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梦录》既晞

2、第二梦 迷失的列车

　　各种各样的消息提示音响起，夹杂着细微的震动声。众人纷纷摸出手机，哪怕是调了静音的，见此情形，也好奇地拿出手机查看。

　　无需解锁，手机屏幕已然亮起，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网站，界面简单，一个大学校徽，其下有两个输入框，分别要求输入用户名、密码，最下面是登录按钮。

　　在座的所有人都对这个网页感到非常熟悉，起码对这样的用户界面并不陌生。这是校园平台的登入界面，输入正确的账号密码后，就能进入学校的各个业务系统。他们在大学时代都离不开这样的操作，只是...他们面面相觑，仅看精气神都能知道，他们已经毕业很久了，为什么要登上大学系统呢？

　　“各位旅客，前方到站是***，列车到达时间预计是十点十五分。下车的旅客请提前做好准备...”

　　提示音响起，迷茫的众人记起了一切。

　　国庆小长假准备结束，他们要回学校了。在放纵了十三天后，他们功力尽失，完全不记得回到学校后要做些什么。小组作业？论文DDL？明天的课表？悬在头上的铡刀早就被沉浸在愉悦假期的他们抛诸脑后。然而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眼睛一闭一睁，他们就上了前往不可虚掷青春之地的列车。那么接下来又有什么好做的呢？无非就是玩手机、闭目养神罢了，为什么还要登学校系统！

　　众人纷纷丢开手机，身体往后一躺，脖子一歪，已进入如婴儿般香甜的睡梦中。

　　仅有一人例外。

　　“账号是这个，”那人手指翻飞，从记忆中扒拉出那一段数字和字母的组合，“密码...是什么？生日？不对。谐音？不对。我记在哪里了？怎么没有一键输入？！怎么没有自动登录！”

　　那人自个儿绞尽脑汁要提前受罪，别人是不管的，只是偏偏要说出来，搅得旁边的人都不得安宁。有人猛地睁开眼睛，和那人争执起来。

　　事实上，最开始，大家伙是站在那人的对立面的。毕竟虽然脑子还不算很清醒，但他们可都还有些模糊的印象，苦哈哈的工作早就把青春都荒废掉了，哪里还有闲情逸致去回忆大学的美好？不过是一场梦，怎么还要折腾自己？睡觉、睡觉，都去睡觉！瞎想些什么回校后的酸甜苦辣？

　　置身于痛苦的现实中，细微的积极火苗极易被扑灭，但现在可不一样，那人扔下来的可不是什么充满希望的幻想，而是一个让人心烦意乱、心浮气躁的问题压缩包。负面情绪在人群中快速蔓延，尤其是焦虑，这可不是小火苗了，而是能把人烧得灰烬都不剩的熊熊烈火。

　　众人不自觉地抛弃自己原来的身份，找了个别人的壳子套上去。

　　“妹妹今年大一，才刚开学呢，前些日子一直诉苦，难得有些适应大学生活的苗头，却放了这么久的假，整天闷在房间里，心都野了，回去后肯定又要大吐苦水，不行不行，我得提前准备，帮她看看。这账号密码是什么来着，我先查查她有什么任务。”

　　“明年就要毕业，什么时候要交论文初稿？好像是要先给导师阐述论文思路吧，对了对了，要找参考文献，我记得知网很坑，学校就有相关资源，但是要跳转，怎么找图书资源呢，账号是名字，密码是...”

　　“这个小组作业不用现在交吧，DDL不是这个时候，找群消息确认一下，群...群...手机上怎么没有群？！算了算了，还是在系统上看，或者在邮箱，话说是我来提交吗？完全没有印象，总是先上系统看看吧，账号应该是这个，密码，常用的密码是...”

　　“失业率又创新高了，我要不先考个研？苟着最重要，还整顿职场呢，不被毒打都要念阿弥陀佛。考研，考研，弟弟...我现在是大几来着，好像才大二，会不会太早了？不早不早，早做准备，晚了就来不及了...应该大一就做准备的，那时候时间最多，社团、组织、奖学金、综评、竞赛...错过了好多，要两手抓，都补回来！但是...现在有这么多的时间吗？先看看课表...怎么没有课表APP？还是要登事务系统，啧，账号密码是什么！”

　　“你的账号密码怎么和他的不一样？欸，我，我才没有偷看，不就奇怪嘛，好奇问一嘴而已，噢噢，不同大学的不一样，我的...我，我女儿的是...”

