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梦录》既晞

10、第十梦 向远方驶去

　　如果不是场景不太对，此时的观众很想唱一句，“就像阳光穿过黑夜，黎明悄悄划过天边...”

　　激情澎湃的嗓音响起，原来已经有人唱出声来，熟悉的旋律下，众人纷纷跟团，个个大胆开麦，手舞足蹈，明显是唱嗨了。尽兴地唱完整首歌后，观众席的氛围很是欢快，只是抬头看见戏台上那久久没有变化的场景，又是无奈。自帷幕拉开，便是这一幕，已经持续不知多久了，也没有声音，让人等得心生烦躁。

　　戏台上，模糊的昏暗的布景中，一位像素小人正在飞行。那名有着波浪金发、穿着粉色蓬蓬裙的像素女孩正以一种十分标准的迪迦奥特曼飞行姿势横穿整个戏台。她从戏台左边飞到右边，又从右边飞到左边，神情看不出来有没有改变，反正姿势是没有任何变化，极其的水平居中，像是游戏暂停时，被玩家操纵的小人只能重复做待机动作一样。

　　无怪乎观众会有这样的联想，主要还是像素小人太不现实了。按观看过诸多梦境的老观众的分享，虽然这儿的演员大多看不清脸，只是初具人形，但是打眼一瞧，或是脱下眼镜看去，好歹是个现实中会出现的人，就是纸人，那也能在纸扎铺里找到许多品种，但像素小人就不同了，明摆着是新兴虚拟的东西。

　　众人觉得很有道理，猜测这梦主可能最近正在沉迷游戏，所以梦里都是在玩游戏，只是迟迟不进行下一步，卡在这个画面，就让人有些难受了。为了打发时间，只能细细观察这像素女孩，发现她的动作如此熟悉后，找到了新的乐子，才会如此激动，激情开唱。

　　一曲结束，余音缭绕，见戏台没有任何变化，被勾起些许童年回忆的众人只觉得嗓子痒得很，心也痒，各自唱起歌来，甭管是天籁还是五音不全，个个都咿呀唱起，热闹非凡，听到耳熟能详的热门歌曲，更是丝滑地加入大合唱中，一时间自娱自乐，开心得连本该关注的戏台发生突变都不知道。

　　直到沉闷的警告声响起，众人才渐渐中断个人演唱会，抬眼看向戏台的时候，人还是站着的，脸上还挂着笑意，待看清戏台的情况，细微的“啧啧”声从不同的地方传出。

　　一直发挥稳定的像素女孩不知怎么的，竟没能好好控制自己的四肢，飞得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最后竟一头碰死在正对着观众席的墙壁上。像素女孩啪叽倒在地上，鲜血从墙壁上缓缓流下，最后慢慢汇成四个歪七扭八的大字——双人成行。

　　...有些观众知道这个游戏，嘴角微抽，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沉默。

　　这个昏暗的布景缓缓缩小，最后变成大概是55英寸的屏幕内容。两个少女突然出现，她们看着身量差不多，席地而坐，背对着观众，手里似乎还拿着手柄，在她们面前，是已经变得黑漆漆的屏幕，上面的四个大字也变成了红色的“GAME OVER”。

　　两人在互相指责，言辞激烈，内容幼稚，应该是在互相甩锅，简称菜鸡互啄，吵着吵着，谁也没吵赢，言语上的冲突准备发展到肢体上的较量时，被制止了。

　　真遗憾。众人的腰往后塌了塌，不再像之前那样挺直，脖子也缩了回去。

　　新出场的演员人高马大，虽然头发花白，背影却还是十分健硕，他十分偏心地拉偏架。这三人是父女、姐妹的关系。妹妹不出意外地被偏袒，姐姐不甘心地顶了几句嘴，父亲摆了摆手，不知有没有听进去，叮嘱了几句别玩太久之后就离开了。

