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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梦 清醒梦 ...


  •   我在空旷的寝室里站了一会儿,盯着远处发呆,过了许久,才听见熟悉的声音。

      转头一看,是胖乎乎、笑容热情的学姐,我下意识扬起笑容,道了声,“学姐好。”

      大学毕业后,我有四五年没有见过这位学姐了,就连微信,也在三四年前断联,记忆中,我们最后的沟通还停留在借钱上。学姐是个艺术生,毕业后本来是打算进培训机构做老师的,但似乎一直找不到称心的工作,又因为是在广州租房,物价高,一时周转不灵,便向我借了几笔钱。我忘记她有没有还了,不过无所谓,不是什么大钱,我也很快抛诸脑后。现在看到学姐,才想起这些事情来。

      学姐还是那般让人招架不住。她熟练地挎过我的手臂,拉着我和另外两个舍友打招呼。我朝她们一一点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气氛突然有些冷场。大家突然围了过来,一阵沉默后,又突然离开,只有我和学姐站在原地。

      我看着许久未见的学姐,好奇道:“学姐怎么在这里?”

      这里似乎也是一所学校,具体是什么情况就不清楚了,总而言之,应该是个供人学习的地方。而我的这位学姐,向来和学习扯不上关系。当然,最重要的违和点是,她已经在我的脑海中黯然失色,如今猛然相遇,心里也谈不上多么高兴,只觉得奇怪。

      学姐笑笑不说话,只让我快点整理东西。

      这个宿舍很大,比我大学的宽敞许多,约莫是那个的三倍。同样是四人寝,上床下桌,唯一不同的是正中间摆了三张桌子,呈L型。无论是从实际用途还是美观性能上看,只放三张桌子都是不太正常的,但这里似乎没有第四张桌子了。我的床铺在左下角,按理靠近那儿的那张桌子就是我的,我刚把东西放上去,学姐却过来阻止,让我把东西放在对面的桌子上。那应该是学姐自己的桌子。我有些迷茫,但还是照做。

      就这样,我在这里住了下来。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我却没有太多实感,似乎眼睛一闭一睁,就是第二天...

      我真的有闭过眼睛吗?我不由得产生这样的疑惑。我突然想要寻找镜子,看看自己如今是什么模样。可惜,翻过整个寝室,我都没有找到。明明空间这么大,该有的设备却没有吗?我有些泄气,往后一倒,靠在柜子上。

      对了,柜子,我立刻直起身,转身看着刚才有幸成为我短暂依靠的柜子。这是一个学校宿舍常见的铁皮柜,比我高一点点,分上下两层,是给右边两张床的人放置东西的,如今都处于上锁的状态。

      我看着这个柜子,突然想起我到这儿的任务是什么了,原来我真的不是来学习的,我是来破坏这个柜子的。

      这个铁皮柜难道是什么保险箱,里面有值钱的东西?但这样一来任务就不会是破坏柜子了。那么是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才要销毁?我胡思乱想着,摸了摸柜子坚硬的外壳,有些苦恼。所以要怎么才能毁了它?

      我站在原地纠结了几秒,一个词语突然出现在我的脑海——炸药,然后我就不知从哪里扒拉出来一捆圆柱形炸药——非常符合刻板印象的炸药,和荧幕上的一模一样。我是从哪儿搞来这个东西的,完全没有头绪,我也没再深思,直接将这捆炸药扔向铁皮柜。把它当摔炮使用,居然还真的爆炸了,可惜威力不大,只将柜子的银白外壳炸黑了一点。

      真是神奇...我蹲下身,伸手抚摸柜子。触觉失灵了。它是冷的?还是热的?是粗糙的?还是光滑的?什么感觉都没有。

      令人起鸡皮疙瘩的注视感传来,我扭头一看,原来是三个舍友被爆炸声吸引,过来瞧瞧,她们应该是趴在走廊的墙壁上,只探头出来看我。

      我看着其中一个舍友的脑袋慢慢从模糊的灰白变成另一个熟悉的色彩鲜艳的模样。

      又是一位学姐。

      我突然明白——我是在做梦。

      我对于清醒梦并不陌生,很快就接受了这个情况,于是对着刚换新脑袋的舍友笑了笑,说道:“学姐,我想要炸掉这个柜子。”

      和之前有些圆润的艺术系学姐不同,这位学姐高挑瘦削,她面容和善地走过来,上下打量着铁皮柜,而后很有把握地点头道:“没问题,我帮你。”