　　“登不上！怎么登不上！乱码是怎么回事！”

　　“又不是抢课，不会乱码吧...我去，真的登不上...”

　　“为什么显示我的账号不存在？”

　　“我的也是，搞什么啊，这系统这么多年了还这样垃圾吗？”

　　“这么多年...？”

　　有人迷迷糊糊醒来，他们都毕业多少年了，怎么会去登学校系统呢，那明明该是他们亲人要做的活儿，可是，可是那些小孩儿不懂啊，他们得帮忙、得指点、得把关！没错，他们得登上去！

　　不对不对，有人拼命摇头，自己都没上过大学，登什么登，瞎琢磨些什么呀，浪费时间，就自己那脑袋瓜子，能琢磨明白吗？要相信小的，他们指定懂，再不济还有大的哥哥姐姐帮衬着呢，自己就先...睡觉...睡觉...算了，还是看看吧。

　　有人又哭又笑，虽然身边没有亲友上大学，可是周围那么多人都在上大学，朝气蓬勃的最美好的年华...曾经拥有过的不可追回的时光...如果当初，如果那时，莫名的杂乱的情感指引着他们登上系统，抓住幻梦。

　　列车上真正清醒的人不多，大部分人都拿着手机，将脸凑近屏幕，眼睛睁得极大，口中念念有词，指尖戳来戳去，不是手写，也没唤出键盘来，不知在输入些什么空白内容，只余焦虑在心头蔓延。

　　有人将手机扔到地上，狠狠踩上几脚；有人以头抢地，成功把自己弄晕过去；有人试图破窗，一跃解千愁...而这一切的源头却还在不停地找密码。

　　找啊找，是在找记忆中的密码呢，还是想象中的密码？总归不是属于现在的密码，因此就算输入进去，也没有用。

　　那人如听钟鸣，缓缓放下手机，转瞬又跌入另一重梦境。

　　梦主离开后，众人才如梦初醒，原是看戏看入迷了，分不清自己是戏中人还是看戏客。虚惊一场，他们纷纷捏了把汗，幸好他们早已对为前生为他人的焦虑习以为常，并没有就此惊醒。

　　帷幕悄然拉开，第二场戏正式上演。

　　俯视的角度，“之”字形的、仿佛没有尽头的楼梯。

　　梦主正在一边下楼梯一边拾取物品，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观众也看不清她捡了些什么破玩意儿，全是一块块的干瘪物件，难道是家里晾晒的食物干？他们并不好奇，这样算得上是岁月静好的画面，对提心吊胆过的他们很是友好，看着梦主在路过每层楼梯时被窗户洒下的阳光染成红棕的发丝一飘一扬的，他们觉得时间都慢了下来。

　　时间慢悠悠地流淌，直到最有耐心的人都放弃数梦主下了几层楼时，众人对第二场戏的滤镜也从平静恬淡变成了枯燥乏味。

　　又不知走了多久，梦主终于抵达一楼，推开大门，明媚的阳光洒落全身。又是一个晴天。

　　场景也开始转换，单调重复的楼梯被撤走，角度也变回了正常的平视。

　　只有楼梯的高大建筑是由黄色的石砖堆砌而成，像极了西方童话世界常有的房屋。梦主走出大门，前边正好就有一朵迎风摇曳的雏菊，配上湛蓝的天空、洁白的云朵、悦耳的鸟鸣，更像童话了，只是戏台两侧那深浅不一的阴影减损了几分温情。

　　戏台右侧是灰暗的垃圾桶，桶盖斜斜地盖着，露出一条缝隙，明摆着引诱人上去查看，左侧则是黑色的巷口，完全看不到内里有什么。

　　又是小巷...难道又有恐怖元素？

　　众人挺直腰背、伸长脖子，渴望窥见些阴暗爬行之物，为这场戏增添些趣味。

　　梦主自然是不负众望地继续探索，她先走到右侧的垃圾桶，一脚将其踹翻在地。没有臭气熏天的垃圾，只有夺目的闪光，金银珠宝迷人眼啊，大家伙恨不得蛄蛹着上戏台，将那闪闪发光的黄白之物收入囊中。