　　姐妹俩沉默地看着对方，氛围还是很差劲，本来两人吵一架或者打一架都能解决问题，不过是一场游戏而已，输了还能再玩，如今被长辈一掺和，倒是别扭起来。沉默的火山更吓人，妹妹聪明地低头，用肩膀轻轻撞了撞姐姐，是无言的撒娇。

　　我们和好吧？

　　嗯。

　　两人又挨挨蹭蹭地挤在一块儿，重新开始游戏。屏幕上划分出左右两块区域，左边正在播放结束影片，随着背景音响起，一长串的图片和文字从下往上滑动，像是在和之前成功通关的关卡告别，右边是游戏开始的界面，只有一个重开的按钮。

　　众人带着淡淡的笑容看姐妹俩像小动物一样互动，目光转到屏幕上时，无奈再次浮现，和最开始那一幕一样，屏幕上的内容非常昏暗，也十分模糊，让人看不清她们到底是在玩什么游戏，随着她们点开左边区域的图片，一段段灰扑扑的剧情CG出现，虽然色彩仍旧只有黑白灰，但是他们还是能隐约看出，这个游戏的像素女孩，过得不怎么好。

　　难道是灰姑娘类型的游戏？众人这般猜测，然后就见她们确认从某段剧情重新开始，许是开头那一幕的存档点。

　　确认的按钮被按下后，帷幕突然合拢，第一场戏就这样结束了。

　　两边的帷幕刚彼此贴合，又唰地一下打开，第二场戏开始，转变得如此快，不难让众人认为这场戏的画面连接上一场的结束。

　　持着看姐妹打游戏的心态，观众看到新布景时，眉头紧皱，太脏乱了，怎么画风突变成这样。剧情可以跳脱，但不能突然恶心人吧。

　　那是乱糟糟的仿佛已经被蒙上油污和灰尘的客厅，没有开灯，微弱的光亮来自窗外，可惜窗帘被紧紧拉上，待在其中的人像是见不得光的阴暗爬行生物，若是北方还好，要是在南方，就不免要怀疑那些模糊的灰团角落是不是潜藏着比猫还大的老鼠和比巴掌大的飞天蟑螂。

　　一坨人形生物坐在客厅中间的桌子上，侧对着观众，虽然光线昏暗，但众人还是认出来，那就是上一场戏出现过的父亲。这名父亲抓起桌上的东西就往嘴里塞，看不清他拿的究竟是什么，应该是水果一类，因为众人能听到他吧唧嘴的声音，将那些舌头和食物、口腔互相碰撞的咀嚼声听得清清楚楚。

　　这样的演技，很难说不是向千寻的父亲取过经。

　　将桌上的食物一扫而空后，这名大胃王父亲犹不知足，动作缓慢地站起，挪动着庞大的身躯，一步一沉重脚印地往观众席方向走，最后停在了又一张长桌前。这张桌子比起刚才那张大许多，却没有那么多杂物，只有一个不锈钢大圆碟，上面放着的似乎也是水果。

　　...糟糕，是有核的水果。

　　已经有先见之明的人提前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仍然无法避免地听到一些细微的声音，咀嚼声是显而易见的，还有“噗噗”的吐核的声音，以及果核掉落不锈钢碟的清脆响声...意识到某一点的人皱着脸，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而后迅速闭上。

　　太恶心了，那碟子上的水果本来就不大，紧密地挨凑在一起，如今被人抓了一把吃，然后沾满唾液的果核重新回到碟子上，和其他果子滚作一团，把本来看着还算干净的水果统统污染，碟子上四处都是黏腻的口水。

　　...我们一定要看这个吗？

　　...这个梦主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

　　...难道这位梦主的现实过得如此艰难吗？

　　众人都露出痛苦面具，不承想这样的折磨还没有结束，那名一点儿卫生都不讲的父亲突然站起，走入一片混沌的灰色阴影之中，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拿出一个空罐头来，将那金属盒放在不锈钢碟旁边，重新开始吃水果，然后...把果核都吐进空罐头里。