      我并不怀疑她说的话,一方面这是我的梦,另一方面是,这位学姐是化学系的,我记得她当时还考上了本校的研究生,既然她出现了,还这么自信,就意味着她肯定能行。

      炸柜子的过程比我想象的要简单粗糙...我的潜意识到底在想些什么呢...不知道。但我目前并没有醒来的打算,便按照学姐的吩咐,用红色塑料盆接住她瞬间调配出来的液体,直直往柜子泼去。

      不能泼左边,只能泼右边。

      没有任何逻辑的梦境在此时却讲究起来。我的手抖了一下,许是故意的,许是无心的,把柜子的左边也泼了。无事发生。我又接了几盆液体,拢共泼了三次后,才被学姐叫停。

      我一转头,门框处还是齐齐码着三个脑袋,像是没有被串起来而仅仅是黏在棍子上的糖葫芦。最底下是化学系学姐的脑袋。她朝我笑了笑,然后扔给我一个打火机,叫我打着后朝柜子扔去。

      突如其来的严谨,明明刚才那捆炸药都能当摔炮使,怎么意识到是在做梦后,反而不能给自己大开方便之门了。

      心里这般想着,手上动作倒是麻利。我接过打火机,按下按钮,看到那一小簇火苗后,将打火机扔向柜子。噼里啪啦的声音瞬时响起。那一摊液体碰到火苗后,像是遇到了水的油锅,不停四溅。想象中的大火没有出现,除了造成几个小型烟花外,这一摊液体似乎也就起这样的作用了,对柜子仅仅造成这样不痛不痒的伤害。

      我看着盛开在柜子角落的小型烟花晚会,并没有觉得沮丧,自顾自地给自己这个任务打了个满分。

      虽说刚才还稍微有点儿逻辑,如今却又是顺着我意来发展了。三个舍友总算抛弃只有一个脑袋的形象,鼓着掌走进宿舍,祝贺我的任务圆满完成。像是为了应景,外面居然也同步响起烟花盛开的声音,声音响亮,亮光也映进室内,明显和刚才的小打小闹不一样。

      我快步走出阳台,抬眼便见漆黑的夜空中朵朵金花盛开,摆出个“千轮金雨”的烟花造型,着实好看。这场烟花秀声势浩大,引起不少人的注意。听到楼下的嘈杂声,我才发现,这梦境似乎还有追逐战。这可不是我喜欢的剧情走向。

      楼下多人聚集,大多都在抬头看烟火,互相交头接耳,站姿懒散。这时,远处却快步走来一支装束一致、步伐整齐、面容严肃,显然是受过专业训练的队伍。他们混入人群之中,挨个进行问询,又不时警惕地扫视周围,似乎要从人海之中揪出隐藏的违法犯罪分子。

      我看着这架势,心里说不出是紧张还是期待。啊,和我对视上了...只是一扫而过吗?我趴在阳台半人高的栏杆上,垂眸看着下方。楼层不高,跳下去的话,应该没什么痛觉,但那一瞬的失重感足以摧毁这个梦境。烟花作响,金灿灿的光芒不停地将这一处黑暗照亮。我撇了一下嘴,还是算了。

      烟火秀结束后,我并没有离开阳台,将视线从漆黑的夜空收回,转而望向寝室,和两个笑容可掬的舍友对视,不免有些伤怀。

      大学毕业后,我没有再在现实生活中遇到两位学姐,连线上沟通都少得可怜,艺术系那位还因为钱财有些联系,化学系那位则是彻底断了,难得再见一次面,却是在自己的梦里,虽然面容相近,到底只是幻象,加之神态诡异,让人想要对着假象唠嗑几句的心都没有。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重新看向空落落的地面,双手微微用力,身体就像纸一样轻易地翻过栏杆,来了个自由落体。

      没有风,几声口哨却溜进我的耳朵。我往声音发出的地方看去,是一排排人。

      没有重物砸到地面的声音,没有疼痛,也没有流血,我面色如常地从地上爬起,抬头看着已然变成晴空万里的天空,有些不耐。为什么我还会觉得晒呢?明明屏蔽了许多知觉,这个恼人的偏偏要保留下来。真是倒霉,我应该在入睡前喝多点水的,这样还能在半夜因为尿急想要上厕所而醒来,好过在这里吊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难道是我想要苏醒的意志不够强烈吗...也许我已经醒过一次,只是睡着后意识继续延续这个梦境。这也是常有的事。