　　自然有掉进钱眼里的人这样做了，只是不巧，这人的手掌刚摸上戏台边缘，出现在戏台的部分身体就被炽热的阳光焚烧殆尽，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物理请走，遗留下来的黑炭也被有公德心的梦主捡起，扔进垃圾桶了。

　　有初次观戏的新人被吓了一跳，拉着身边经验老到的熟客吐槽一二——这位梦主怎么恁双标，上一场戏还把他们都拉入焦虑漩涡，这一场戏连那点幻想出来的虚假之物都碰不得？

　　原是这梦主非常有边界感，又是个精神强大的，所以能影响他们，却也排斥他们，全是潜意识作祟，并非恶意对待观众。

　　但这样的梦主常常不被喜欢，因为其精神强大，不耽于梦境，所以上演的戏剧总是简短，往往他们都没琢磨明白发生了什么，梦主已经醒来。自己被扰乱心绪，对方还这么潇洒离开，让人心中不爽。

　　只是也轮不到他们挑剔，终究是观众，哪里能挑选戏台上的戏码？而那些梦主，也无法选择窥探自己隐私的观众。两者常常角色颠倒，这充满随机性的配对实在让人心生期待的同时也产生些许怨怼，只是无论如何，这些思绪都在醒来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此时的梦主背着两个满满当当的大背囊，一个装着在楼梯拾取的干片儿，一个塞满在垃圾桶里搜刮的财物，她将两个背囊捆绑好，一个背在前面，一个背在后边，像是穿了豪华PLUS版救生衣一样，惹人艳羡。

　　将东西都穿戴在身上后，梦主继续新的冒险。她走到左侧小巷前，一道光适时打来，观众才看清原来这昏暗的小巷是个死胡同，一目了然的空，只地上躺着个玩偶。

　　梦主拾起玩偶，大家也和那黑黝黝的眼珠对上，真瘆人。

　　“下楼梯，捡东西，谁家娃娃乱扔弃。
　　眼珠子，是个宝，这边挖来那边敲。
　　挖出一块砖，是金砖。
　　敲出一块石，是银石。
　　怀抱呀，满当当。心里呀，乐呵呵。
　　只是眼眶黑漆漆，黑漆漆，黑漆漆。”

　　少女突然哼起歌来，歌词明显是现编的，也和她手上的动作相对应。明明祸害的是玩偶的眼睛，观众却觉得自己的眼睛也疼了起来，干涩、肿痛，揉吧揉吧却连一滴眼泪都没有，那轻快俏皮的歌声落在他们耳中，宛如厉鬼索命前的倒计时，令人心底发寒。眨眼间，四分之一的观众被惊醒。

　　“真可怜，真可怜，眼眶空荡荡。
　　解下前背囊，拿出小干儿，没有水，只干瘪，好难看！
　　放下后背囊，塞金砖，塞银石，塞珠宝，叮铃哐啷——”

　　剩余的三分之一观众被剧痛送走。

　　梦主看着无论如何都修复不了的玩偶很是郁闷。

　　戏台上瞬时飞沙走石，原来明媚的天气刹那间阴云密布。

　　她扭头看向台下。

　　自觉坐得比较靠后的看客还有心情打趣，这两场戏都是沉浸式体验，还算好玩，接下来会如何发展，抓些“幸运观众”上台互动吗？还在看戏的观众自然是胆子大的，也好奇哪个，或者说是哪些倒霉蛋会被提溜上去，却不想下一秒刺痛传来。

　　原来这梦主还是个AOE玩家。

　　将玩偶修复成功后，梦主开开心心地将它挂在前背囊的带子上，然后一蹦一跳地往戏台下走。

　　“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上小书包？
　　我要上学校——”

　　“前方到站，***，下车的旅客请提前做好准备，带好您的行李物品，从靠近站台的车门下车。”

　　列车门开了，梦主悠闲地走在过道上，没有人和她挤。

　　在即将踏出列车的瞬间，女子的身体猛然僵住。

　　她已经毕业很久了。