　　这位大爷，难道你是什么机关枪吗？突突突突的，只要一想到他喷射湿漉漉果核的场景，心里就又是一阵恶心。

　　大部分观众的承受能力不强，或者说比较溺爱自己，保持着闭眼捂耳的状态直到令人不适的声音消失，倒是有那么一批喜爱猎奇的人看得津津有味，若是面前有饭菜，或许是能让他们当个下饭视频来对待。

　　不过这批爱好独特的人数量委实不多，而且在悄然变少，只是周围的人都想要尽可能地封闭感知，因此才没有发现他们的消失。

　　不知过了多久，震天撼地的呼噜声响起，众人才慢慢睁开眼睛，见戏台上已经没有那个可怖身影后，长舒一口气...太好了。

　　此时的戏台上没有演员，布景倒是没有变化，还是那个黏腻昏暗的客厅，众人这才有时间细细观察，其实是瞟一眼再瞟一眼地看那张被祸害完的长桌。长桌有些亮晶晶的，没有其他杂物，依旧只有不锈钢碟和空...已经被填满果核的金属罐头盒。

　　不称职的父亲抛下这样脏乱的局面，等待忍受不住的家庭成员来收拾，一般来说，在这样的家庭，任劳任怨的人只会是女性，角色要不是母亲，或是妻子，或是女儿，显然，按照上一场戏的情况，待会儿出来收拾残局的人是女儿的可能性比较大。

　　果不其然，姐姐的身影悄然出现。她侧身对着观众，低垂着头，看不清脸上是何神情，不管心里适合想法，她手上动作不停，利落地拿出垃圾桶，将果核罐头扔下去，然后一手拿着水果和果核混杂的碟子，一手...挑出果核扔进垃圾桶。

　　...姐姐是梦主吗？

　　...一定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我们一定要看这个吗？

　　熟悉的疑惑再次浮上心头。观众很想怜爱姐姐，但为了自己的眼睛着想，还是先拥抱无辜的自己，无奈地重新闭上眼睛，捂住耳朵。

　　有人放弃这样的逃避行为，主动和身边的人唠嗑，乞求能转移注意力。往好的方面想，起码没有可爱的小动物出现，也是件好事噢，再往好的方面的，那些水果洗洗还能吃，不浪费粮食，真是好习惯，又安慰一下自己，姐姐这是多么坚韧不拔、吃苦耐劳啊——

　　他们聊不下去了。

　　这样的灰姑娘剧情快点结束吧。

　　戏台听到众人的祈愿，大发善心地快速合拢帷幕，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又拉开帷幕。

　　和上一场戏一样，第三场戏也如此突兀地出现了。

　　是个户外的布景，阳光明媚，隐约间还能听见孩童玩乐的欢声笑语。遗憾的是，基于前两场戏的基调，观众已经不敢相信第三场戏会是什么美好温馨的剧情，对此，他们也就只有一个要求，画面不令人作呕就好。

　　好在这位梦主没有持续折磨自己的癖好，这场戏稍微欢快了一点，反正她的出场就挺电影化的。

　　这个地方似乎是一个度假村，中间的道路用木板铺就，横向笔直，纵向起伏，像是绵延不断的波浪，左侧是几栋酒店，右侧是个水上乐园，许多小孩儿在那玩滑梯。

　　一阵嚣张的摩托车引擎声响起，一辆改造过的异常酷炫的摩托车出现在道路中间，依旧是背对着观众。摩托车上有两个人，后座上是观众非常熟悉的，姐姐的背影，她被大波浪的道路颠得不停地在摩托车上起起落落，看着很是惊险刺激，听她的声音，似乎只觉畅快，骑手也是一名女性，正在不停加速，不时问姐姐前面要怎么走，明明只有一条大道，两人却是聊得有来有回。

　　难道那人是妹妹？姐妹成长，逃出原生家庭的美好发展？

　　姐姐的称呼打破众人的猜测。

　　正在开摩托车的那位，是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