      烈日当空,却有不少学生在扎堆,这儿毕竟是宿舍楼下,什么时候都不缺人,我刚想重新走回宿舍,找个阴凉的地方,手腕就被一个人抓住了。一个看不清脸的NPC。看样子是要给我发布任务,话说我上一个炸柜子的任务又是哪个NPC发布的呢?依旧没有任何头绪,想着做完任务就能醒来,我便停下脚步,接受任务。

      冰凉的轮椅把手就这样被塞入手中,我低头看着这个感知中只有十三四岁的不知性别的任务对象,露出迷茫的神情。这是什么展开?轮椅新生、跳级天才儿童?我要怎么把人从这儿运下三个台阶?将人抱起来吗?这个活儿不是交给男生做更好?为什么会梦到这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啊——

      我和任务对象正大眼瞪小眼时,梦遂了我的意愿,找来帮手——一个身材并不魁梧的男生。他发挥热心助人的优秀品质,从我的手中接过轮椅把手,然后开始和我大眼瞪小眼了。

      ...所以还是要我来想办法。这新来的助手就不能自己将人抱起走下台阶吗?那只是三个台阶,一个大跨步就能上来,双脚并拢跳一跳就能下去,还要琢磨什么呢...柜子那个任务似乎也是不能蛮力通关的,只能智取...不对...那摊液体并没有怎么体现智慧,顶多强调了求助他人的重要性。现在也是一样?已经有一个助手了,还会有新助手从天而降吗?

      也许我只是在原地站了半分钟都没有,太阳就将我整个人烤得滚烫起来。若是有耐力值,估计已经在红线以下。我扫过一个个如鬼魅般走位的众多NPC,视线锁定某位面容清晰一点的站在阴凉处的人。

      我快步走过去,怎料对方竟像个神奇机械猫一样,从连通异世界的裤袋里拿出一个遥控器。那遥控器有着和电视遥控器一模一样的、极为朴素无华的外表,居然拥有可以改变梦境的神奇功能。按一个按钮,第一级台阶就无比丝滑地开始变形,成为一个蜿蜒曲折的斜坡,边上还升起护栏,跟第二级台阶隔开,再按一个按钮,第二级台阶同样迎来华丽的变身...拢共就三个按钮,分别对应三级台阶,这可真是...照着答案出题目。

      这位掌控台阶变形之神大发善心,欣然同意帮助不良于行的新同学下台阶。

      第一级台阶变成斜坡后,我重新夺回轮椅的掌控权,准备推任务对象下去,而那名助手已经瞬移到斜坡尾部,打算如果新生不小心从轮椅栽下来,他也能慷慨地献出自己宽厚的胸膛。

      不幸的是,命运从未眷顾这位可怜的任务对象。我推着轮椅走了不过一半的斜坡,第二级台阶突然也变成斜坡。在两条斜坡的交汇处,我的手又不小心歪了一下。任务对象没能顺着第一个斜坡投入助手的怀抱,而是顺着第二个斜坡往下冲。

      眼瞧着任务对象要栽,一棵不能挪动的树突然出现在第二个斜坡的出口,顶替了未能发挥自主能动性的扎根杵在第一个斜坡出口的助手的工作,将任务对象稳稳接住。

      “有人撞树啦!”多名NPC齐齐叫出我心中的呐喊。

      总而言之,虽然结局潦草,但我应该算是完成任务了。我回头,想看给我发布任务的NPC,遗憾没能找出他的身影。他已经如一滴水融入大海一般,消失在众NPC之中。

      梦境还没有结束,我无奈地跳下台阶,走到任务对象面前,既惊又喜地发现对方并没有被撞得头破血流,皮肤仍旧光滑,倒不如说滑嫩过头了,不像小孩儿,倒像出生不久的婴儿...噢,身形也变了。任务对象返老还童,变成只会咿咿呀呀的婴儿...真是...有病的发展。

      我表情空白地将手放在由轮椅进化而成的婴儿车上,招呼助手离开。接下来要做什么呢,完全没有头绪。梦境延伸到哪里就走到哪里吧。我推着婴儿车四处溜达,见到人多的地方就往那儿跑,走近一看,原来那些人是在排队拿钱...

