫声和咒骂声此起彼伏。
一道尖锐的,似乎是刹车声响起,而后一片死寂。
还在戏台上的人不敢动,他们仍处于黑暗状态,虽然脑海里的嘈杂在他们攀上戏台的瞬间就消失了,但情况没有那么简单,他们接下来也不知该做些什么,只能等待。待那些奇怪的摩擦声和嘎吱声消失后,他们又等了一会儿,刚想进行交流,不巧一人刚开口,戏台上却猛然亮起灯光。
无处不在的灯光刺进他们的眼睛,无法逃避,无法躲藏,在被眩晕的同时,他们听到嘀嗒的液体声,感受到高温正在朝他们袭来。
是火。他们如此笃定。
要结束了,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结束吗?
“——”
形状大小不一的床上,数人猛地睁开眼睛,惊魂未定地摸了摸狂跳不止的心脏,做噩梦了吗?
*
“真糟糕,不小心把枉死的灵魂弄进来了。”
阿一看着陷入一片火海的梦境放映场,面露无奈,原以为只是一位普通的梦主,不想那小孩坐上黑车,遇到歹人,在睡梦中惊醒的刹那,便已丧生。
是她拘了人家,得好好送出去才行。
女子在火海中穿行,走过观众席,跳上戏台,伸手便把已经黯淡的虚假太阳握在手中。
“原来是藏在这儿了,既是假日,也是假日,两者都不是你想要的吧。”
破碎的灵魂冒出一个头来,眼神纯澈地看着面前的人,被温柔地揉了揉头。
“勇敢的孩子,将作恶多端的人带走,可是不小的功德。这一世的剧本挑得一般,下一次,可得好好玩个痛快。”
“在真正的太阳底下,度过平安喜乐的假日吧。”
阿一如此祝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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