      真羡慕,希望现实中也有这样的好事,如果ATM机能在不引起通胀不降低购买能力的情况下不停给我吐钱,还不减少我卡里的存款就好了。

      这个场景跟我和婴儿有什么关系呢,没有NPC冲过来让我去排队,倒是一直都像是影子的助手,终于不再只是沉默地一键跟随。他主动走到队伍末尾,开始排队取钱。我估摸着这也许要一段时间,刚想推着婴儿车再四处走走,他就已经瞬移回来,说是已经取到钱了...

      这是时间大法吗?还是他身手矫健插队的成果?若是有这般敏捷的身手,刚才怎么退位让贤,让一棵树顶替了自己的职责?

      这个梦到底想要做什么?这个插曲究竟有什么意义?我嘴角微抽,重新开始四处溜达。

      又是一栋宿舍楼,熟悉的三级台阶,熟悉的入口。如果开始和结束相对应的话,那只要把婴儿重新推入这栋宿舍楼,应该就算完成任务。

      要把婴儿车推上去比刚才推轮椅下来要简单,因为这里已经有现成的斜坡。真是便民,不像刚才那个宿舍楼,完全没有考虑到特殊需求。一般而言,工程都是偷工减料的居多,这儿反倒是花里胡哨起来。这宿舍楼的门口离地面不高,就算有个斜坡,也是几步路的事情,偏偏这里却是盘旋起来的三条斜坡...又不是什么盘山公路...刚才那种变形斜坡要分开三条也就算了,这个更加离谱,不仅分隔开,每条斜坡还是一段斜坡+一段平路+一段斜坡的构造,如此循环三次后,才能抵达门口。

      这哪里是斜坡了,分明是小型马拉松赛道。果然开始和结束是对应的,我现在只想找个台阶上。毕竟现在的我可以将婴儿抱起来,再让助手拎着婴儿车,直接从台阶上去。然而,我们绕着这栋宿舍楼走了一圈,只能发现围绕着的斜坡。

      这任务是不是把开头和结尾的地点弄反了?!

      无奈之下,我只能推着婴儿车开始爬坡,来到第二段平路,两名四肢着地的婴儿突然出现,阻挡住我们前进的步伐...这算是抵达终点前的BOSS关?就两个还不会走路,只是爬得飞快的婴儿吗?

      这一回,助手终于发挥他应有的作用,他一手抱一个,将两个邪恶大BOSS紧紧搂在怀里,为队友扫清前进的障碍。我非常珍惜他以一换二的舍身为人精神,推着婴儿车快速通过了这个小平台,在准备又上一小段斜坡的时候,我发现这平台和斜坡的连接处居然有两个红瓶盖,矿泉水瓶盖的那种。

      我凝视着那两个瓶盖,在一片模糊的梦境里,只有它们清晰异常。

      那不过是非常常见的塑料瓶盖,圆形、侧边有竖状条纹。如此常见的东西在这里却透露出几分诡异来。为什么是一正一反?为什么会让人联想到阴阳?为什么对应的有两个婴儿?十万个为什么猛地塞进脑海,我恨不得现在就拿出手机,上社交媒体或者AI搜一下梦见这东西有什么寓意。

      到底是封建迷信要不得,我终究瞧不出个所以然,只能灰溜溜地继续爬坡,终于在天黑之前将这个任务对象送进这一栋宿舍楼。

      宿舍楼内漆黑一片,腐烂木头的气味萦绕在鼻尖。我不适地皱了皱眉头,面前是一堵墙壁,只有左右两边的狭小通道可行。我推着婴儿车往左边走,路过像是涂了煤灰的墙面,路过狭窄黑暗的楼梯间,路过...相似的布局再次出现,像是镜面反射,我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到宿舍楼的右边。

      手中的婴儿车重量不对...我低头,车里已经空了...婴儿呢?

      帷幕陡然合拢。

      戏台下,众人面面相觑,这就结束了?梦主只是在黑暗的通道绕了一圈,怎么突然醒来了?他们一头雾水,这种状态贯穿观影过程,如今他们也只能带着疑惑失去意识。

      记录者在本子上画下一个标记符号,而后来到正在坍缩的戏台,捡起依旧鲜红的两个瓶盖。

      两个瓶盖快速旋转,渐渐变成两条小鱼儿互相首尾追逐。

      这不是该出现在普通梦主梦境里的东西。

      这是上一位梦主的遗留物。

      阿一将它们送回海洋的怀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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